凉面记

小的时候，每年一到了夏天，父亲就特别爱吃凉面。当然，我也不除外。
　　 老家的凉面，菜码儿丰富，配以香菜末，蒜泥、麻酱、黄瓜丝、主菜卤一般是西红柿鸡蛋，豇豆切碎炒肉馅，或是蒜台切碎炒鸡蛋。那顺滑浓香的口味，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面的温馨场景，二十多年后回想起来，却是别样的酸涩滋味，就像是正在听着一首深入灵魂的音乐，心潮澎湃感触悠远之时，乐曲突然乍然而止，灵魂却还没有来得及撤离，以致真实的画面无法重现，像手里紧紧地，狠狠得抓着空气，却终是徒劳无望的。
　　 说凉面，当然离不开最主要的面了，那时候的面条，还不像是现在市场可以随时买到的，当然，当时的面也完全是大自然的馈赠，是从自己家收割，到加工成面粉的当年小麦粉。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期，那时的我八九岁。当时的村子里，有几户人家买了压面条的机器，利用家里的闲置屋子开起了简易的小作坊。去压面条就成了我力所能及的小工作，母亲会把合适分量的白面，盛在干净的小簸箕里，面粉上面再盖上一层白粘布防尘，给我揣上两毛钱的加工费钱，我便高兴的端着小簸箕出发了。那些年，曲曲折折的乡居小路上，来来往往，留下了我无数的小脚印。
　　 也就约莫四五分钟的路程，我来到村子东边，一条胡同里的小作坊，赶得巧了那天吃面条的人少，只要等上十几分钟面条就会压好了，不巧那天吃面的人多了，要等上四五十分钟也是常有的事儿。
　　 压面条的夫妻俩三十多岁，是我小学同学的叔叔和婶婶，女的是四川那边嫁过来的，个子矮矮的，非常的胖，目测有一百六七十斤。头几次去的时候我还是有几分腼腆的，久了自然熟稔了，便也会时常唠点家常话。他们家的院子不大，东西四间房屋，东边的三间居家使用，西边的一间便是小小的作坊了，压面的机器，是那种老式笨重的压面机，屋门前有一眼手压的压水机，压水机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菜园子，菜园子边上是一棵高高的枣树。
　　 东边三间正房的窗户下边，临着窗户根儿，是一长条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空地，空地上铺着干净的塑料布，塑料布的木架子上。常常晾晒着长长的面条，面条搭在木棍子上，有尽一人多高，面条晒干后会制作成挂面出售。多年以后，我看电视上《舌尖上的中国2》时，节目里有一期介绍一对老夫妇手工制作的面条，面条也会挂在屋外的木架上拉长，晾晒、那场景像极了当年的情景。虽然那时的面条不是纯手工擀制，而是机器加工出来的，但一样透着浓重的乡土淳朴气息。
　　 阳光温暖的洒在长长的面条上，一阵清风吹来，面条根根轻轻地晃动。流动飘逸之间面粉的淡淡清香扑鼻，这一刻，天上白云缓缓行走，有鸟儿在屋顶和院墙间穿过，枣树上枝叶在微微晃动，只有人静止了，听得见身体的心在跳，血液在流动，一切生命在大地上，安然的生存着。
　　 等待的时候，有时也会看着女主人，前前后后的忙碌着，她会先和好面，揉成圆圆的面饼，再放到压面的机器上，拉下电闸，在轰轰隆隆机器转动的噪音中，圆圆的面饼被压成宽宽的面片，面片在传送带上，经过三遍压薄过后，调好切割面条的刀头，（刀头可以根据需要，制成粗面和细面来）。宽面片就会变成了面条，面条在合适的长度被揪断，轻轻一腕摆放在小簸箕里，这时候交出母亲给的两毛钱加工费，打过了招呼道了谢，我就会急急地赶回家去。
　　 赶回家时，母亲那会儿多半已经开始炒菜了；剥蒜皮、砸蒜泥、又成了我的工作。那个年代同龄的小伙伴们，都习惯了从很小起就帮着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也不会生出什么不良的小情绪和抱怨来。炒完菜；母亲会再烧起一大柴锅水来煮面，水开了；会先灌满两个暖壶，然后下面，这时候的母亲也常常已是汗流浃背，多少年后，身为人母，在炎热的夏季，在闷热的厨房，给一家人做饭的时候，常常会想起，母亲那一滴一滴，辛勤的汗水！
　　 终于准备好要吃面了，常常是姐姐在县城上学住校没在家，哥哥上班也没放假，就我和父母三口人，坐在小板凳上，围坐在饭桌旁，父亲会老习惯的，拿出他最爱喝的沧州白酒，倒满一小酒盅，调好收音机的音量，收音机里这个时间，一般正在播放着单田芳的评书《白眉大侠>，父亲会爱恋的看着我，狼吐虎咽的吃面，和母亲轻声的说着家长里短，饭香酒香，会一直飘到了小院，飘过了院墙……
　　 饭后有时候高兴了，父亲常给我弹他心爱的三弦琴，他十五六岁当兵，复原回来学会了弹三弦琴，那把琴包含了他走过的沧桑，只有在琴声里，父亲才是真正满足和快乐的吧。
　　 也有很少的时候父亲会喝醉了，泪眼婆娑的摸着我的脑袋，悲戚的说“要是哪天爸爸死了，你可怎么办”。那时的我总是懵懵懂懂的跟着父亲一起流泪，父亲意外走时，我十五岁，至今整整十八年了，母亲也已经去世两年多了，村子北头，靠着小河边，他们生前最喜欢的我家的农田里，埋着父母合葬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