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兵俘虏国民党坦克兵的故事
作者: 沧海扬沙
时间: 201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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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我从某坦克乘员教导团一毕业,就被分配到某师侦察营坦克一连当炮长。听老兵们说,上尉老连长刚调营部当副营长去了,现在的代理连长是原来营部的少尉参谋,
1959年,我从某坦克乘员教导团一毕业,就被分配到某师侦察营坦克一连当炮长。听老兵们说,上尉老连长刚调营部当副营长去了,现在的代理连长是原来营部的少尉参谋,姓蒋,是淮海战役俘虏的国民党军坦克驾驶员。听了老兵们的话,我很想知道蒋连长是怎么当的解放军的俘虏。但一直没有机会,又觉得难以启齿,就一直憋在心里没有机会问。
过了不久,师里决定组织一次坦克武器射击比赛,每个坦克连选拔一个射手参加,准备时间两个月。不知为什么,这位代理连长竟然看上了我这个新手,非让我代表一连参加师的射击比赛不可。
蒋代连长很重视这次师里组织的比赛。他亲自蹲在我们车上,陪着我训练,不管是坦克武器,还是随身武器,他都不厌其烦地给我讲授射击要领和注意事项。时间一长,我们便成了无话不说的人。有一天下了大雨,不能进行训练。他便说:“一个多月来,为了抓紧时间训练,星期天都没休息。既然老天爷都给我们放假了,那就休息一天吧!”
于是我们就在靶场的小房里聊起天来。当说起坦克乘员最辛苦的就是驾驶员时,我一下想起了憋在肚子里的话,便毫无顾忌地问了一声:“蒋连长,听说你还当过国民党兵的坦克驾驶员?”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我一眼,问非所答地说:“你肯定不是想知道我当国民党兵坦克驾驶员的情况,而是想知道我这个国民党兵坦克驾驶员是怎么当的俘虏!对吗?”
我看他不介意的样子,就点了点头。
“那你得给我保证,一定要把这次射击比赛打好。能保证第一更好。不能保证第一,但最差不能低于第三名!”蒋连长认真地说。
“我尽力吧!”我说。
“怎么尽力?”蒋连长追问一句。
“你一个连长整天陪着我一个人训练,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您就放心吧,我会跟着你连长好好刻苦训练的!”我说。
“谢谢你的理解!只要你知道刻苦训练就成,说明我没有选错苗子。”他笑了笑说,“我是国民党军的坦克驾驶员,你猜我是被谁俘虏的?”
“还能有谁,我们英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呗!”我不假思索地说。
“错!”于是他就说起他被俘的情况,“我是国民党军战车第一团的M3A3轻型坦克驾驶员,就住在咱现在住的中兵营房里。你要知道战车第一团可不是一般的坦克团,它是蒋介石的二儿子蒋纬国苦心经营的坦克团。它不仅装备精良,而且许多军官都经过二战印缅战场的锻炼。战斗力很强,号称‘国军精华’。团长是曾在驻印远征军中担任过战车营营长的赵振华,参加过著名的瓦鲁班战斗。”
“都成了俘虏了,就别为这样的战车第一团骄傲了!还是快点说说您是咋着当的俘虏吧!”我着急地催促说。
“这不是骄傲,这是实话实说。不说这个,我就去不了碾庄圩战场,去不了碾庄圩战场,我就不会成为不可思议的俘虏。”蒋代连长说。
“你就快说说是怎么不可思议的吧!”我说。
他想了想说:“那是1948年11月12日的凌晨五点钟,我被突然响起的军号声叫醒,集合以后,讲话的是战车第一团团长赵振华。他说粟裕率领的华东解放军在徐州以东的碾庄圩地区,包围了黄伯韬兵团的10万余人。南京命令我们战车第一团和其他坦克团共100多辆坦克和装甲车,配合邱清泉的第二兵团和李弥的第十三年兵团,速沿陇海铁路两侧东进,以解救黄伯韬兵团!在飞机的掩护下,国民党军的两个兵团和一百多辆坦克,由徐州浩浩荡荡地向东进发!”
