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能当作家

小时候，我是村里读书最用功的小孩子，和我同龄的小伙伴每天一放学，不是掏鸟窝就是捉迷藏，只有我，搬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方桌和一条小板凳，坐在老屋的大门口，就着夕阳的余光，写着白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家的门口有一条通往村里那口吃水塘的唯一通道，所以每当过往的大人们看到我坐在门口看书或写字的身影，总要自言自语地说：土根这孩子，真乖，长大了定有出息。
　　
　　 在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得了一场大病，为了给父亲抓药，家里把能值钱的东西都卖了，经济条件稍好的亲戚家也借了，可父亲的病仍是不见好。眼看快到九月一号了，我上学报名的学费还没着落。以前的每年，父亲等家里卖了猪或有别的收入，总是提前把我的学费留下来，就算谷仓里快吃完了口粮，父亲宁愿借谷吃，也不动用我的那笔学费。我的母亲去世得早，家里除了大姐出嫁了之外，就剩下祖母、父亲、哥和我。每天看着祖母愁眉不展的样子，我的心也整日揪得紧紧的，我不敢向祖母提半句我要上学的事，我只希望父亲的病快点好起来，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呀。
　　
　　 记得那年的8月31号，是每年学校里报名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我象平时一样，牵了队里的一条老水牛去村子背后的山坡上去放，当村里有大人要用牛时，我就把牛交给他，等牛从田里干完了活，又由我负责照看着。时近中午，我正躺在山坡的草地上睡懒觉，脑子里满是上学期班里那群玩得好的同学的影子，整整一个暑假没见面，真想看看他们是胖了还是象我一样晒黑了。
　　 “土根，快把牛赶过来！”山下远远的有个人，戴一顶破草帽，手里拿着一根水烟筒和牛鞭，在喊我。
　　
　　 原来是老村长。当我赶着牛走近他时，忽然他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土根，明天不是要开学吗，你怎么还放牛呀，没到学校去看看？”
　　 我站在老村长面前，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用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爹病了，治病都没钱，哪还有钱交学费呢。我不上学了！”
　　 老村长两眼瞪得大大的，“这怎么行呢，在村里所有的娃儿当中，就算你最有出息，也许将来你能当作家呢，不上学怎么行。你等着我——”
　　 我还未反应过来，老村长就已放下了水烟筒和牛鞭，赤着一双脚，三步并着两步就往家里赶。我这才看到，原来老村长的右腿，走起路来有点一跛一跛的，据说是那年大炼钢铁，他在山上砍树时摔伤的。
　　 当老村长将十张绉绉巴巴的十块钱的人民币交到我的手上时，我眼里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那可是他家上个月卖的一窝小猪宰的钱哪。
　　
　　 重新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每一堂课我听得比以前更认真，也许是因为老村长的那句话，从此我喜欢上了语文课，最乐意写日记和作文。有时老师只布置一篇作文，我却主动写了两篇抄在作文本上，所以其他同学的作文本一学期也用不完，而我呢，总要自己掏钱买两个补上。值得一提的是，半年后，父亲的病奇迹般地全愈了。
　　
　　 初三那年，我第一次在市报上发表了一篇小豆腐块的文章，放学后我连家都没回，直接拿给老村长看。老村长的背有点驼了，他连忙从房里找来平时很少用过的老花镜戴上，闻着那带有油墨香味的报纸，用手摸着印在上面的我的小名，激动地说：
　　 “土根，好样的，我们村出秀才了，我们村出作家了，将来你要写一本又一本的书，继续努力。土根，你一定能行的！”
　　
　　 “土根，你一定能行的！”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记住这句话。大学毕业后，在工作之余，我一直没有放弃写作，陆陆续续有各种体栽的文章在媒体上发表。我很清楚，文学创作是一条崎岖的山路，在这条路上走的人很多，可真正能登上山顶的人少之又少。我不敢奢望一定能成名成家，可我决不把“这条路难走”当作借口，而放弃自己所有的努力！
　　
　　 今年清明节，我回了一趟江西老家，我跪在已经长满青草的老村长的坟前，叩了三个响头，烧了一根我从南国买回的水烟筒和最近出版的一本书。
　　 老村长，我没有机会报答你对我的恩惠，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说过的：
　　 土根，你一定能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