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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的小名叫小三，这次是他主动约我在咖啡厅见面的。他是属于那种内向的男人，不怎么会讲话，可我看得出，他看见我，又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冲动。也许，他所要讲的他和他老婆的故事，已经憋在心中太久了吧。
　　
　　 说起来怕你笑话，刚结婚那两年，晚上我从不敢和她在灯光下干那事，因为我怕看见她那张脸。我只希望她的肚子能早日隆起，帮我完成为她家续根的使命，最重要的是她父亲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我的老家在贵州的一个小山沟里。因为家里穷，我的两个哥哥三十岁了还未找媳妇，父亲怕耽误我，便托人让我进城倒插门当上了上门女婿。我老婆名叫艳姑，结婚之前我没见过她，进入洞房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她有一张被烧伤的脸。她说她十一岁那年和父亲去一家商场购物，不料商场失火，烧死了许多人，她和父亲万幸得以逃生。记得闹洞房时，我的一位哥们带着七分醉意单独对我说：小三哥，你他妈的太亏了，我若是你，宁愿一辈子呆在山沟里不结婚，也不要城里这样的丑女人——
　　 记得当时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可是朋友的这句话，就象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里，令我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有句俗语不是这么说，男人嘛，少时爱人妻，老来羡人子。结婚那年我才二十一岁，正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幻想的年龄，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妻子会是一个丑女人。可凭良心说句实话，她人很好，身材也好，又温柔又贤慧，婚后，她对我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若不是我在潜意识中常常冷落她，我们还算是幸福的。在新婚之夜，她曾靠在我的肩膀上哭了：
　　 “小三哥，我知道你是个好男人，我嫁给你，实在是太委曲你了。但为了我父亲，他只有我这一个女儿，等我们有了小孩，就分开吧，到时，我决不拦你——”
　　 奇怪的是两年过去了，她的肚子总不见隆起。为此我常常唉声叹气，可相反的，她倒一点也不急，还总是安慰我说，这种事是急不来的，可我知道，她是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她怕我有一天会离开她，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得出来，她对我早就有了一种深深的爱和依恋。当然最急的，还是她那位等着要抱孙子的父亲。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小便时有点痛，便偷偷一个人去医院检查，并顺便说了我结婚两年仍没有小孩的情况。检查结果出来后我大吃一惊：原来她不怀孕的原因是因我而起的。我该怎么办？是向她坦白还是告诉她的父亲？不能因为我，断了她家的香火。
　　 当晚我就如实告诉了她，我不能生育，虽然医生说有可能治好，可毕竟还是个未知数，我想和她离婚，因为我不想害她。她哭了，只要求我暂时不要告诉她父亲，她说父亲身体不好，会受不了这个打击的。我同意了。
　　 谁知第二天，她父亲特意在饭桌上对我说：“小三，是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我闺女不能生育，这两年我在心里还在怀疑是你没用呢。是我自己的命苦，怨不得别人，如果你有其他的想法，我也不会怪你的。”
　　 我听了，一时如坠入云雾中。艳姑当时坐在我的对面，脸上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可暗地里她在桌子底下用力踩了我一脚。我明白了，是她，有意帮我遮掩，她宁愿自己担上不能生育的罪名来保护一个伤心男人的自尊。唉，真是一个可爱的傻女人！
　　
　　 从那一天起，生活似乎彻底变了样，我们之间原来的隔阂无形中消除了，我再也不躲避她的那张脸。不久，我们借外出旅游的名义，去了一趟省城，终于找到一家医院有把握治好我的病。顺便，我带她去美容院整了一次容。虽然花去了不少钱，可她一下子找回了她的自信。回到家里，一开始连她父亲也不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真是自己的女儿了。
　　 一年之后，她终于有了。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本我以为，我今生还有几十年的时间，用来补偿我以前对她的冷漠，可以与她相亲相爱，白头到老，谁知老天不长眼，她因产后流血过多，狠心地抛开我去了另一个世界，只留给我一个儿子，一条两家人唯一的生命之根。
　　 今年，我的儿子已经快五岁了，他聪明伶俐，长得很象艳姑。她父亲总是劝我再找一位女人做儿子的后妈，我坚决不同意。在艳姑生前，我已经有太多的地方对不起她了，再说我的心，早已追随她去了，哪里还有空间容纳其他的女人，我只希望好好将我们的儿子抚养成人，让艳姑在天之灵能得到一丝安慰——
　　 小三说到这里，早已泪流满面了。
　　
　　 我虽然拿着笔在手，可我一个字也没记下。因为我被他们的爱情故事深深地感动着。也许，他们最初的结合不是因为爱情，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经历过岁月风霜的磨练，经历过患难与共的相守，有一种感情，早已深藏在他们的心中，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虽然现在小三和艳姑两个人阴阳相隔，可我相信：天若有情，来世，他们一定还可以结为一对恩爱夫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