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
作者: 浅泠
时间: 2010-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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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一 筱蓠把醒好冻的冻腊肉用刀切成厚薄适中的片,然后放到蒸锅里,这样蒸制过的腊肉即不会失却了原来的腊香味亦不会过于咸涩,这是婆婆教她的腊肉做法。
一
筱蓠把醒好冻的冻腊肉用刀切成厚薄适中的片,然后放到蒸锅里,这样蒸制过的腊肉即不会失却了原来的腊香味亦不会过于咸涩,这是婆婆教她的腊肉做法。
菜筐里的蔬菜她已经一一捡择清洗过了,黄瓜洗净后并不去皮只切成薄薄的片,配上火腿肠就是儿子小宝爱吃的一道菜了,筱蓠喜欢那黄瓜皮上存留的一线青脆;当然,也有老公爱的韭菜炒鸡蛋,今天的韭菜嫩绿肥硕显得汁液饱满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的大棚菜,其实是不适合炒着吃的,这样的韭菜最好是凉扮着吃,可是老公指定今天要吃韭菜炒鸡蛋,这韭菜还是他自己从单位附近的菜场买回来的,筱蓠喜欢买本地菜农自己种的韭菜,本地韭菜看起来细挑得多,而且颜色呈深绿,比大棚韭菜有韧性,水分也少了一些,这样的韭菜才适合炒制,无论炒鸡蛋还是放些剁椒干炒,都不会有太多的流溢的汁液,吃在口里味道浓郁。
韭菜切好后,筱蓠找了一个细密的小菜篮盛着散发着浓香的韭菜断,这样部分的水份就能流失掉,不至于待会儿和着鸡蛋炒的时候窝水;她在碗里磕了二只鸡蛋,透明而粘腻的蛋清包裹着呈橙红色的蛋黄轻轻的滑到碗底,果然是从婆婆老家来的土鸡蛋,不是一般市面上买到洋鸡蛋能比的,平日里买的鸡蛋敲开后蛋黄蛋清稀散不说,色泽还泛着可疑的白。用筱离老公金则的话说就是“三只鸡蛋炒不出一碗米饭”,金则爱吃跟蛋有关的一切食物,蛋炒饭、炒鸡蛋、蛋花汤……所以,当母亲老家的亲戚过年时送来一筐土鸡蛋和许多的熏制腊货时,金则就抱定蛋筐不放手了。
等筱蓠洗好鲫鱼并放到漏筛里沥水时,韭菜的香味已不那么浓郁了,她拿起筷子端起蛋碗开始按着顺时针的方向快速的搅动蛋液,不一会蛋液就搅得均匀了呈现了一种温暖的奶黄色,再搁到桌上醒一醒,末了把切碎的韭菜断放进蛋液里了略略搅搅。
平日里做韭菜炒蛋时,筱蓠都会先将韭菜入锅先翻炒两下再下蛋液,今天用这样嫩的韭菜炒蛋,她可不敢这么弄,要不待会儿一锅的水炒不干,炒出的蛋也不够蓬松,嚼在嘴里软塌塌的不好吃。
筱蓠刚往烧热的锅里加入一小勺茶油,就听得手机里戴佩妮清甜的开唱“谁将你眼眶染成一抹红,谁用模糊语言轻易带过承诺……”这是婆婆专用的铃声,老公帮她设定的《两难》。
二
有那么一阵子婆婆天天跑到筱蓠店里闹,也就是婆婆刚退休那会儿,她一会儿嫌玻璃柜上有尘灰,一会嫌那瓷盘的花样太少,一会又觉得那碗碟进得太多……
筱蓠开的是一家瓷器专卖店,铺子离家不远,大约五分钟的路程,婆婆从税务局退休后天天闲在家里,有事没事就往筱蓠店里跑,先时筱蓠还认真的听着婆婆的意见,后来渐渐的发觉这老太太没提什么建设性的意见,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絮絮叨叨的说不停。同一件事跟她解释了不下十回,她还是照例满腔愤怨的指指点点,慢慢的筱蓠就失去了听婆婆絮叨的耐性,无论她说的对错她都听得不耐烦了,一不耐烦脸上的颜色也就不大好看了。
婆婆也似乎看出了筱蓠对她的反感,便不怎么当着她的面说了,转而和街坊邻里去说,先还说“店里这儿没安排好,那里计划不妥当”,后来就慢慢变成“儿媳妇这样不行,那样不会”了。
筱蓠恼了,就拿丈夫金则寻晦气,有一回婆婆又在隔壁店里说起筱蓠的不是了,筱蓠恼了扯住金则:“你自己看看,看看你那个有知识、有修养的妈妈,她在干什么?我店里要她打扫过一回没有?小宝叫她带过一天没有?她以前在我这指指点点也就算了,现在倒好满大街的败坏我的名声,我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啊?金则,今天我要你给我说清楚!”
