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美嵩山探幽 旻上人江宁画鹰

回至仁风里家中，已是午后。二姑见杜甫神气不同往日，暗自揣测，故意不语。杜甫草草用过茶饭，虽手捧书卷，却满眼皆是锦春倩影，一阵发呆。二姑暗笑，悄至杜甫身后，猛然扯去杜甫手中诗卷，惊得杜甫霍然起身。望着面红耳赤的杜甫，二姑啧怒道：“出去二日，所为何事？”
　　 杜甫见二姑生气，已是不安。只好吞吐之中将陶公欲结秦晋之好相告二姑。杜甫最后道：“甫儿全凭二姑主张。”二姑闻言，望着已是娶妻之龄的杜甫，不由想起这些年来杜甫心无旁骛、日夜苦读诗书，定是内心孤独；不由想起远在山东任上的兄长，恐是亦为长大成人的杜甫忧心。今有此缘，二姑不由心中暗喜。嘴上却道：“男儿立志要早，我意待甫儿取得功名再婚娶不迟。”
　　 杜甫应道：“二姑所言极是！只是王翰大人力主甫儿……”
　　 未待杜甫言毕，二姑已是开怀笑道：“即是王翰大人保媒，岂可推托？若甫儿八十岁得中进士，难道一生不娶？”二姑满怀爱意，仔细端详杜甫，又道，“二姑亦知龙门陶公学识，广闻博学，尤擅丹青。只是命运多舛，令人嗟叹！其女想必亦是佳人，方有王大人保媒。过上月余，待你姑父回来，择上吉日，我便亲自登门提亲，如何？”
　　 杜甫低头应道：“甫儿只求诗文上进，早取功名，以不负二姑养育之恩。至于婚姻大事，全凭二姑做主。”
　　 二姑颔首，欢心又道：“甫儿去歧王府赴宴若何？”
　　 杜甫遂将昨日于歧王府上宴饮经历详告二姑。最后，杜甫道：“李邕大人所言极是。甫儿日日闭门读书，已是破万卷，然未行千里路！诸子百家之作，虽无有不读，然总觉未尽其意。不历人生，不查世事，焉有报国为民之能？我欲离开洛阳，远游天下。还望二姑教诲。”
　　 二姑闻言，亦道：“我与你姑父早有此心。古人成大事者，如文史公、苏秦诸人，莫不是游历天下，而得以豁视野，拓胸襟，激发志气，增长才识。你于洛阳所交游者，皆老苍之辈，焉有新意？况我朝得以为官者，多以声望、才学而论。不出洛阳之地，何来声望？何以名满天下？只是出门于外，路途艰辛，世事沧桑。我恐甫儿不免要经历一番磨难。”
　　 杜甫道：“二姑知甫儿之心！甫儿自小吃苦耐劳，出门于外，即是经历一些磨难，亦会增长不少见识。我亦会诚心交友，结天下才德之士。只是二姑体弱，甫儿不忍远游。虽三年前就有远游之心，搁置至今。”
　　 二姑闻言，轻笑道：“我身子无妨！你姑父就要转任洛阳尉，有他照料，甫儿放心。我意待汝父复信，将你终身大事订下，再去远游。”杜甫应下。
　　 时光飞转，亦是暮秋。二姑与姑父前往龙门山拜望陶公，相谈甚欢。万事皆备，只待山东兖州杜闲回书。就在杜甫、锦春对未来人生充满幻想之际，自汝州长史王翰处传来的消息，使杜甫顿时置身冰窟！
　　 适秋连日霪雨，竟将洛阳龙门山下官窑浸塌。陶公身为窑主，难脱其咎！只有仰天长叹，无奈苍天！洛阳户政行文刑部，以未尽职守之罪将年逾花甲的陶公流放渔阳。锦春、玉春亦受牵连，罚入大唐梨园。多亏嵩山永泰寺高尼方良大师解围，将锦春带往嵩山潜修佛法。杜甫闻听此讯，如雷轰顶，顿时惊呆！
