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赴死

（一）
　　 “为爱赴死！”
　　 如果用钢笔书写，一定是峻拔刚断，苍劲有力，甚至还能听见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
　　 如果用毛笔书写，一定是浓墨淋漓，力透纸背，让人触摸到其间蕴积的灵魂风雷。
　　 如果是梁祝说的，一定惊风雨泣鬼神，是生死相随的千古传奇。
　　 如果是戍边将士说的，一定是血性飞扬，芳烈之气直冲霄汉。
　　 然而，这四个字是出自一个年逾不惑的寻常女子之口。
　　 在这个清净无尘的夜晚，洗衣服、拖地、除尘结束之后，我一边在水龙头下洗手，一边平静地对你说出这四个字，如同正在和你说昨夜的月光透过摇曳的树影落在窗帷上，今朝门前的木槿花上的露珠缓缓滴落，明天午餐吃的蔬菜应该怎么炒、豆腐应该怎么煎……当然，我的忧悒不仅仅只是感怀前尘往事，更是出于对生命的悲悯和领悟。
　　 我轻声问自己：真是我说出来的么？
　　 向来不是那种决绝的女子啊！即使在偏激且情绪化的年轻时代，我也说不出这四个字来。如今，半生已过，品尝过各种人生况味，即便在悲喜怨怼之际，我也可以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说：“天凉好个秋！”
　　 其实，正是因为和生命达成初步和解，我才能冷静平和地说出这四个字来。
　　
　　 （二）
　　 江湖夜雨十年灯，其间多少滋味，难言说。而今重逢，亲切更胜当年。重逢也许并不会令人过于激动，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啊！
　　 二十二年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终于等到你了。”此话入耳，一条神秘的时空隧道突然出现，穿越久别的时光，直接贯通昨日和今天。
　　 忧伤暮雪一般落满心头，我回复你：“很多事情，我都忘了。”其实，那些往事只是蛰伏潜居的鸽子，稍稍惊动，就会拍着翅膀纷纷飞将出来。
　　 年少初识的时候，你是个内心懵懂却又孤傲敏感的少年，我是心无城府却又容易纠结的青涩少女。而今，我已风尘满面，形容憔悴，你也鬓发初斑，身已微残。
　　 你说自己和微信群里的人不熟，入群之后始终一言不发，只等我出现。而我迟迟不现，几乎让你再次失去了希望。想退群，却又舍不得。后来，我终于出现，因为激动，你加我微信的时候，双手都发抖……寥寥数语，你忽然流泪。这些话只有亲历才能说出来，让人五味杂陈，重逢的惊喜里混合着说不上来的酸酸楚楚滋味。
　　 你身上还有孤傲清高干净清爽的书生气么？你还打篮球么？你还……想知道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你说早就没了书生气，只剩下会生气；摔碎过髌骨，膝盖留有残疾，深蹲跳跃都不行，篮球只能成为记忆。
　　 你问我这些年还是穿白色衣裙留飘飘长发么？还经常舞蹈么？还写文章么……我知道，你是想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过得顺心不顺心。
　　 我笑着说一切依旧，笑着笑着心却酸了。
　　 还能怎么说呢？半生风刀霜剑在心头刻下了累累伤痕，心招架不住痛苦反复搓揉击打，它会老的。我不愿意在你面前暴露自己干涸龟裂到狰狞的精神状态。旧事重提会让痛过的伤再痛一次，哭过的人再哭一次。
　　 至少有十五年，我不写文字，不是没有写的素材，而是找不到写的心情。待到重新执笔，文字蓦然多出了几许老辣沉重，常常让读者感觉痛苦压抑。
　　 至少有十五年，我没有跳舞，虽然肢体依旧柔软，手指依旧灵活，可就没有舞蹈的冲动和意愿。前段时间偶尔即兴舞蹈，却发现舞姿里没了当年轻捷明快的基调，却多了几分苍凉忧郁。
　　 饱尝了痛苦和失意，谁还能青枝明媚嫩叶照眼，即便依然绿着，也是一枚幽暗苍翠的祖母绿宝石了。这都是生活给予我的，谓之成熟也行，称之深沉也可。
　　 说起这些，我就有流泪的冲动。不要笑话我，说我像个爱哭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居然还会有这么多眼泪，我一直认为自己已经是个不会流泪的人了。一个人真的能让另一个人有很大的改变，人只有在真正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和盘托出内心深处的柔弱和娇嫩。