“别啊!别啊!这样闹多不好看,媳妇乖!我们回屋里说去,家丑不可外扬嘛!”金则一边抱着老婆往屋里推,一边费力的哄劝。
筱蓠满心的不愤,嘴里嚷嚷着:“是我要扬嘛!是你那好妈妈!是她诚心要出我的丑!”但她终究敌不过男人的力气和软语,渐渐的声气就小了些,再一想,也觉得跟婆婆当着众人的面争吵起来不好看,那些长舌的妇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她们婆媳真炒起来,也是无妄的给那些人多了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渐渐的就熄灭了心中的怒火,只拿着金则出气,把他狠骂了一回才做罢!
金则和老婆住在店里,但每日仍要回家聆听母训,如若不然母亲必然要大驾光临的闹一番,说是他如何如何的不孝训,有了媳妇忘了娘!
才进门,妈妈就拉住儿子说起媳妇的不是:“你也跟你那老婆说说,店里进货用点心,卫生好好搞一搞……”
这些话金则倒过来都会背了,实在是做不出初聆圣音的虔诚表情来,至此妈妈势必就要神情悲壮的“伪反省”一番:“我也是多事,我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我就是不死这个心啊!我就是不能像你们的姨那样,能狠下这个心不管你们啊!现在这样惹得儿厌媳嫌!”
妈妈说的姨是她的妹妹,这几年迷上了佛教,对家里的一切一概不问,整日跟着一般信徒云游四海。这个时候金妈妈已然做出悲痛欲泣状。
金则眼看着妈妈就要来长篇了,若真惹得母亲滴下一两滴泪来,又间或的想起早两年过世的父亲,那一夜他甭睡了!
金则立马调动起面部肌肉,大肆的表一番自己对母亲的钟爱之心,接着又严肃的指责了自己的媳妇一番,大概演技还可以,不一会儿母亲就眉开眼笑了,金则这才舒了一口气,而这时在一旁的哥哥金律就会对着弟弟做个夸张的幸灾乐祸的表情,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小子,你现在知道我没离婚前过得有多痛苦了吧!”
三
金则有一次喝醉了被朋友送回家,筱蓠跌跌撞撞好容易把他扶到床上躺下,他却醉眼迷离的一把拉住筱蓠说:“哥们,我跟你说,我……我他妈就是一受气包,我那个娘争强好胜一辈子性如烈火,在单位管人管习惯了,不对人说三道四嘴巴就会憋臭;我那媳妇娇生惯养,被人白一眼也要跟人拼命的性子,要不是我老丈人三天两头的骂,她保准跟我妈闹开了!”
说完,他就将一腔的秽物悉数的吐到了筱蓠身上,仿佛他吐出来的那些花花绿绿的食物和着酒精的混合物也是满肚苦水,就那么一喷而去;然后倒头大睡任筱蓠再怎么叫,回应的也只有如雷的鼾声。
筱蓠一边收拾残局一边骂老公,骂着骂着心里又不由自主的想他说的话,出嫁那天父亲叮嘱她说:“筱蓠,你妈走得早,爸爸也没有空管你,平日里怎么任性都是由着你,可以后结婚了对公婆可不能这样,你要记住他们是生养你丈夫的人,纵然他们待你有什么不周之处,你也要以容让之心理解他们,切不可对公婆不敬,这也关乎到你们夫妻的情感,丈夫是你和他家人的纽带,可别让他为难!”
丈夫把她手机里婆婆的电话来电铃声设写成《两难》时,她还不以为意,现在想来那是丈夫在暗示她,他已经处于这两难的境地了,可又不忍苛责妻子也无法怪责母亲,所以一直默默忍受着。
怎么自己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其实,婆婆也不是一无事处,公公早两年意外的过世对她的打击很大,之前在单位终日忙碌尚可,这会儿退休了闲在家里一个人孤单若斯,才会没事找事的来她店里的吧!婆婆没有女儿,只得两个粗枝大叶的儿子,兄长与大嫂离婚后婆婆身边便只得她一个女性,婆婆或者也只是为了找个可以说话的人吧!而非诚心责难,可她未能帮助婆婆排遣年老的寂寞也就罢了,还和婆婆使性子,平日里兄长和老公都要忙着上班,小宝不是上学就是去外婆家,家里就只有婆婆一个人,她一个人除了在家里对着偌大的房子发呆,就只能出门找人说说话了,可自己……!
筱蓠想到这儿,就觉得自己平日里待婆婆太过冷酷,婆婆是个好强的女强人,退休前是税务分局的女局长,拉不下脸来承认自己怕寂寞,所以才会用了那样逆反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而自己居然对她心生抱怨实在是不应当。
四
想透彻了,筱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一大早的就跑回家叫起婆婆,说要婆婆陪她去做运动减肥。婆婆说:“减什么肥啊!你又不是好胖!别弄坏了身体!”筱蓠听了这话眼眶一热,原来自己猜得对,婆婆并不是真的不喜欢自己,她还是关心自己的。
“妈,你就陪我去吧!金则说了,我刚认识他时才九十斤,现在一百零五了。你是不知道他那语气又多不满,我要再不减肥的话,他要是在外面找个年轻的苗条的回来,我跟小宝怎么办了?您老就算不心疼我也得痛惜小宝是吧?!”