　　 杜甫醒来之时，就见二姑正以热巾为其拭额，满面憔悴之色。二姑叹道：“凡世姻缘皆有天定。莫非甫儿与锦春无缘？”杜甫含泪不语。一想起锦春此生将“独卧青灯古佛旁”，又是泪流满面。二姑如同洞悉杜甫心思，只好安慰道：“也许锦春姑娘与佛有缘。”杜甫暗自揣摸着胸前那只结着菩提子的香囊，无语望着窗外飞旋的黄叶而长叹！
　　 杜甫一夜未眠。翌日，杜甫含泪向二姑道：“甫儿今欲远游，体察人世冷暖。甫儿已将个人私事搁下，愿行万里路，去求忠君爱民之大道。”
　　 二姑明白杜甫心思，趁其远游亦可化去杜甫心头郁结。遂道：“今天下变幻莫测，甫儿亦该游历干谒，以求报国之途。杜家世代以‘奉儒守官’为立身之本，祈愿甫儿来日能承继家风，光宗耀祖。”二姑一想起杜甫独自远游，再想起杜甫平生初遭如此打击，不由流泪再道，“万事随缘，不可强求。独自出门在外，切记谨言慎行远思。”
　　 杜甫应下，收拾行囊。出门之际，回望韶华已逝、头发花白的二姑，哽咽难语。二姑却满脸含笑道：“甫儿放心家中，放心二姑。二姑不老，还等着甫儿异日腾达，我好坐享清福。”二姑话着，顺手将杜甫身上衣皱抚平，又道，“甫儿此番远行，可先去吴越江宁，那里人物豪盛，钟灵毓秀，还可顺别探望大姑。远游之前，你还要回故里去，你祖母年高，你父又远在山东任上，无暇顾家，恐想你得紧。”二姑又自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与杜甫，道，“若有方便，可转道嵩山永泰寺替二姑还愿，愿甫儿功名早显！”杜甫含泪辞别二姑。
　　 杜甫于开元十九年，趁着暮秋暖阳，于洛水天津桥乘船，沿黄河再转道鸿沟汴水，向东折南，沿汴水和大运河顺水而去，开始吴越漫游，开始其人生初次漫游。
　　 驰名中外的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由永济渠、通济渠、山阳渎和江南运河连接而成，南通余杭，北通涿郡。隋炀帝杀父夺位登基、都城自长安迁至洛阳后，下令开凿运河，以利南北通行。征役夫百万，开通济渠，连结洛、黄、汴、泗诸水而达于淮河。拓宽浚深江南运河，以达余杭。再凿永济渠通卫河，经临清转幽燕。并于运河之中建设闸坝，渠化河道。运河堤岸，广植杨柳，烟扬千里。工程之浩大，叹为观之！唐朝开国，又疏浚河道，培堤筑岸，改建船闸，以利漕运纤挽。“半天下之财赋，悉由此路而进”东都，并促发沿岸市井经济，滋生壮丽繁华。
　　 运河之上，舳舻逶迤，风帆点点。近处两岸平阔，烟柳拂堤；远处幽幽碧山，诗意盎然。秋光无限，秋风劲爽。杜甫立于船头，心潮随波涛起伏，目光随鸟翅远飏。独自初次远游，杜甫于激动之中又略含不安：比远方更远的、不可捉摸的运命将会怎样？
　　 船于巩县渡口靠岸，杜甫骑马回至瑶湾村与祖母辞行，略作停留。范阳太君卢氏虽非杜甫嫡亲祖母，却对杜甫钟爱有加。祖母亦惦记远在吴越的大姑和山东任上的杜闲，亦不拦阻杜甫远游，只是流泪叮嘱一番。范阳太君卢氏一生焚香念佛，唯恐杜甫远游不利，乞佛保佑。临行之时，特意叮嘱杜甫：“嵩山有高士，乃你祖父故人，法名元逸人，俗名元林，能知人生吉凶祸福。甫儿今日独自远游，可绕道拜望，以期指点迷津。”祖母又言，“达摩一苇渡江，于少室山下潜修，致使此处灵光集聚，祥云缭绕。前去朝拜，可得佛祖保佑。”杜甫一一记下，遂乘驿马，向嵩山而去。