　　 你让我听你喜欢了很多年《梁祝》。喜欢一首歌，必定曾经和这首歌有过深切的共鸣，我不大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这首歌词平平的古董歌。然而，等听我到“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的时候，眼睛竟然不知不觉模糊了；等听到“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的时候，我忍不住泪水潸潸；“楼台一别恨如海”是你这些年的心声吧……往事历历，旧日的影像从记忆深处纷至沓来，鲜活清晰。一首早已烂熟的老歌居然让我感动若此，这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感怀自己的人生啊！
　　 你说这是情至所归。
　　 也就是从那天起，被阻塞了多年的泪腺终于畅通了，眼睛时不时滴冒跑漏，隔三差五还开闸泄洪。少年的眼泪清澈透明，成年人的眼泪深沉激烈，一滴落下，心头就会留下烙印一个。
　　 那些年，你每次出现，我就会有想法；你离开后，我也会经常想念你，可总是想着想着，就忘掉了，即使想起也会立刻将思绪推开；然后，你再出现，我就又会有想法……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会难过的，但是我说的是实话。我一直把你当做青春的幻影、过期的春梦、女孩子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谁会和幻影和春梦较真呢？如果你这次再不见了，我还是会很快忘记你。
　　 然而，无数次长夜饮泣晨昏忧叹之后，我还能再像年少无心时那样，走着走着就忘了么？
　　 你说我和别的女子不大一样，要是别的女孩会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之类的话。是的，人出于各种考虑，经常不会说出真话。能如我这般心口如一，敢说出自己真实的内心想法，深刻地挖掘自己内心世界的人并不多。
　　 这些年，经常有人用轻松的、戏谑的、自嘲的、玩笑的、不以为意的甚至轻佻的口吻对我说，某年某月某地，他们正挖空心思想方设法接近我。我会嗤笑着用更轻松的、更戏谑的、更自嘲的、更玩笑的、更不以为意的甚至更轻佻的语气回答他们：遗憾死了，我抱恨终身。旧情可谑只是因为当初就是轻佻随意的情感游戏，若曾经兵荒马乱万箭攒心过，即便旧情入土为安，人也不会轻佻谈论，谁会随便拿自己诚挚的心开玩笑？
　　 二十二年后，你辗转归来，恰逢肾结石发作，强忍着剧痛，对我说出了类似的话。语调虽然还和旧时一样不快不慢，平缓斟酌，但话语中那种不知所措的犹豫不决、如鲠在喉的忐忑不安、进退失据的心烦意乱、患得患失的紧张情绪、隐忍不发却又不说不行的焦躁不安，还是透过文字和语音扑面而来。
　　 你说：如果面对面，很多话还会说不出来……这些话已经攒在心里二十多年了，人憋得难受……本来还是不敢说，可是再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如果，你真不理我了，我也就彻底死心了。
　　 心中无真情，这些话就说不出来，即使能编出几句，人也懒得说。人天性厌假，说假话感觉别扭，还会有心慌气短激素分泌异常等诸多不良生理反应。少年时代，那些给我写情书的人都白瞎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对牛弹琴，我不大理解别人的情感，总认为都是从书上抄的。我也是白看了，只会像最蹩脚的语文老师那样，从字词句段篇的层面一点点分析，然后评价：“笨，连抄都不会！”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人的本性向真的道理，心里有情有思，有些话才能说出来。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就是情话。我开玩笑说要为你编一本《Z氏情话》留给你的孩子看，让儿孙们知道你还有这样热情深情的一面。其实,我根本不需要编写，将你说的话整理出来就可以了。你不解地说：没说什么呀，一直都是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的。
　　 我虽然开着玩笑，但心里却很感动。那么多花团锦簇美轮美奂的情话都不曾打动过我，却被全无雕饰的大实话击中命门。时光已经让我能够理解别人的情感，鉴别情话的真伪了。只有真诚才能唤起真诚，只有情感才能唤醒情感。岁月深掩埋着这样沉重压抑让人震撼的深情，让人不敢亵玩，我无法像对待别人那样，用玩世不恭的语气回应。很长时间，我想起这一幕，就忍不住泫然欲泣。
　　 我并不觉得成年人流泪是难为情的事：眼泪是精神情感的外现，从不流泪的人才可怕，那是情感枯竭的表现。缺乏情感滋润的心就是干涸板结的泥土，处处龟裂。心老无情，情感缺失的人往往自私冷漠甚至冷酷，你如何要求它开出温柔悲悯的花?
