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雨夜——忆母亲

半夜毫无预兆的，一下子被滂沱的雨声惊醒，忽然就陷入一种醒着如梦的境界当中，于是一些早已经腐朽了的老树根，又接茬冒出了新生的枝枝蔓蔓来。
　　
　　 世间有比较感性的人，也就有比较理智的人，也许正是如此才构筑了某种平衡，一些人经历了一样的路口，有的驻足，有的毫不犹豫的只是路过。一片小水洼同样弄脏了裤脚，前者一天都会因此沮丧，后者却是视而不见，时间最后的结果都是同样的，诸如，遗忘、消失、遗忘经历的种种，消失曾经拥有的种种，当然还有增加，正面的增加，以及负面的增加，当然还有一种介乎于这两者之间，说不出负面和正面之间模棱两可的增加。
　　
　　 对于母亲的怀念也许就属于这种模棱两可的范畴，母亲已经去世快八个月了。
　　
　　 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过这种感受，就是当你认真的回忆起一段岁月的时候，恰恰有时却比身临其境的时候，对于那些场景还要深刻。
　　
　　 此前我已离家整整十六个年头，父亲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离家的十六年里，和母亲共度的时光也非常有限，几乎都是她生病住院的日子，母亲穈患癌症已十多年了，在她去世的前一年多她才知道自己真正的病因，中间母亲作过四次手术，每一次她都是那么坚强、豁达。
　　
　　 犹记得夏日里，我们总是和小时候的习惯一样，把饭桌摆在院子的阳台上，习习凉风从低矮的院墙吹进院子，饭桌不远的旁边，就是母亲打理的小菜园子，黄昏的云彩渲染着园子里的各色蔬菜，偶尔院子的上空还有几只鸟儿，唧唧叫着低飞着盘旋而过；这时候晚饭已毕，我和母亲各自坐在小板凳上，说着家常话，静静的时光仿佛在那时被定格了，大地一片安详，心中也一片平和，我的老母亲就坐在我的旁边，即使互相不说话的时候，也会感觉那样的踏实。
　　
　　 母亲一向勤劳，节俭，年轻时因为父亲腰不好，田里的重活母亲几乎全包了，记得小时候家里地多。母亲一个人有时忙不过来，总是趁着别人都午休的时候还要去地里打农药，因为背药水桶时间长了，母亲的两个肩膀都被勒破了皮，但她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记忆里母亲也从来没穿过什么像样的衣服，大多是，灰白黑三种颜色的，衣服破了缝缝补补，很少为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但每年春节她都会早早的，细心的为我准备好过年的新衣，新袜。
　　
　　 记得那一年我装病，躺在母亲怀里装头疼，让她揉脑袋，她不厌其烦的一揉就是大半天。记得我发脾气时撕烂了新买的衣服，她那宽容的笑。记得我临行时，她一针一线给我赶制棉被。记得她在家门口的槐树下为我送行的身影，那身影仿佛站成了永恒。
　　
　　 母亲去世前几天，孩子正好住院手术，原计划等孩子手术一结束马上回老家，可是孩子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母亲走了，那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情景，几乎和父亲去世时的那一天一样，半夜的火车，哐哐啷啷的车轮声中，我始终感觉自己不像是存在这个世界之上，灵魂游离在身体之外，麻木的身躯不知道疼痛，疲累，只是机械性的知道自己是在回家的路上。
　　
　　 总感觉母亲会永远等着我，像以前的几次一样，由哥哥带她先住院。其实她对所有人隐瞒了自己的病痛，已经苦苦忍受了半个多月，以为咳嗽不适只是感冒所致，其实当时她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肺部。腿部由于肺部积水浮肿。可她怕耽误儿女工作，一直忍着，一直瞒着，直到最后去了医院都拒收。至此我陷入深深的悔恨，假如早一点回家，假如细心一些在电话里早一点发现她的不舒服，那么多的假如时常就会冒出来，悔恨反反复复的折磨着自己。
　　
　　
　　 我不得不说我十分痛恨河北老家的丧葬习俗，或者说有的地方的丧葬习俗简直就是一种完全的陋习，逝者被停放在正屋，儿女近亲跪在两边，旁边的屋子是招呼女眷来客的地方，里面声音嘈杂，有时竟然嬉笑喧哗，各家的孩子穿梭在各屋，追逐打闹，主事的邻家大妈一会高声叫喊，别光知道哭“嘴里得念叨着”，一会又高声喊“现在别哭了等有人来了再哭\\\'\\\'，外面院子里驻足着一些不是近亲的女眷，一会指指点点那个是大女儿，那个是二女儿，那个流的泪多，那个流的泪少，闹闹哄哄就像一出闹剧，一种对母亲的亵渎。我一直忍耐着即将爆发的情绪，压抑着嗓子眼里那句怕是马上就要大喊出来的“都给我滚”。看着母亲安详的遗像，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她又在我耳边说话，告诫我不要总是那么的任性。
　　
　　 现在，天气一不好的时候、心里有了什么想说的话了的时候、听到了什么奇闻，就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往往是拿起了电话，才极其悲哀的明白过来，我的母亲她已经不在了，我想到她躺在那黝黑湿冷的地下、再也不会对我笑着说“她喜欢我买的这种鸡腿”，“这种苹果她咬的动”一些生活习惯里细小的细节，变得那样清晰难忘。
　　
　　 十六年了，哪怕我离家再远，我知道我的老母亲还守在那，即使道路再艰难，我知道我的老母亲还守在我童年生长的地方、等着我归来。
　　
　　 而今，那种被人疼爱牵挂的牵扯，再也没有了。
　　
　　 扪心自问，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永远对不起的都是自己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