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计

上
　　 孙悟空，我知道你的棍子够重够狠，如果你真觉得我该死，我情愿死在你手上。对准我脑门，你砸吧。
　　 你到现在才认出我是玉兔？我会信吗——你九死一生炼出的火眼金睛就那么白给啊！我把绣球抛到你怀里的时候你能说你没认出我？你没认出我干嘛把绣球转手塞给你师父！
　　 呵呵，你说我不讲理，你给过我讲理的机会吗？你对我讲过理吗？一千年一万年九界的生灵谁对我讲过理啊！
　　 后羿不讲理，我在山野丛林玩得好好的，他就把我抱回家给他老婆嫦娥当宠物，还好他们宠我爱我，虽然我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我不计较，我的生存有了保障，对于一只弱小的兔子我还能奢望什么呢。
　　 可是嫦娥呢，她凭什么不由分说带我来到天上，她偷吃灵药做了亏心事我就该在广寒宫陪她忍受千年的孤寂吗？我的主人是后羿，是那人间独一无二的射日英雄，我宁可在地上穷老终生，也不愿看到他的一滴泪。你知道那是怎样的一滴泪吗？在嫦娥抱着我起身飞天的一刻，后羿回来了，他呆呆的注视着我们，我分明看到他的手握紧了弓箭，尔后又缓缓松开，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他的左眼流出，泪在他脸上滑落，落进尘埃的一瞬间，天地间突然一片漆黑，风雨雷电大作。我知道后羿的心碎了，这个傲立世间的伟男子，他能忍受世间所有的剧痛能享受世间所有的荣耀，终究没能坦然面对妻子的背叛。
　　
　　 天上的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每一个时辰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打发，可是一不留神千百年过去了。而我在懵懂之中竟然得道，我能够和那些神仙一样幻化万千来去自如。现在，天上的神仙多了，天庭似乎热闹了，广寒宫不时的有人来串门。嫦娥很忙，她在人间为取悦后羿而练就的舞姿却让她在天庭大放异彩。她不再孤寂。
　　 最早到广寒宫来的是托塔天王李靖，那天他一手托塔一手背后昂首挺胸晃晃悠悠就到了广寒宫门口，在环顾左右之后确定四下无人，猛一个转身进了广寒宫。第一次进到内堂，李天王还是绝对端庄的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打着官腔道：嫦娥仙子，本天王今天当值，特到广寒宫看看，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或者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本天王。第二次再来，不等嫦娥招呼就自己坐下，开口说：嫦娥妹子，李哥又来看你了，李哥是真心想帮你做点什么，你可千万别把李哥当外人啊。第三次更爽快了，进屋放下宝塔，就对嫦娥上下其手，而且在嫦娥暗示我回避的时候，只见李天王随手从口袋掏出一个胡萝卜扔到门外，还对我挤了一下眼。真他妈的人才，太会做人了。
　　 实际上，和嫦娥真正流言在外的还是天蓬元帅，早听说天蓬每次遇到嫦娥都要戏弄一番，而嫦娥的表现也属于小暧昧，所以就有点不清不楚。广寒宫终于在某日迎来了天蓬元帅，不知道是嫦娥请来的还是他自己顺着杆子爬来的，一脸的神采熠熠，雄纠纠气昂昂大阔步来到了广寒宫。天蓬元帅的形象在当时还是健康积极的青年形象，虽然和二郎神那种标准的天庭男一号比有点差距，但相对大多数神仙而言还是很标致的，当然更不是现在猪头猪脑的样子。我对天蓬的第一印象还是很好的，但他让我失望了。我没想到天庭疯传的情圣单独和嫦娥在一起时，竟然满面通红，连话都说不囫囵，更别提什么具体行动了。我真不能想象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是怎么调戏嫦娥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群胆没有孤胆”？
　　 孙悟空，你笑什么，你是不是想把这些事拿回去取笑天蓬，我告诉你，真正不济的还算不上天蓬。天庭当时有个新晋的神仙，叫吴刚，刚得道上天，还没安排职务，不知道什么机缘巧合见了嫦娥一面，从此对嫦娥魂牵梦萦，天天在广寒宫外转悠，茶饭不思风雨无阻，只为能远远瞧见嫦娥一面，真正看到嫦娥却又马上躲开。我就纳闷他到底是在干嘛！李天王对他深恶痛绝，之后的每次过来都要先派侦察兵放放前哨，进屋的第一句话总是“今天总算躲开了那个神经病”。天庭上议论纷纷，很多人私下里说这个吴刚才是真正爱嫦娥的人，不像那个天蓬元帅就知道瞎搞。我听了这些就犯了迷糊：吴刚仅看嫦娥一眼就爱上了嫦娥，他爱嫦娥什么呢？他见识过的只有嫦娥的外表，那他爱上的恐怕也就是嫦娥的肉身，是不是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那点荷尔蒙在作祟？孙悟空，你给我说说，你们雄性动物的爱是不是都这么纯粹！