　　 而我，曾经是个不流泪的女人。
　　
　　 （三）
　　 你说自己越来越恋旧，人是故人好，物是旧物亲，甚至故乡的老街旧巷破楼也比新建的城区更入眼入心入梦。
　　 恋旧和年龄无关，生活美满如意的人不恋旧，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人也不恋旧。人心向美，现实生活枯索无味，越发反衬旧日时光里美好的人和事蕴含的迷人光彩。怀旧与其说是怀念美和幸福，还不如说是对美和幸福的期待和渴盼。
　　 你自嘲沦落为蒙着眼睛推磨的驴，生活沦落为活着，活着沦落为囤钱。这样的生活如何能给人提供心灵滋养和精神动力？生命像失去了雨露润泽的苔藓，干缩枯萎如一撮尘土。
　　 你说可能是自己拿不起放不下的性格造成的，从少年时开始，心里某个地方一直被她占着，别人也无法进入。你也问过自己，她到底哪里好，以至于看谁都觉得黯然失色索然无味。你说自己也曾想忘掉她，或者把她当同姓的妹妹看待，可人骗不了自己，越想忘掉就越忘不掉；越想看淡就越看不淡。
　　 每个人都有自为己的审美偏好，让你念念不忘了二十多年的她其实也是个普通女子，只不过她身上蕴含的许多特质符合了你理想中美的标准，比如说多才多艺，热情纯真。经过岁月的雕塑修整，你觉得她又胜过从前许多，越发出类拔萃光彩照人，心头的那点朱砂，并未黯淡于风尘，依旧滴溜溜鲜妍如珠。人心总是向善向美的，她的重现，让你深埋在心灵深处爱的欲求再次泉涌，也让你潜藏的自我救赎自我提升的意愿再次爆发：不甘心！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过一生呵！
　　 你说你只知道自己内心有爱，却说不清什么是爱。每个人对爱都有不同的观点和看法，还没有人能给爱下一个完满的定义，在我看来，爱是和真善美紧密联系的，具体地说，就是真诚地对美的向往，认识现实以及现实和美之间的差距（真），运用好的方式（善），积极追寻创造自己向往的一切（美）的全部过程，这个过程其实就是人类自由解放的过程。在大多数人眼里，真、善、美、生、死、爱、自由等人生基本问题高高在上，离我们很远，其实它们就散布在我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抽象能力不足的人看不见，才觉得它们神秘而遥远。然而，无论看见与否，每个人都绕不开它们，它们永远左右着人们的思想和行为。
　　 二十二年前，那个霞光流溢的傍晚，她去看望你的时候，你内心的激动难以言说，尽管你还是和往常一样不敢仔细看她。多年之后再次相逢，你终于知道什么是两情相悦，什么是刻骨铭心，什么是魂牵梦萦。爱着的心永远都是年轻的，仿佛年轻时的心正跳动在自己二十年后的胸膛。你说年轻的时候还喜欢唱唱歌，打打篮球，后来渐渐对什么事都没瘾了，现在和她说话上瘾了。世界上所有让人快乐的事情都会让人上瘾的，能唤起了人对生命的美好感知，让一个平凡的生命充满勃勃生机和生命活力，这是爱的愉悦功能。
　　 你说，多年来，那个白裙长发舞姿翩跹的女孩子始终诗意栖居在你的记忆里；你经常从记忆里捧出来一遍一遍端详；你无数次幻想和她重逢；当年她送你的小收音机过时了也舍不得扔；最喜欢的歌曲《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也和她送你的礼物有关；那年别离后，你鼓足勇气从工作的城市跑回来找她，却没能找到；二十多年后，你依然会带着几乎将自己熔化的热情找她；你说自己昼夜难安头脑混乱，连自己苦心经营的实业也没心思打理，成天失魂落魄地抱着手机傻愣愣地等着消息；你疑惑地问：不是说男人过了三十就不会得相思病了么，现在都年过四十了……知道么，美至心灵，终生不忘，它永远在人类的灵魂里无声地召唤，是指引我们行走人间的导航北斗，这就是爱的导向功能。
　　 你和她说话的时候思维活跃，富有哲理的生命感悟经常脱口而出，让才思敏捷的她也点头称赞。你说自己只是和她交流才会如此，和别人聊天的时候，自己的表现也很寻常。如果缺情少爱，人的感官就会处在休眠和半休眠状态，生命的信号塔失灵，既接受不到外界信息，也无法发射信息，这就是典型的缺乏生机的压抑状态，此时人的创造力最低。而在情感饱满的状态下，人的感官、心智、精力都会得到充分调动，人的精神力量会从低能量向高能量跃迁，从而激发了人类生命力的最高表现——创造力，自然容易突破旧我。知道么，这就是爱对生命的激励功能啊！
　　 活泼、聪慧、真诚、热情、善良、宽容、勤快、善解人意……这些都是你给她贴的标签。其实，她并没有多好，身上集中了人类所有的缺点和优点以及人性所有的光明和黑暗。刻薄、冷漠、自闭、孤僻、乖张、懒散是她的另一面。不过，你认识的她也是真实的。因为心中有爱，是爱让她人性中的黑暗面收缩退却，就像太阳会驱散黑暗一样。你也说自己似乎变了一个人，内心明朗热情，生机勃勃，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有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其实并非情人的幻觉：沉浸在爱情中的人自带光华，因为爱是极强的精神能量，能够对人进行精神塑造，它能照亮人的内心，融化心灵的冰霜，拂拭心灵的尘埃，激发了人性美好的一面，提升生命的纯度。这就是爱的升华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