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女式皮鞋的前半生

2007年2月1日是我的生日。
　　
　　 这天，M市真牛皮鞋厂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市里高层领导前来剪彩，中午还在豪华五星级大酒店大摆宴席，38桌共吃掉3876.50元人民币。这一切都是为了庆祝我们——全国首批“好运牌”真皮女式皮鞋的问世。
　　
　　 2007年2月5日，我被安排在M市最大的万货超市的皮鞋精品专柜里，标价5700元人民币。据说，这笔钱，够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民兄弟一年的生活费。我不知道我的老板一共制造了多少双像我这样的精品皮鞋，我只清楚在众姐妹中，我排行最小，是36码，我的头上还有37码、38码、39码和特种码四位大姐，各位大姐的生产批量当然又各不相同。同样，有一个道理不用我多讲你也懂，那就是我们投放市场后各自的命运也各不相同。
　　
　　 2007年3月8日，是世界妇女的节日，也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天。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天共有108位女性看中了我，她们当中有少女、妇女、老人和小孩。她们一靠近摆放我的柜台，马上用手指头指着我，对我漂亮的外型啧啧称赞，还有一位女士是老外，她把我拿在手上摸了又摸，嘴里不停地说“八士得表的佛！”
　　
　　 有一位女孩，长得漂亮又可爱，她把我穿在脚上，在柜台前兴奋地转着舞步，还娇声娇气地对身旁的男朋友说，“亲爱的，我要买这双鞋，好不好？”
　　
　　 那个男人一看标价，连忙拉着女孩的手，“亲爱的，我实在看不出来这双鞋有什么好，再说，这种价钱，够你全年每天买一双新鞋，只要你愿意，我每天帮你买一双新的，好吗？”
　　
　　 女孩想了想，连忙把我脱下来，“不要了，什么东西，卖这么贵！”
　　
　　 我暗自庆幸，哼，我才不要你做我的主人呢，真笨，找这么一个舍不得为女朋友花钱的男人！再说了，你外表看起来漂亮，可一双脚是汗脚，臭得要命。
　　
　　 这年的三八节过去了，我错过了销售的旺季，后来很少有人来看我了。起初，那位负责照顾我的女售货员每隔一周，就把我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一擦，还细心地为我上点光油，让我时时保持最美的面貌；后来，她见还是没有顾客来买我，就懒得理我了，有空只顾自己涂口红或照镜子，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记得那天，是2008年的中秋节。一对中年夫妇来到我的面前。我一眼就看见那位女士的脚下，穿的是我的姐妹——也就是我们是同一家厂、同一批生产出来的。我兴奋得掉下了泪水，在玻璃柜里大声地向外面的姐妹打招呼：
　　
　　 “姐姐，你好呀，我是小妹，36码的！”
　　
　　 可是，外面的同胞却对我不理不睬。没有道理的，虽然她是被主人踩在脚下，可我们皮鞋家族的语言是统一的呀，她不可能听不见我对她说的话。啊，我知道了，她一定是瞧不起我，说我这么久了还没有被人买走。哼，真是一朝得势，就变得趾高气扬，咱们走着瞧，说不定哪一天我遇上一位家财万贯的女主人，到时候再遇见你，就算你跪着求我，我也懒得理你！
　　
　　 “小姐，这双鞋怎么卖这么贵呀，是不是价钱搞错了？我脚上的这双，和它是同一个牌子的，在上海大众超市买的，才1600元呢。如果便宜点，我想买给我妹妹，她刚好要36码的！”
　　
　　 好呀，这位中年女士已经看中我了。买给她妹妹？一定是位又漂亮又善良的女孩子吧，我真想她能成为我的主人。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不还价的。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嘛，也许您脚上的那双皮鞋不是正宗的吧！”
　　
　　 瞧瞧，这该死的售货员说的什么话！唉，看来今天又没戏了！果不其然，陪同在女士身旁的男人拉了拉女人的手，“算了吧，我们到别处看看，说不定比这更便宜的多着呢！”
　　
　　 2009年3月8日，我被标上了特价处理的牌子，只卖570元，与那些又老又丑的男人皮鞋放在一起，摆在商场的门口。在我的身旁，一个矮个子男人拿着话筒，对着来往的行人发疯地喊着：“快来快来，六千元精品女皮鞋只卖五百元，出血大清仓，只剩最后一双，不买悔断肠！”
　　
　　 人们好奇地围观，可没有一个人看中我。
　　
　　 第二天下午快要收摊时，我被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小姐看中，跟她回到家中。原来，她的家只是一家宾馆里的一间豪华包房，当晚，有一个60多岁的老头睡在了她的床上。莫非，我的女主人，这位年轻的女孩就是人类口中所说的典型的二奶？嗨，管她呢，呆在这里，总比被冷落在超市的仓库里强百倍。
　　
　　 女主人的男人——那个老头并不是每天都在家，大部分时候，我只看见主人一个人站在窗前暗自流泪。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女主人只有和老头外出时，才把我换上，其余的时间，就把我一个人留在家中的鞋柜里。
　　
　　 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女主人和那个老头大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钱的事吧，女主人生气了，顺手脱下我当作武器，朝那老头子扔去，由于用力过猛，害得我骨肉分离，一只留在房里，另一只飞去了窗外。
　　
　　 次日清早，我被一位扫大街的阿姨装进了一个又黑又暗又臭的垃圾箱里，被带到了城外的一个大型垃圾场。从此，我被日晒雨淋，过着暗无天日的不幸生活。有一回，我无意中听见了两个捡垃圾的女人的对话：
　　
　　 “真可惜，年纪轻轻的，就疯了！”
　　
　　 “这叫自作自受。贪图享受，甘心沦为二奶，这种女孩子才不值得同情呢。别看我们是捡垃圾的，我们不是照样可以养活自己？！”
　　
　　 她们说谁呢？该不是说我从前的女主人吧？看来，她的命运并不比我好多少！她能怪那个包养她的富人老头子，而我，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又能怪谁呢？
　　
　　 我在发臭的垃圾堆里过了一天又一天。
　　
　　 我不清楚到底是过了一年还是几个月。这天，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垃圾场边玩耍，我被她好心的拣起。
　　
　　 她把我放在水笼头下冲洗干净，恢复了我依然美丽的本来面目。我听见小女孩子惋惜地自言自语：“这么好的鞋子也扔掉，大人们真是的。可惜只能找到一只，还是把你带回家给妹妹当玩具吧。”
　　
　　 感谢上帝！我的下半生将和童心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