筱蓠挽住婆婆的手臂,亲昵的摇着,她知道这理由一定会打动婆婆,哥哥金律和嫂子就是因为第三者插足才闹得离婚收场,侄女儿小贝跟着妈妈走了,婆婆常常想孙女儿想得眼泪汪汪,这会听到小宝也会有可能,会因为她的不配合而沦落至此,她就心纠得紧紧的,立马起身就要出门,边走还边骂金则:“这个小兔崽子,他要敢有那想法,我就打断他的腿!”
筱蓠陪着婆婆去了老年太极队打太极拳,她知道婆婆爱面子,发现自己学不会的话一定会就跑掉,所以她一直守在旁边,婆婆要走时她就拉住她,晚上关了店铺后她也会回家陪婆婆温习早上学过的动作。
半个月后,婆婆终于不再嚷着退队了,也认识了年纪相当的一群老头老太太,白天不是上老伙伴家窜门子,就是跟着老朋友学这学那,什么木兰扇、腰鼓……花样还真不少,有空她就演示给筱蓠看。
最让她们吃惊的还是元旦节时,社区的庆新年晚会上,老太太和她的那一邦老姐老妹们表演的街舞,真是叫筱蓠她们吃了一惊,老太太们表演得相当的专业,什么翻腾和旋转的动作都做得有模有样。
表演完了筱蓠迎上去就夸婆婆:“妈,你们太牛了!”
谁知老太太嘴一撇说:“这算啥,我做个倒立给你瞧瞧!”
说罢真就要亮开身架子做凌空倒立,被赶上来的金则、金律兄弟死命的拉住。
“哎哟!我的娘,我们相信你活力无限!你就别表演了!”金则笑着劝妈妈。
金律也说:“你得了,六十多的人了,还逞能,万一损着老胳膊老腿,我看你怎么跳!”
妈妈呸了金律一口,一个耳刮子就扇到他背上,笑骂道“你个死小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最后,老太太代表老姐妹们领回一只硕大的塑料奖杯……
尾
筱蓠发现金则出去喝酒的概率低了许多,婆婆仍会每天抽空来店里,但再不会没完没了絮叨指责,多数时候是演示她的新技艺给儿媳妇看,有时候筱蓠想留她多坐一会儿,陪自己说说话时,她总说:“哎,儿媳妇,妈忙啊!”
……
“妈,什么事?”筱蓠拿起电话问婆婆,就听得那边话筒里传来夸张的叫唤声:”唉哟!唉哟!儿媳妇你回来一会吧,帮我做做饭,我又腰痛了,我这会儿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你哥又出去了!“
“好的,我马上就来!”筱蓠笑嘻嘻的挂了电话,她知道婆婆又“故疾重犯“了,忙把洗好沥好的菜一一用保鲜袋包好,然后又一起放进袋子里,最后一手拎了袋子,一手端着搅匀蛋液和韭菜出门。
金则问:“你去那儿?“
“我回家做饭!”筱蓠扔一下句话给金则,金则莫名了半天。
筱蓠到家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金律要出门,二人打了声招呼,在房间睡觉的婆婆听到筱蓠的声音,立马翻身一跃从床上轻盈的跳将下来,笑嘻嘻的说:“我去做饭,我去做饭!”
“妈,我来吧!你去休息!”筱蓠早看穿了婆婆的心思,只不点穿她,其实老太太就是不想晚上一个人在家,不想一个人吃饭所以装病,就是想有人陪着说说话。要说她的腰,以前没退休时还真是时常会痛,但这会儿她都能做倒立了,还说腰痛谁信啊?
“嗯,这个,我还能坚持一下,你就在旁边帮我递递菜什么的就行了!”婆婆像个被家长发现的偷糖吃的孩子似的,狡黠却又似耍赖似的笑笑,赶紧钻进了厨房,筱蓠就跟了进去,帮婆婆递递碗碟什么的,最主要还是陪着她说话,听她讲白天的趣事,讲给她听小宝说的趣话,不大一会儿厨房里就浓香四溢了。
金则关了店门带着小宝回家吃饭时,看到老婆端着菜出来,就问:“妈呢?哥不是说她犯病了嘛!”筱蓠对着他眨眨眼示意他不要再问,这时妈妈就端着青黄相间的浓香炒鸡蛋快活的从厨房里出来了,还一路嚷嚷着:“儿子,你看,我炒了你最喜欢的韭菜炒鸡蛋!”她那模样别说不像腰痛,就是去跑一百米跨栏估计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