　　 嵩山古名为外方、嵩高、崇高。西临古都洛阳，北临黄河，南靠颍水。由太室山和少室山组成，东西横卧，山峦起伏；峻峰奇异，雄峙中原。气势磅礴，景象万千。乃自古名山，与泰山、华山、恒山、衡山共称五岳。其以山峰坐落方位、形状外貌、仙佛之名为据，而名太阳、少阳、明月、玉柱、万岁、凤凰、悬练、卧龙、玉镜、青童、黄盖、狮子、鸡鸣、松涛、石幔、太白、罗汉、白鹿等七十二峰。嵩山之巅又名峻极峰，山高千仞，有“峻极于天”之说。有诗赞道：
　　 月满嵩门正仲秋，轩辕早行雾中游。
　　 颍水春耕田歌起，夏避箕险溽暑收。
　　 石淙河边堪会饮，玉溪台上垂钓钩。
　　 余雨少室观晴雪，瀑布崖前墨浪流。
　　 嵩山景色或雄壮巍峨、秀逸诱人；或飞瀑腾空、层峦叠嶂；或多彩多姿，如梦似幻。杜甫登上山顶环顾四周，但见群山叠翠，林木葱郁，林海茫茫，生机昂然，紫岚飘渺，如临仙景。
　　 嵩山胜境极处乃登封太室山，为嵩山之东峰。禹王之妻涂山氏生启于此，故称之为“太室”。太室山共有三十六峰，诸峰簇拥起伏，如旌旗环围，似剑戟罗列，颇为壮观。岩幛苍翠相间，峰壁环向攒耸，恍若芙蓉之姿。主峰峻极峰，则以《诗经·嵩高》“峻极于天”为名。西有少室侍立，南有箕山面拱，前有颍水奔流，北望黄河如带。倚石俯瞰，脚下峰壑开绽，崚嶒参差，山峰间云岚瞬息万变，美不胜收。山北五乳峰下，禅宗祖庭——少林寺赫然而居，庙宇恢宏。梵宇琳宫、道院僧房，星罗棋布；苍松塔林、怪石飞泉，一方圣土。
　　 “嵩山天下奥”。嵩山乃历代帝王将相封禅祭祀、文人学士游宴讲学、高僧名道及骚人墨客等游历、著书讲学或悟禅、隐居之地，儒、释、道三教荟集，山上名胜古迹众多，居五岳之冠。舜墓于嵩山之马峪川，启母墓于嵩阳书院之左，许由、巢父墓均在箕山之颠。“尧舜遗风”，“尧天舜日”之语流传古今。
　　 《庄子》云：“尧让天下，许由遂逃箕山，洗耳于颖水”。言许由于山泉之下为牛饮水之际，尧与之商谈禅让天下。许由闻听，遂将用以饮牛喝水之瓢挂于山崖之上，又将其耳朵以清水濯洗，以示去其不净之言。其后遁入深山老林，终身不出。许由为人据义履方，邪席不坐，邪膳不食。甚者，巢父与许由一同隐居，山居不营世利，年老以树为巢。许由曾将尧让天下之事相告巢父，巢父道：“汝何不隐汝形，臧汝光？若非吾友也！”许由闻言羞惭，再以清水洗濯耳目，叹道：“向闻贪言，负吾友矣！”可见其不慕荣华富贵、任真自在之品行。杜甫又于嵩山北麓拜望祝鸡翁故宅，《列仙传》中记载，此人常年隐居，不求闻达，于山中养鸡千只，每只皆有姓名。欲取鸡时，呼名而至。杜甫感慨其视万物生灵为友，以为有灵万物平等，性情高洁，恬静守道！杜甫登上嵩山之巅，望缥缈颍水，而思起春秋之时隐居于斯的鲍叔牙。管仲少时家贫，与鲍叔牙为友，常以计谋欺鲍叔牙，鲍叔牙不以为意，终善待之。并将管仲推荐与知人善任的齐桓公，使管仲得以施展雄才大略。鲍叔牙与管仲之间不掺任何功利的交谊，令杜甫咏叹不已……儒、释、道三教融合于嵩山，使嵩山如同关中终南山一般，成为世人心目中之神山。
　　 千古嵩山，风光无限。使杜甫神飞万仞，心游八荒，暂时物我两忘，流连忘返。杜甫于此数日，潜移默化之中，杜甫的儒学思想亦渐渐濡染佛家及道家的思想。使杜甫“奉儒守官”“忧国忧民”的仁爱之心，又多出大慈悲之念，又多出“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的愚拙之性。