　　 噢，我忘了，你现在是和尚，和尚是绝情绝欲的，是吧？
　　 大家都说猴精猴精的，你能猜猜到广寒宫来的还有谁吗？你猜不到吧——我看你听的挺来劲的，不会是你孙悟空也这么八卦吧！哈哈，我又忘了，你本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炼过的啊,哈哈！
　　 来广寒宫的还有一人，就是玉帝，不过自从他来过之后，李天王就再也没有在广寒宫出现过了。你不用惊讶，他来广寒宫和前面几位一样，就那点破事。区别是玉帝过来属于体察民情微服私访，所以也没有跟随，笑眯眯踱到里屋就抓住嫦娥的手嘘寒问暖，真是平易近人没一点架子，很快和嫦娥打成一片，君民同欢，其乐融融。
　　 当玉帝从广寒宫出来的时候，刚哼着小曲迈出大门，就听一人扑通一声跪倒在跟前，高喊：叩见玉帝！玉帝当时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新列仙班的吴刚。他整整喉咙：哦，吴刚啊，你有事吗？吴刚趴在地上没有起身，又喊一声：吴刚恭请圣安！我在一旁看着，心想着这个吴刚真是傻得可爱，这个时候碰见了也要装作不认识啊，你还迎上去恭请圣安，不就是找死吗？
　　 果然这个时候玉帝已经稳住了心神，问吴刚：你的职务还没安排是吧？吴刚回答：是。玉帝略沉思了一下，说道：听说你在人间做过樵夫，你先把那边那棵桂花树砍了吧，这样也算专业对口，把桂花树砍倒之后再安排其他工作。嗯，你现在就上班吧，行政那边我去交待一声。
　　 这事对吴刚来说是意外惊喜，拜谢之后就飞奔到桂花树前抡起了斧头。而玉帝一声冷笑扬长而去。
　　 从此吴刚砍桂花树倒是成了广寒宫门前的一道风景，最懂欣赏的就是我。虽然永远是一样的抡斧砍树的动作，但我从吴刚的脸上看出了很多表情，从惊喜到纳闷到愤怒到自责到丧气到释怀到开心……我想吴刚最终是幸福的，因为他能天天看到嫦娥。
　　
　　 在天庭待得闷了，我也会偷偷溜下凡间，逛一逛花花世界。偶然从嫦娥和玉帝的闲聊中听说了花果山，我一下子就被这个名字吸引了。花果山，一个地方要有多少花果才能被称为花果山啊！玉帝走后我问嫦娥：花果山是什么地方？嫦娥说：你也听说了？昨天天庭抖动了一下，你有感觉吗？据说就是那个地方的石头缝里蹦出来一只猴子，弄得惊天动地的。
　　 管他什么猴子不猴子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去看看花果山。
　　 孙悟空，我要去花果山，你欢迎吗？——算了，不指望你回答。
　　 花果山简直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错落有致的山岭，参差排开，却没有一座显得突兀；花很多，缤纷斑斓，却都不妖艳：草地很绿，各种动物各安一隅，互不侵犯；水悠悠的流，风轻轻的吹。我想起了我没有上天的时候，也是每天在这样一个地方留恋，同样也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遇见了后羿。我忍不住变回原形，欢快的在草地上奔跑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只猴子。我说不上这只猴子和其他猴子有什么不一样，或许它身姿更轻盈，或许它眼睛更有灵气，反正它吸引了我。我停下来望着它，它正在不停地翻跟头，似是片刻也不能安静。这只猴子也看见了我，它在空中一跃，落到我旁边，手里已多了枝粉色的花朵。我注视着它，虽然从前从没有和猴子打过交道，但我觉得它很亲切，就像已经认识了很久。猴子嘿嘿笑着，轻轻地把花夹到我的耳朵上面。然后一个后空翻跳上树枝哈哈大笑，笑得真可谓是花枝乱颤。
　　 孙悟空，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猴子是你吗？
　　 你忘了？我可忘不了！回到天庭后，我的脑海里一直就是那个猴子肆无忌惮的笑着的样子，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不在乎，那么神气。你知道吗，我见过的大人物神仙之流也够多了，可从没有见谁有那么神气过。我想把我在花果山的经历告诉给我认识的每个人，对每个人说有一只非常神气的猴子送给我一只花，可偏偏我又舍不得说，似乎只要我不说，那份秘密甚至连同那只猴子都是我的。
　　 没多久我又下界了一次，我对自己说要去不同的地方游玩，可是身不由己地就到了花果山。好吧，我承认，我是想再见那个猴子一面。花果山的猴子很多，我却未能如愿。我走遍了花果山的角角落落，也没有见到送我花的那只猴子。我只有郁郁而归。