“一百多辆坦克,还有飞机掩护,华东野战军这回可招架不了了,黄伯韬兵团一定能得救!”我不无担心地说。
“哼,还解救呢,连碾庄圩的边都没挨着!”蒋代连长说。
“一百多辆坦克都是吃素的?一百多辆坦克往哪里一摆,也够奈何一阵子的了!”我不解地说。
“这你就不晓得了,国民党军是把战车部队的坦克以连为单位,分散配属给步兵战斗。用以支援和引导步兵向解放军阵地发起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我记得是1月16日的早晨9点钟,我们连七辆M3A3轻型坦克在四架飞机的配合下,引导一个加强步兵营向防守李家桥庒阵地的解放军发起猛攻。结果解放军以火箭筒打坦克,以轻武器打步兵。当坦克缓慢地向阵地接近时,解放军的步兵就迅速从掩体机动到交通壕里,向在坦克后面跟进的步兵进行猛烈地射击,从而使坦克失去了步兵的掩护。阵地没有攻下来,已有三辆坦克被击毁,只好撤了下来!”
“看样子撤下来你还挺惋惜似的!”我说。
“不是惋惜,是窝囊。战车第一团就这样窝窝囊囊地配合步兵连续攻击了十天,损失坦克30辆,只推进了不到20公里,黄伯韬兵团不仅没有救成,而且使救援的国民党军损失惨重,最后狼狈地撤回徐州。”蒋连长停了停又说,“撤回,不如说是狼狈逃窜更为确切。‘撤回’起码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而这次离开荆山铺、夺山口、侯集、邢楼一带阵地时,完全是各自为政,乱成了一锅粥,看谁跑得快。”
“肯定是害怕解放军追击呗!”我说。
“所以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生怕跑不掉当了俘虏。人多车多,路又窄,越拥挤越走不动。我正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步兵团长拦住了我,说要搭乘我的坦克,答应到徐州后给我十根金条。我想,有这等好事何乐不为呢!这个团长刚爬进坦克,一个步兵旅的副旅长又拦住了我,说要搭乘我的坦克,并答应到徐州后给我20根金条。比团长还多给了十根金条,我没有理由不拉他。于是就让他快点上来快点走。那副旅长说,再在这里挤下去,我那20根金条你就拿不上了。我不知其意,便问他为什么?他说共军行动一向神速,这么多人在这里拥挤,行动不仅迟缓,而且目标也大,挤下去的后果就和黄伯韬司令官一个样,死路一条!我听这个副旅长一说,也害起怕来,恨不能扎翅而飞,快快离开这个死亡之地。遂问道,难道旅长大人有快点离开这里的高招?他说高招倒没有,他说他是本地人,知道通往徐州的避静小道。这样我们一可以避开大目标的威胁,二可以大大地加快回到徐州的速度,这样就会万无一失了。听了这位副旅长的话,我茅塞顿开说,那还得请旅长大人带路。于是我就在那位副旅长的指引下,行进在一条偏僻的乡间大道上。”蒋代连长说。
“这个副旅长够狡猾的,你完全可以打开驾驶窗尽情地开了,一定会早早地回到徐州中兵营房休息。”我说。
“我一边开着坦克,一边在想:我回到徐州后就有30根金条了,有30根金条,干什么不行!我为什么还非要为国民党军卖命呢!回到徐州后,说什么我也要想法开小差跑回老家去。先买上一百亩好地,再开个百货店,然后再娶个漂亮媳妇,岂不美哉!”蒋代连长说,“我正想着开小差后的美好生活,突然咣当一声,坦克陷进泥窝里了!”
