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干娘

干娘，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一位普普通通的母亲。她不曾接受过太多传统教育，也不曾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恰恰这平凡的一生，被这个偏僻山村的男女老少记住了她，记住了她的经历，记住了她的为人处世，她深受乡亲们的尊敬。干娘在我心中，她永远是值得我回忆和牵挂的人。
　　 人生的路总是曲折百回坎坷不平的，干娘一生走过的路显得更加特别。几多断肠泪，千般辛酸苦，干娘一生的经历，酸如陈醋，苦于黄连。
　　 干娘出生在一个山大沟深贫瘠而又穷困的小山村。儿时的干娘，正赶上粮食“过关”的大年馑，连年的大旱致使庄稼颗粒不收，人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炙热的太阳，火辣辣的，肆意蹂躏着万物生灵；焦灼的草木在滚烫沙土中，蔫巴了，枯萎了。如果划上一根火柴，便可将其点燃引爆，使人们的生活陷入到极度慌恐之中。
　　 干娘从小天资聪慧争强好胜，生就了不服输的性格。依山吃山，傍水吃水，生长在大山深处，山果、野菜和蘑菇便成了人们用以充饥的上等美味。在那个饥肠饥肠辘辘的年代，雨水稀少，这些野味也很难采摘的，致使人们要跑好多的冤枉路才能弄到些许的。她与伙伴们一起去深山老林挖荠菜、采蘑菇，不管有多辛苦，她都要把篮子采得满满的。那个年代，生产队为了鼓励人们积肥，拾一小背篓牲畜粪便可积二分工分，孩子们放学便到驴群经过的地方去拾粪，她也不例外，每天都要捡上一背篓粪回来，从而给家中增加了不少工分，也分到了不少的口粮。
　　 困窘的日子终究还是熬出了头，干娘一天天长大，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女大十八变，越长越好看。干娘个头儿高挑棱角分明，白皙的脸庞楚楚动人，乌黑的长发飘在肩头脑后，常常会招来小伙们羡慕的一瞥；干娘口齿伶俐，采取“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争，善思者不语，善柔者不辩”的对策，让那些流里流气的小伙的几句俏皮话，经常暗淡了许多。
　　 干娘与干爹的婚姻，说来也有些出乎人的意料。原本许配给干爹的是二姐，而不是她。可二姐寻死觅活地，就是不愿嫁给老实巴交的干爹。情急之下，干娘的父母只有把干娘许配给干爹。旧时的婚姻全是包办，媒妁之言是不能反悔的。临近婚期的前几天，干爹被当时的政府强迫着兴修洮河去了，两家老人都犯了难。婚礼还是如期举行了。干娘的通情达理，缓解了父亲的燃眉之急。干娘便坐在搭着红毡接亲的驴子身上，被送出了村庄，稀里糊涂地，与代替干爹的粮食口袋一起拜了堂。洞房里，几行红烛泪，长夜难眠情，她独守空房，一等就是三年整。
　　 窗花换了又换，大红“喜”字颜色变得暗淡，却抹不去她对心上人的思念。三年的苦苦等待中，白天干娘跟着大伙上山打柴，下地种田，侍奉着双亲，忙碌中打发时间还算快；到晚上，形只影单的她，蜷缩在黑咕隆咚的窑洞里，那种孤独让她感到什么叫不寒而栗。有时，大花猫逮着了老鼠或麻雀，在脚地上嚼得咯吱咯吱作响，让她想起姥姥讲给她听的《老毛猴》的故事，吓得她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听着公婆的呼噜声，干娘的安全感增加了许多，慢慢地她习惯了这种孤单的生活，经历着寂寞的煎熬。人们经常可以看到，干娘茕茕孑立的样子，站在房后的高地上，望着远方发呆。心上人呀，何时是你的归期？
　　 要宰年猪了，一家人都会忙得团团转。在家乡，有着这样一种传统的习俗——宰猪时都要给有老人的家庭送去一小盆血面，上面平铺上一层肉片。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彼此迎来送往的过程，传递着邻里之间的友谊，彰显着山野人家淳朴的民风。
　　 这种送温暖传爱意的事情，干娘更少不了。正当她匆匆出门的时候，碰巧与归来的干爹撞了个满怀。久别的人，四目相对，那份惊喜足以让人眼圈发红，那种激动喜悦的心总是难以控制自己。手中的盆子滑了出去，摔了个粉碎，摔在地面上的食物撒了半地，小狗围在她们的脚下，疯狂地抢吃着。她不去驱赶，他不去制止，久别后的两颗重逢的心，深情地拥在了一起，忘记了身边的一切，这个世界简直只有她们二人一般……
　　 从此，在干娘的眼里，河水动了，山草绿了；老人笑了，干娘乐了，家庭的气氛也活起来了。在那个困难的岁月里，干娘孝敬老人，相夫教子，先后共生育三男四女，看着孩子们茁壮成长，一家人的生活过得和睦融洽，干娘内心里乐开了花。
　　 干娘比母亲长五、六岁，她们可谓是情同手足的好姊妹，一起劳动，一起相处。干娘其实也是我的奶娘。母亲生下我时，由于身体原因就被断了奶，因此我是吃干娘的奶长大的。小时候的我，不知那么多的毛病，时常三更半夜的哭闹，总是让家人心烦。村子里的李半仙能掐会算，说我与母亲相克，要找一个干娘拜出去，恰好与奶娘的八字相合，奶娘又成了干娘。我既是娘的儿子，也是干娘的儿子。儿时的我倍受她们疼爱，也养成了一种连吃带占的坏毛病。
