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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淮河

作者: 我是朱颜改 时间: 2016-09-19 阅读: 309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如果淮河流域承载的苦难还算不得“悲情”,那么人间还有什么可以称为“悲情”?  当我提笔写下“悲情淮河”几个字时,无边的苍凉忽然奔腾而至:我手中的笔能写出淮

如果淮河流域承载的苦难还算不得“悲情”,那么人间还有什么可以称为“悲情”?
   当我提笔写下“悲情淮河”几个字时,无边的苍凉忽然奔腾而至:我手中的笔能写出淮河流域承载的苦难么?我该如何写这片被歧视误解的土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才能让世人真正理解这里曾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一切呢?
   ——题记
  
   一
   江淮分水岭如同一道屋脊将安徽分成两半,分水岭南麓的降水汇入长江,故为长江流域;北麓的雨水汇入淮河,当属淮河流域。我的祖籍、出生地、成长地和工作地在不同的县市,却全部坐落在分水岭的北麓,距分水岭中脊线最远不足30里,我父亲出生的村庄就紧贴着江淮分水岭的中脊线。
   生于斯,长于斯,我的生命和这条河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我无法将它看作一个纯粹的地理概念。所有浇在我身上的雨水都顺着分水岭的北坡冲刷着这片贫瘠的土地,最后汇入淮河,这就注定我和这条河之间一生难解的宿命。
   我铁板钉钉是淮河儿女,然而,多年前,我却总想否认这一事实。
   小时候,长江沿岸繁昌县的亲戚来访,他们带来了精致的小月饼、香甜的桂花糖、细腻的栗粉糕……已经记不得点心的滋味了,却偏偏能记得精致的包装。黑芝麻糕的包装盒上印着嫦娥奔月的图画,画里的嫦娥罗带临风,衣袂飘然,我爱不舍手,经常拿着薄纸蒙着描画。当时,家乡经常用一种灰突突软塌塌的厚纸或者盒子包点心,随随便便裹一下,用黑黢黢的细麻绳在纸包或纸盒上绕两道,再打个活结。粗陋的包装让人觉得里面的点心也是粗制滥造的。
   稍大一点,我去了江南,才知道江南人家是多么重视看相,门窗器具且不说,哪怕一柄蒲扇,一把竹椅,一双竹筷也做得精巧讲究;门前屋后收拾得整齐利落,还经常种点花草树木做点缀。而我的家乡的日常生活用品往往是粗针大麻线马马虎虎地拢上,能将就着用就行;住房也极不讲究,脏兮兮的村庄里是简陋的房屋,进屋就好像到了乱糟糟的杂货铺。经济条件较差的人家如此也就罢了,就连很多经济条件尚可的人家也是这样。
   明清时期,淮河流域的凤阳人就开始了背着花鼓走四方的乞讨生涯,全国各地很多人都会唱花鼓小调:“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共和国第一任总理说凤阳花鼓是东方芭蕾,我却不能认可:芭蕾古典飘逸,浪漫唯美;而凤阳花鼓却是由乞讨而产生的民间艺术,浸透了人间的辛酸和无奈,纵然调子欢快,也只是咽泪强欢以娱他人罢了,两者从骨子里透出的气韵是天壤之别。
   前几年,开展空心村改造的时候,有一栋盖得非常讲究的待拆红砖旧瓦房,门楣花窗滴水台都用彩色石子和砖砌出细巧的图案,和周围房屋相比,就是鹤立鸡群。房主又惋惜又得意地说:“我可是请南边师傅盖的,我们本地师傅手艺不行,盖不好。”然而,我听了他的话,心却有点不得劲:原来家乡的泥瓦师傅也比江南的泥瓦师傅笨啊!