　　 我对自己说应该忘了那只猴子，一只玉兔老是想着一只猴子，已经不正常了，更何况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凡间。我确信我能做到，比如后羿，我曾以为后羿会成为我永世的牵挂，事实上在几百年前我就已记不起他的样子。
　　 忘记，容易吗？恐怕谁都不能回答，尤其是刻意的忘记。或许能帮我的只有时间。
　　 我在等待时间的时候，天庭上突然打破了亘古的平静，似乎是人心惶惶，大家纷纷传言凡间的一只猴子抢了东海的定海神针，用那个长长的棍子把天给捅了窟窿。听到这个消息，我莫名的兴奋：一定是那个神气的猴子。我仿佛又听见了它的笑声，它漫不经心，却又毫不在乎，是的，只有它才有这个胆识。我觉得我很了解它，它不一定是在故意捣乱，只是在玩的时候不小心把天捅了个窟窿，这就是天大的事了吧，可是它不在乎。
　　 看着周遭人群的惶恐，我很得意：你们等着吧，这只猴子一定会闹上天庭，让大家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神气！而我，一定还能和这只神气的猴子相逢。
　　 他们还告诉我，那只捅破了天的猴子就是石破天惊生出的石猴，那石猴自封为花果山的美猴王，他有个属于自己的人类名字，叫孙悟空。
　　
　　 下
　　 孙悟空，这次你赖不掉了吧！
　　 你坐下吧，下面就是你的故事，你坐下好好听我说。——你是不是怕我啊？不怕怎么不敢坐我旁边！
　　 那段时间，天庭上都在流传你的故事。天上的生活本如一潭死水，是你搅混了这潭水。在一成不变的日子了，每个人都渴望着生活有点变数，但是又都害怕变数，大家最喜爱的是对自己本身没有坏处的刺激，说白了还是害怕风险，于是我明白：大家需要的只是谈资。要不，太上老君怎么会准备那么大的一个八卦炉呢。
　　 关于你的消息，都是天庭的头条，我照单全收，一个也不放过。无论这些是真是假，都足以令我神往不已。
　　 直到有一天我听说孙悟空上了天庭，被玉帝封为御马监的弼马温，顿时心里一凉：错了，一定是错了！孙悟空根本就不是那个神气的猴子。那个神气的猴子怎么会为了一顶乌纱帽卑躬屈膝呢？它或许没有孙悟空那么大的本事，但是它却不会为了任何事改变自己，天庭上这一班迂腐虚伪的神仙，哪个能比得了它！它说不定就会翻跟头，但是它骄傲，自在。孙悟空，这个我念叨了许久的名字，竟不是我心目中那个猴子。我觉得自己真可笑。
　　 孙悟空，你也会觉得我可笑吧？
　　
　　 在天庭，我最好的朋友叫小百灵，她是王母驾前的一只雌百灵鸟，天庭上的很多事都是她告诉我的。但是我从没有向她说过我的心事。那天她又来找我，我俩悠悠哉地瞎逛了一会，我问她，我听凡间的人都在说神马都是浮云，是什么情况啊？
　　 小百灵轻笑了一声，这你都不知道啊？我们天庭御马监有很多白色的骏马，每当出来放马的时候，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片浮云一样。
　　 我说，那么神奇啊，我们去看看吧。
　　 小百灵呵呵笑着，好啊，说不定还能见上新上任的弼马温呢！
　　 我也笑了，小百灵不会想到我就是想看看弼马温，看看他究竟是不是送我花的那只猴子。我只有自己亲自见到他才会死心。
　　 孙悟空，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你。虽然在去御马监的一路上我的心跳得比平常要快很多倍，但一看见你，我立刻就平静了。没错，你就是那只神气的猴子，你没有变得唯唯诺诺，你高高地站在马背上，一副认真而又好玩的表情，时而大笑时而严肃，还是你在花果山时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你没有被天庭的威严给唬住，更没有被那些条规给约束，你还是那么神气。
　　 而你一定不认识我了，在花果山时我是一只兔子，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翩翩少女。
　　 你跃马扬鞭来到我们面前，高声喊道，这是谁家闺女啊，见了俺老孙弼马温大人也不来参见？
　　 小百灵还在呵呵的笑着说，我们为什么要参见你啊？
　　 就见你眨巴眨巴眼睛，挺胸说道，我是天上的大官，这俩小丫头真是不懂礼数！
　　 我忽然之间就明白了：你被骗了，被玉帝那一众大仙给忽悠了。他们一定是对你说弼马温是多么了不起的高官，你想把你的神气延续到天上，于是你就来了。可这弼马温分明不过就是一个放马的头儿啊！
　　 我一定要告诉你真相，我不能让任何人欺骗你欺负你愚弄你，甚至于把你当成笑柄，即使这个人是玉帝。我要为天地间保留着这一份美好。
　　 我说，孙悟空，你以为弼马温是很大的官吗？
　　 你哈哈大笑，那当然了，不然玉帝老儿怎么还请老孙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