　　 人生的路总是曲折的。正当干娘的生活渐渐好转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给了她致命的一击。她的长子，患上了脑膜炎，不幸离开了人世。哥哥是生产队唯一的拖拉机司机，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是家族男丁中的顶梁柱。他和大嫂嫂的恩爱，在上庄下邻出了名好夫妻。他的离世使这个和睦和谐的大家庭，一时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憨厚老实、沉默寡言的干爹，修洮河回来，就为生产队放羊，一放就是大半辈子。痛失爱子的打击，使干爹茶不思饭不想，长期以来，他颓废了，病倒了，病情越来越重，半年后便离开了人世。
　　 真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呀！儿子的病故，丈夫的离世，干娘的内心几乎崩溃了。她的身体日趋消瘦，憔悴的脸庞不再红润，缕缕银丝悄悄爬上了额头，她苍老了，她沉默了。
　　 干娘是明事理的人。她对待儿媳亲如女儿，从来没有过丝毫另眼看待的意思。对待乖巧的儿媳，干娘既舍不得让她改嫁，又不忍心耽误她的青春岁月。毕竟她还很年青，年仅二十七岁呀，人生的路还很长呢。干娘的宽宏大量，容不下一丝半点的自私，她多次动员儿媳，并找来亲家母商量，让儿媳另行改嫁，要以女儿出阁的仪式送她出门，让她重新追求属于她的幸福。
　　 那段日子里，嫂嫂思前想后，左右斟酌，为了减轻干娘的负担，她征得婆婆的同意，带上还未断奶的小儿子，与邻村的青年结了婚。改嫁的那天，她哭得好伤心，没有梳妆打扮，在干娘的送行中，上了前来接亲的驴子架车，走了。干娘带着稍大点的孙儿和孙女，把她送出了村口。
　　 干娘是个坚强的人。她清楚地知道，人去不能复生。为了这个家，为了年幼的孙子，她不得不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振作起来。干娘能挑能背能缝能补，里里外外都是行家里手。白天她带着孩子起早贪黑地干活，傍晚回来既要“趴锅燎灶”，还要喂鸡喂猪，隔三差五地还要清洗一次衣服。有时，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更让她心急如焚。
　　 我十四岁那年，妈妈不幸离开了人世。为了给妈妈看病，花去了家中的所有积蓄，甚至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口粮。当时正值长身体的我食量很大，饥肠辘辘饱受煎熬，那个“占食”的专利早已不复存在了。每每放学回来，能吃着干娘的手擀面，甭提有多高兴了。那不仅是一份地道美味，更是出于干娘淳朴善良的温情和宽厚仁慈的爱。
　　 后来，我因搬迁而转学，与干娘相处的时光越来越少，只能在假期回到干娘身边小住几日，帮年迈的干娘干干活，唠唠话，从而也满足了我的“口福”。她经常会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部分零花钱给我，并鼓励我好好读书。受干娘的影响和鼓励，我发奋读书，不枉干娘的爱，我成了村子里第一名大学生，也成了家乡的光荣、家族的荣耀。
　　 干娘几十年如一日，对生活充满信心，是因为在她内心里蕴藏着一个秘密。再苦再累她认了，只盼望着孩子们能出人头地考上大学。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自己含辛茹苦领大的孙儿孙女终于在同一年被省内两所重点大学录取。四年后，孙儿孙女毕业分配，参加了工作。干娘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孙子是国家干部……我孙女是县级中学教师……”
　　 好日子就要来了，您却悄悄地离开了人间。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季节，我正在整理文件，接到家乡的一个电话。得知干娘去世的消息，我的思绪停滞了，泪水禁不住涌了出来，打湿了洒落在地的文稿。
　　 今天提笔书写干娘，又一次被您的经历所感动。泪眼朦胧中，您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让我久久难以平静。
　　 干娘，您一生辛劳，默默地燃烧着自己，温暖着别人，为了子女和亲人，盛着满满的爱。短暂的七十八年，您没有大大方方地花过一分钱，您没体体面面地穿过一件漂亮的衣服，您没有在孩子之前吃过口饭菜，可您受过的苦和累，有谁能不清楚呢？干娘，您虽然没有生养我，但您对我的爱，并不比世上任何一位亲生母亲少。您对我的那份爱，带给我太多的满足和幸福；在我的人生道路上，这份爱将永远珍藏在我的心里，让它永远温暖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