   一岭之隔竟然是两重天!两相对比,让人不由心生气馁。
   安徽是外流务工人口大省,淮河流域到处是空心村,很多乡镇外流人口已经占总人口的半数以上,只剩下一些留守老人和儿童困守荒村。安徽民工的口碑不佳,很多用工地给他们贴上了“好吃懒做”“凶狠好斗”等标签,曾经在新闻里看过用工单位打出了“不招安徽人”的牌子。然而,我知道这种歧视并不是空穴来风。
   过去,一到冬天,满村闲汉,白天笼着袖子晒着太阳闲扯聒白,晚上就忙着喝酒赌博。哪怕是芝麻大的小事,就有一大帮闲人全程跟着帮闲看热闹,喋喋不休,指手画脚,让人恨不得上去狠踹一脚,将他们全部踹到别处,免得看着心烦。
   有人戏言故乡的麻雀都能喝二两白酒,就足见当地酒风浓烈。夜晚迟归,常常看见有人醉卧街头,人事不知地躺在呕吐物上。等我到了皖北腹地,才发现这里的酒风能让我这个见怪不怪的人也咂舌。饮酒,文人眼中和琴棋诗画书诗花并列的雅事,到了淮河流域也变得粗俗不堪让人侧目。
   皖北地区有一句顺口溜:“蚌埠偷、淮南抢、阜阳没有共产党”,只要在百度搜索前面几个字,整句话就能跳出来。虽是激愤之言,却多少也能反映淮河流域安徽段的整体社会风貌。
   回想亲历的人事,哀痛之后是恨其劣迹、怒其不争。乡土是地域概念,同时也是居住在特定地域里的人的总体精神风貌,后者才是乡土的灵魂,故乡的灵魂生病扭曲了!
   那时候,我巴不得定居江南,哪怕是南迁到江淮分水岭另一侧也可以,那么,我就可以心无愧疚堂而皇之地自称长江儿女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是做人的基本道德,每次想起自己无情无义的叛逃心理,不免有点惭愧,于是就悄悄的将对故乡的嫌弃和鄙薄放到了心底,违心地用“穷烧”“烧包”来诋毁江南,阻挡自己叛逃的渴望。
   其实,我的想法很大众化,没有半点矫情和伪饰。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的最后一站,故土难离,只是因为没找到更适宜居住之地。背井离乡未必就是悲愁,也可以是积极主动的开拓和新生,人们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安土重迁,如果生活可以更美好,人们就愿意背起行囊漂泊迁徙。如今,有很多人离开了贫穷的皖北,在经济发达地区买房安家,故乡成了时隐时现的片段,偶尔在记忆里闪过。
  
   二
   江南的梅子黄熟了,故乡所在的淮河流域也进入了梅雨季节。
   梅雨,很诗情画意的名字。诗人们吟咏:“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梅雨细,晓风微,倚楼人听欲沾衣”、“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幸而这些诗人词家沐浴的是唐风宋雨,倘若晚生几百年,亲历淮河流域的梅雨季节,他们还能写出这样清丽唯美的诗行么?这些诗句写的是故乡的风物,但只是浮光掠影的表象,没触及到故乡梅雨季节里最深的痛。梅雨季节对淮河百姓来说,绝非诗情画意的几许闲愁,而是年年岁岁汹涌奔腾的悲情和苍凉。
   雨连续下了两天,同事坐立不安,不时跑到门前观察雨情。同事的老家在凤阳临淮关。临淮关,顾名思义,就是紧临淮河的地方,那里地势低洼,湖泊泄水不畅,降雨稍大,淮河水位就会高过湖面,形成内涝,村庄进水,田地被淹,庄稼歉收甚至绝产,这对以种植为生的农民的打击不言而喻。而这样的情形在淮河流域司空见惯,一年两淹乃至三淹也时有发生。同事无限感伤地说,直到今天,贫穷饥寒的梦魇依然像一群咻咻的野兽时常追逐梦里的他,让他啜泣着醒来。