　　 遵二姑之命，杜甫向子晋峰永泰寺走去。永泰寺乃最古老的尼僧寺院，曾有三位公主于此出家修行。一路之上，杜甫眼前不断飘过锦春倩影，感伤不已。当杜甫迈过永泰寺古老而庄严的法门、踏上布满青苔的石阶、走向佛光普照的皇姑楼时，忽然之间，心底澄明，尘埃落定。
　　 楼前宝鼎高耸，香烟缭绕。一株千年菩提树枝叶繁茂，禅意茵茵。杜甫平静心绪，将包袱倚树放下，于大殿前净手焚香，默然诵咏一段经文之后，将一纸银票送入功德箱中。片刻之后，就听木鱼声响，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尼无声而至。向着杜甫轻诵一声法号，淡然道：“施主来自何方？又向何处去？”
　　 杜甫施礼道：“自洛阳来，向吴越去。奉洛阳二姑所托，还愿而来。”
　　 “莫非杜家施主？贫尼方良有礼。”
　　 杜甫闻言，知眼前之人乃得道高尼，心中暗送佛号，低首合掌道：“二姑一心向佛，已是心无挂碍。着晚辈带来少许香火之资，还望大师再生欢喜心。”
　　 “多谢施主。”方良大师道，“施主多心，佛祖不求回报，只有施舍。”杜甫垂首静听。“无欲则无愿，无愿则淡定、超然。如此看来，施主仍有挂碍。”高尼言毕，缓步而去。
　　 杜甫冰清之心刹那间已明白二姑心意。以还愿为名，实为托付方良大师更好地照顾锦春！善良的二姑对杜甫之爱已是爱屋及乌，杜甫是二姑心中唯一的挂碍！
　　 杜甫目送方良大师背影远去之后，正欲下山，抬头却见一个熟悉身影，一个让自己数日里辗转反侧的身影，一个孤单的身影正低头清扫小径上飘落的银杏黄叶。杜甫不由低声叫道：“锦春可好？”
　　 正是锦春！虽去青丝，身着素衣，亦难掩丽质。锦春抬头，一时惊呆！片刻，却又低头静静清扫落叶。杜甫上前数步，锦春亦不抬头，淡然道：“施主已将包袱放下，何必再心怀挂碍？念慈自幼向往林泉，与佛结缘，今逢禅机，红尘已断。施主即将远行，当为施主祈福。阿弥托佛！”锦春抬头刹那，目有泪光。旋即，又扫着身前身后落叶，渐渐走远……
　　 杜甫呆立。淌金的夕阳自杜甫头顶慢慢浸过脚下，杜甫感觉一缕情丝正从心中慢慢飘去，竟而心止如水。庄朴的晚钟响起，是该下山的时候。杜甫于钟声中缓步走向那棵沐浴禅露的菩提树下，自怀中掏出结着菩提子的香囊系于树上，而后提起包裹，缓步下山。
　　 暮色降临，新月初悬。小径静寂，偶有虫鸣银声。一条小溪幽亮，水声渐渐。杜甫下山途中，经过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数间茅舍清净。见茅舍亮着一盏桔黄的灯笼，杜甫不由加快脚步。
　　 茅舍朴素雅静，舍前野树杂花，舍后毛竹参天。杜甫心中暗叹：实乃潜修福地！此处正是元逸人栖处。杜甫数次造访，皆不得见。今有灯光召唤，杜甫不由走近茅舍。
　　 “林中来者又是何方人士？”一声招呼自茅舍传出，“老夫累乏，容改日相见。”
　　 杜甫闻言已知有人造访元逸人。杜甫止步，施礼应道：“晚辈杜甫，字子美，来自东都。尊我家祖母训示，前来嵩山探望前辈。无奈，嵩山玄奥，佛缘不达，故数次造访不遇。今夜灯光相引，再次登门，还望前辈接纳。”言毕，杜甫于舍外俯身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