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 ——夜读《水浒》之一

摘要：与其说是个传说，还不如说是当时整个社会的缩影。其中折射出关于生命过程的盲目，关于逼良为娼的失忆，关于助纣为虐的无言，关于指鹿为马的认同，足以警醒或启示人与社会的关系。 宋江是个其貌不扬的人，黑胖身材，武艺稀松得紧，在水浒120回的故事里，未曾展示过半点功夫。在职场混得也不尽如意，“小小押司”按现下看来，也不过队长级别的临时工罢了。其父宋太公也并非富甲一方、能上财富榜的人。但为何天魁星老宋却博得个“及时雨”的美名，天下豪杰闻之心生向往？原来每每落难壮士、破落士人寻上门来，宋大官人必想方设法为之解困，或赠金银，或馈实物。而对官府中人、强梁豪杰则殷勤接纳、曲意通款，江湖的潜规则宋江可以说是深谙其道：施以恩惠，收买人心，黑白通吃，恩威并用等。待到晁盖哥哥劫了“生辰纲”，祭起造反大旗，黑三儿醉酒怒杀了阎婆惜时，方能被众兄弟从江州法场劫得了将斩死囚，于是便径往梁山落草去了。一干兄弟啸聚梁山泊，杀富济贫，替天行道。一时间，小小水泊，众豪强壮卒打起聚义旗，杀向州府地。似一阵狂风吹向腐朽的赵氏朝廷。
　　 宋江哥哥在曾头市捉得了史文恭，为晁盖天王报了仇，梁山之主眼见就要见分晓。尽管卢俊义主仆功高无比，智谋不凡，奈何宋氏集团势力业已坐大，卢员外纵是强龙，出身还是名门，终究敌不住宋江这条地头蛇。如何让众豪杰心服口服，且看宋江哥哥如何巧舌如簧：“非宋某多谦，有三件不如员外。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貌掘才疏，员外堂堂一表，凛凛一躯，有贵人之相；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感蒙众弟兄不弃，暂居尊位；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又不能附众，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功……。”待宋江惺惺道来，那边厢却恼了李逵，哇呀呀举起大斧便要发作。武松、刘唐、阮氏兄弟等死党也在吴用军师示目之下咆哮聚义堂。一边是仁义大度、虚怀若谷，那边却是剑拔弩张，杀气腾腾。卢员外是何等人氏，焉有不察之理，于是坚辞推托。再三之间，宋首领于是又使后着，和卢俊义拈阄而定，各自率队攻打东平府、东昌府，相约先破城池者为梁山泊主。这貌似公平的计谋，其结果毫无悬念。宋江率林冲、吴用一干猛将谋臣略费周折，在收得了双枪将董平后率先攻入东平府，坐定梁山首位。从此，卢员外和神机军师朱武成了另一套组合，处处遭受打压，貌虽合神实离。宋江哥哥的手段由此可见一斑。如若豪夺梁山之主，绝对是囊中探物一般，凭其为晁盖天王通风报信的义举，救众兄弟困顿之急，就做足了中国式人情的局，何况“及时雨”拢得了众人心，就连梁山第一美人扈三娘都赏给了矮脚虎王英，没有娶做压寨夫人，众草莽焉得不五体投地？卢氏毕竟是落魄的人，尽管武功出众，威名远扬，却远不是对手。宋江不是王伦，一则人多势众，声势日隆，二则心思缜密，审时而能度势，三则深得驭人之道，领导艺术高明。巧取的谋略是智慧的结晶。在一派温情的背后，以攻心的办法达到一箭多雕的目的。诸君且不必论其是否出自真心的袍泽情谊，善解人意，或是居心叵测，欺世盗名？宋江初时在浔阳楼题诗：“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难受。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道的其实是落魄文人心比天高的无奈。待到江州待宰，其从仕之心已荡然无存，倘得蝼蚁一命，便胜似神仙万世。功名利禄在宋江这等底层知识分子的心里，虽是正道，却无路径，没有粗腿可抱，有心却是无力。
　　 梁山是乌托邦的城堡，俨然是化外的王国。在和朝廷的猫鼠游戏中，由于猫之慵庸，却使鼠们逐次健硕，而这样的资本无疑又使宋江等萌生重归体制的渴望而蠢蠢欲动。于是乎大拍宿太尉的马屁，大捧李师师的香足，如身在青楼的女子在阔公子面前表达从良的诉求。而林冲、武松、李逵们了无机心，虽然在公明哥哥的左一声归顺，右一声招安的聒噪中愤闷不己，然则公明哥哥的“仁义”却使众兄弟恼也恼不得，反也反不得。草莽英雄四肢发达、喊打喊杀的单纯，在破落士人的权谋里，最终只能俯首贴耳，任其驱使，成为某种政治利益的工具。没有思想的躯体，充其量只是行走的木偶，提线的手从来就是操纵的原动力。宋江的伎俩又岂是尔等所能洞察？宋江、吴用等得到了朝廷的封赏，实现了所谓的政治理想。造反起义的方腊、田虎等便被注定要死在这些鹰犬的手里。然则谁又是谁的打手、爪牙？我等凡夫俗子就不得而知了。
　　 梁山无疑是个江湖，各种思想的混杂、信念的搏弈、生存的艰难、宿命的虚无、处世的多元等，俱在此一一上演。与其说是个传说，还不如说是当时整个社会的缩影。其中折射出关于生命过程的盲目，关于逼良为娼的失忆，关于助纣为虐的无言，关于指鹿为马的认同，足以警醒或启示人与社会的关系。没有植根于普众的理想如飘萍游离不定，个人小我的圈子必然找不到汇流江河的出口。至于是否能参透，或是雾里看花，或是隔岸观火，诸君自有认识，无需多说。
　　 人生如几千年来的钱塘江潮，来也金戈铁马，雷霆万钧，去时偃旗息鼓，一泄千里，纵是计谋百出，九曲回环，终究是一声遑论辉煌，终归没落的叹息？相忘于江湖，也许于此倒不失为一种可以接受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