   和同事家相比,我的外婆家就幸运多了。外婆家坐落于淮河右岸的支流池河边上,那里也经常发大水。小时候,我听外婆说,附近有几块“神土”,水涨一尺,地就长高一尺,所有从没有被淹过。其中一块就是她们村。他们村土地不多,多是中农之家,因为从来未被淹过,生活水平较高,房子也好,比周围那些中小地主家也不差。洪灾之年,周围的中小地主家也未必有粮食,但他们村还能端起饭碗,这让许多人羡慕有加,嫁过来的地主女儿特别多。每到发大水的时候,弹丸大小的村庄里就挤满了前来避水的亲戚朋友。另一块地建着龙王庙,据说香火特别旺盛。淮河流域向来是大雨大涝、小雨小涝、不雨就旱,所以,无论晴雨,龙王庙总有香油供奉,寺庙的产业必然非同一般。
   年幼的人没心没肺,对人间的悲苦缺乏感受能力,我对外婆说的话并不在意,只对几块神土充满敬畏和好奇,只要听说发洪水了,就想让母亲带我去外婆家验证“神土”的传说。也曾趴在地上研究泥土,却怎么也看不出这里的泥土和别处泥土的差异,我只好怀疑地下住着好心的土地神,于是经常暗自拍马屁贿赂他,唯恐他生气搬走了。年纪渐大后,走过淮河流域的不少地方,意外发现很多地区都有“神土”的传说。此时,这类怪力乱神故事已经失去了蛊惑力,不过是被饱受洪涝灾害折磨的百姓神话了的寻常高地罢了,但故事背后潜藏的心愿却让人痛心不已:自己无力回天,只能寄希望于神灵,希望神灵大发慈悲,保佑自己的家园变成“神土”,不再遭受无休无止的洪灾。
   童年时候,我经常爬上椅子,仰着脖子,看贴在墙上的中国地图,寻找自己生活的地方:淮河以及众多支流,宛如一支娇小的蓝色孔雀翎轻盈乖巧地泊在万里长江和奔腾的黄河之间;我还喜欢看地图上代表城镇的大大小小的圆圈,它们散布在淮河的干流和支流旁,就像蓓蕾和花朵噙在枝头。宋朝之前,地处中原边缘的淮河流域河网交错、沃野千里、资源富饶,是重要的粮仓。当时民谣唱:“走千走万,比不上淮河两岸”,正是由于这片土地能供给充足的养分,一批城市才得以迅速发展壮大:四国故都寿春、千年药都亳州、被欧阳修称为天下胜绝的颍州、明三都之一凤阳、还有隶属江苏的漕运要冲泗州、两淮盐都淮安和淮阴……这些人类文明结下的硕果都曾经辉煌一时。那时“淮流顺轨,畅出云梯,南北支川纲纪井然”,水系独立,河宽水深,很少泛滥决溢,是条安详柔善的河流,温存慈善地哺育着自己怀抱里的村庄、城市和人民。
   和谐的一幕止于1194年(南宋建炎二年)冬,金兵渡河南下,东京留守杜充妄图以水代兵,阻止金兵,他扒开了河南原阳县黄河大堤,滚滚黄河水携带着大量的泥沙一路南下,从淮河下游重要支流泗水入侵了淮河,两河合流入海。滚滚黄河水没能阻止金兵的铁骑,却拉开了黄河夺淮的序幕,本来风雨调和富饶安定的淮河流域开始走上了凋敝之路。
   南宋末年,蒙古军队为了制衡南宋军民,再次扒开黄河大堤,又依法炮制了以水代兵,自此,黄河开始侵占淮河中游的支流。到了明朝,黄河南岸到处决堤,黄河全面侵淮,淮河左岸的泗水,潁河、涡河、濉河等大小支流全部成为黄河的泄洪通道。巨龙般的黄河硬是将自己庞大的河水全部注入了淮河,娇小温顺的淮河哪能承受住,黄河水在淮河流域泛滥,来自黄土高原的泥沙淤塞了淮河的干流、支流以及湖泊。久负盛名的颍州西湖日渐萎缩,八百里水泊梁山也是一马平川荠麦青青,空留好汉们的传说在百姓口中流传。大湖尚且能湮灭,更何况那些中小池泽塘坝。
