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

从来也不说话的人，除非他是哑巴。
　　
　　 可那人一点也不哑，虽然我和他天天见面，却很少听见他开口。遇上旁人问他什么，他总是打着手势，奇怪的是竟然有人能够明白他所表达的意思。
　　
　　 我分配到这家公司已经三年多了。记得我刚入公司的那年，在一次全面清查库存帐目时，我的上司带着我去找记仓库明细帐的人。在那间狭小暗陋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那人。他约莫五十来岁的样子，背有点驼，下巴上留着很长的胡须，脸上表情挺严肃，看上去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对他笑笑，他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我，并不说话，只把十几本帐往我面前一放，便走去整理库存的商品，不再理我。我这才发现，仓库里很干净，所有的货物摆放得很整齐，通风和防潮的问题注意得很好。
　　
　　 令我百思不解的是，只要我跟公司的其他老职员打听这位怪人的情况，对方都是摇摇头，不肯出声。后来有一位比较热心的人才向我透露：怪人以前犯过严重的政治问题，只差没被关进监狱。公司念他干了几十年，就让他管管货仓的帐，基本上等于白养他。
　　
　　 去年年底，局里分下来几个有限的低保指标，僧多粥少，很多人都在争。因我刚来，对公司已下岗的老职工不是很了解，我的上司对我说，全公司差不多有几十个人在等米下锅呢。我提起那个怪人，上司说他老婆一直失业在家，四个小孩正在上学，负担很重。不过，上司叹了一口气，象他那种人，脑筋太死，又不会活动，低保指标肯定没他的份呢。
　　
　　 出乎意料的是，低保指标一公布，那怪人榜上有名。公司里的人于是议论纷纷：别看他表面上老实，骨子里滑头得很呢，他一定是向局长送了一份厚礼，才得到了这个低保指标的。从此，所有的人对他另眼相看，尤其是那些原本有希望获得低保而落榜的人，更是把他视为眼中钉。
　　
　　 那怪人依然我行我素，整日不开口，从不在人前争辨和解释半点。对这件事我也很费解：这样一个平时默默无闻的冷血人，难道也有一套奉承拍马屁的本领？真是人不可貌相。原本我对他有的一点渴望了解的心情也随即冷了下来，以后每次若去仓库拿帐本，再也没有笑脸对他了。
　　
　　 上个月的一天上午，我刚从外地出差回到公司，就有人高兴地对我说：“那怪人昨晚突然患脑溢血死了”。
　　
　　 下午，我的上司通知我，公司决定任命我为治丧委员会组长，并深有感触地告诉我，那怪人的儿子在整理遗物时，意外地发现了从来无人知道的四样东西：
　　 一张五年前省政府寄给他的政治冤案评反书；
　　 一本按月上交党费的党费证；
　　 一封去年年底他写给局长的感谢信；
　　 一份揭发公司个别领导从货仓贪污实物的材料。
　　
　　 在追悼会的哀乐声中，全会场的人都暗暗流了泪。从花圈的一幅幅挽联上，我第一次知道了那怪人的名字：欧阳林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