“坦克里这么多人,下来很快就能把坦克救出来!”我说。
“坦克里的人见坦克陷进了泥窝里,都一个个警惕地钻出了坦克。那个副旅长说,往右一点不就躲过了这个泥坑吗,咋就偏偏往泥窝里钻?前机枪手说,蒋驾驶员可能是在想好事,我看他脸上老是笑眯眯的。那个团长问,驾驶员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咱走的这条路咋就这么好,很快就可以回到徐州了。车长让炮长和我用铁锹把履带下面的泥挖一挖,让那个副旅长和团长跟着前机枪手到车尾叶子板上把坦克自救木卸下来,抬到坦克前面放在履带下面。一切自救措施准备好之后,车长让我上去发动坦克,他在前面指挥把坦克开出泥窝。结果几次都失败了,坦克越陷越深。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到附近的柳树和杨树上砍伐树枝,抱来铺在履带下面再行自救。结果坦克还是没有爬出泥窝。突然,那个团长笑了。那个副旅长问他笑什么?他说要是现在共军追上来,那可就好玩了。那副旅长得意地说,尽瞎想,难道共军会从天上飞过来。你就放心吧,就连民兵都不会想到我们会走这条道。那副旅长的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十几个彪形大汉。那团长刚要伸手掏手枪射击,只见穿黑棉袄的大汉手一抬,那团长就应声倒地了。由于事发突然,我们四个乘员都只是随身武器,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想上坦克已经来不及了。就这样,我们连同那副旅长一起被缴了械!当了民兵的俘虏!”蒋代连长说。
“看来国民党军走在哪里都不安全,因为毛主席的人民战争就像一个天罗地网。那副旅长的如意安排也没能逃脱当俘虏的下场!”我激动地说。
“事情还没有完,当民兵帮助把坦克救上来以后,就由几个民兵押着副旅长和其他乘员跟在坦克后面走。那个穿黑棉袄的像个头,钻进坦克监督我把坦克开走。刚开了不远,我见油压表不断升高,我知道是因为发动机缺机油,如果还继续开,发动机就会烧坏。于是我停下车,指着油压表告诉民兵的头说,发动机缺机油,需要马上加机油。他不相信,说我不老实,耍滑头。于是我就勉强又开了几步,停了下来。我让他嗅一嗅有烧糊的味道,他这才有点相信我的话。于是让我和他一起爬出坦克,他指着我对一个民兵说,坦克缺鸡油,你带他快去村上杀几只鸡,弄些鸡油来。我连忙解释说,不是那鸡油。他一下火了,说鸡油还能有几种?不杀鸡到哪里去弄鸡油?说我不老实,故意捣蛋。非强迫我把坦克开到区小队不可。我说再开的话,坦克发动机就报销了。他不相信,逼着非让我开不行。他不知道这道理,可我知道,烧坏了发动机多可惜,我坚决不开。这时候一个文质彬彬的民兵走过来说,队长不要逼他了,也许有坦克专用的鸡油。把他们先押到区小队去,让解放军的坦克兵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他们也跑不了。队长这才放过了我。”蒋代连长说。
我忍不住笑了,说:“不要说解放前的农村,就是现在的农村,很多人也不知道杀鸡取油之外还有一种机油。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机动车辆,他们哪里会知道什么机油、柴油、汽油啊!”我说。
“后来区小队请来解放军的坦克兵来接受这部坦克,说是真的缺机油,如果再开发动机就彻底报销了。为此部队还给我记了三等功,说我为解放军保住了一辆战车。最后部队首长决定,还让我开这辆坦克。”蒋代连长激动地说。
“淮海战役不是从1948年11月6日开始,至1949年1月10日结束吗,刚开始打了十几天,你就当了俘虏,变成了解放军。这么说历时65天的淮海战役,你还参加了50多天的战斗!”我说。
“是的,原准备拿着30根金条开小差回家过好日子的,没想到半路上当了民兵的俘虏,并当上了解放军的坦克驾驶员。在以后两军对决的50多天里,我开着从国民党军缴获的坦克,彻底消灭了国民党的战车第一团,这是我一生的最大荣耀和骄傲!”
蒋代连长当俘虏的故事讲完了,雨也停了。我又开始了紧张的训练。我也终于明白了蒋代连长要我争当射击比赛第一名的真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