   淮河下游的河床逐年抬高,淮河水无法正常进入下游河道,只能溢出河道到处漫溢,沿淮地区大量良田变成泽国,小湖扩成大湖,沿淮的瓦埠湖,高塘湖,女山湖,花园胡,骆马湖,高邮湖等众多大型湖泊就是这么形成的,其中就有烟波浩渺的中国四大淡水湖之一洪泽湖——由洪水形成的大泽。一个地名浓缩了一段痛苦的历史,破译一个地名就是破译一阕苍凉的悲歌。
   在自然面前,人类的力量是如此渺小,明清朝两代政府动用了庞大的人力物力,筑坝修堤,疏浚河道,然而淮河水患还是只增不减,淮河在中下游成了悬河,洪泽湖成了一座危机四伏的悬湖,时时刻刻都有吞噬下游百姓的危险。三百多年前,一场持续数十日的大雨使洪泽湖水位暴涨,位于湖西岸的古泗州终于迎来末日,一并没入湖水的还有明祖陵以及诸多村庄。当年,定有很多人努力挽救这座饱经水患的城市,却无力回天,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洪水一点一点吞并家园,先是街道变成水巷,然后洪水一点一点漫过门槛、窗台、屋檐、屋顶、树梢……最后,眼前只剩下无边的黄水急速流淌。从此,船过屋脊,鱼翔街巷,人类文明的渊薮和杰作成为水族的乐园。
   关于泗州沉没,民间有各种版本的传说,不明就里的人们无法确切道出古城沉没的缘由,只能用被某种神秘力量掌控,天神惩罚罪恶等来解释。其实,应该让更多人知道真相,只有知道原因之后,我们才能知道当下和未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直到1855年,黄河在铜瓦厢冲开了北堤掉头北上,才结束了长达661年的夺淮历史。留下了一道高几米宽几十里的沙岗,人称黄河故道。苏北淮阴以下淮河入海河道彻底被废,一条大河失去了入海口,不用史家记述,我们也能猜想出会发生什么。洪泽湖再宽阔广袤也无法容纳滚滚而来的淮河水,无处可去的河水变成了笼中猛兽,最后从洪泽湖南决入江。初中的地理老师说,淮河水通过长江流入大海,那时我百思不得其解:这说明淮河是长江的支流,怎么能算作中国七大水系之一呢?直到多年之后,了解了这段人为制造的沧海桑田的历史,我才恍然大悟。然而,经江入海的路线也不畅通,洪水就在淮河流域恣意泛滥,给皖北和苏北豫西鲁西南地区的农业带来了致命的打击。农业社会却没有了农业的根基,其结果可想而知。
   1938年,以水代兵的惨剧第三次上演,为了阻止侵华日军南下,蒋介石下令炸开花园口黄河大堤。此举也的确打乱了日军侵华的步伐,但也给黄淮地区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到1946年黄河封堤,黄河水在黄淮平原来回滚动泛滥了八年,形成了跨越豫皖苏3省44个县的沼泽——黄泛区,无数难民背井离乡,八十九万人罹难。这次破堤再次重创淮河流域,数百亿吨的泥沙被带到了淮河流域,大量农田被毁,塘坝沟渠等水利设施破坏殆尽,百姓陷入了赤贫。1971年,基辛格博士访华时点名要去的西湖实际上是指久负盛名的颍州西湖,最终却被带到了杭州西湖。他哪里知道颍州西湖的逶迤绿水芳草长堤、亭台楼阁玉树琪花、情词旖旎文采风流已经在33年前被黄河倾泻的泥沙封存于地下,唯余杭州西湖独占鳌头,天下西湖再无能够与之争锋一决雌雄者。那一段悲情苍凉的历史,一旦碰触就会泪光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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