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诗诵千里马 崔十意激壮士心

洛阳建春门内仁风里一座白墙褐顶的朴素院落，乃杜甫长于斯之所。院内数丛疏竹清朗，芍药怒放。几株牡丹花树，根深叶茂，花蕾丰硕，分外显眼。杜甫就于院落之中，倚着石桌，时而手持卷书，口中默诵，时而起身揽笔，伏案烟云。杜甫已至弱冠之年：身高七尺，一身素服。面容青矍，五官端正；眉锁烟雾，目若幽潭。神情持重，憨直刚毅，面部透着与年龄略有不符的沉稳。正在杜甫手持竹管临帖之时，就听院落门扉已开，一早去市上采买的二姑，笑吟吟入内。接过杜甫递来毛巾，边拭额头边道：“甫儿可知今为何日？”见杜甫一脸迷茫之色，二姑笑道：“今日乃麦黄之时，又是你外祖母生辰，还不快些收拾书卷，去崔府祝寿？”杜甫闻言，窘面笑道：“惭愧！只顾读书，不知时节矣！”连忙整理石桌之上散乱物什。二姑一边收拾着装，一边笑看杜甫道：“我恐老人家今日必要出题，查试甫儿才华。”二姑收拾已毕，站在杜甫面前：“二姑着妆得体否？”但见二姑上着月青短襦，下着深红长裙，佩披帛，加半臂，搭配相宜。
　　 望着韶华已逝、华发早生的二姑，杜甫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心酸。感动这么多年二姑对自己的殷殷关怀，而自己无以为报，不由想哭。又怕惹二姑不喜，只好笑道：“二姑今日着妆甚好！”二姑高兴，仿佛读懂杜甫心思，亦道：“姑姑不老，还想长生，亦待甫儿来日尽孝。”二人边话，走出院落，乘上门口一驾马车，向洛阳城中河东崔府而去。
　　 河东清河崔府与太原王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俱为当时大族，世代簪缨，钟鸣鼎食。杜甫外祖母更是生于皇家，贵为郡主。其父乃唐太宗之孙义阳王李琮，门庭显赫。然武后之时，大唐李氏皇室备遭磨难，诸多王子王孙突遭横祸，或杀戮或流放，少有保全。义阳王李琮亦未幸免。被武三思诬以“谋逆”之罪，下于皇城内监，日夕待毙。其长男与次子亦被流放蜀地蛮荒。那时，外祖母尚幼，麻衣草鞋，衣衫褴褛，面目憔悴，却不得不日日沿街乞讨，为狱中父亲送去残羹冷炙，使其苟延残喘于世。其孝心感天，亦常为洛阳市井中人所道。外族母每向杜甫言及此事，屡屡放声大哭，哀哀不绝。外祖母的兄弟行远、行芳发配于川，其兄弟情谊更是撼人心魄。流放之时，行芳尚幼，不在流放之列。行芳见兄长将行，紧拥兄长不放，对差役哭诉：“蜀地毒虫野兽颇多，我恐兄长一路孤苦，不及蜀地，就将殒命，使你等难以回转复命。我虽年幼，却愿随兄长前去蜀地。一路之上，愿替兄长以伺野兽毒虫之口！”左右邻人闻之，莫不感叹落泪。远芳随兄长历尽艰辛而至流放之所，朝夕相依。数年之后，行远成人，却将处死。行芳赶赴刑场，愿与兄长一同赴死。监刑之人不忍，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亦叹息不止，不愿行刑。行芳却道：“我兄黄泉路上有我作伴，少去许多孤苦！”终于与兄长一并就死。川人闻之，人皆感伤，以“死悌”之意，将兄弟二人安葬。杜甫每闻此节，涕泪不止，常为外祖母及其兄弟忠义、孝悌而哭。再加之叔父杜并舍身救父之举，孝悌、忠义的情结深深扎在杜甫内心深处。
　　 唐廷政权更替，李氏重持权柄，方为李氏皇族一脉推覆清雪，再享以荣华富贵。外祖母一家重归清河王府，却早已物是人非。外祖父病故，外祖母只有亲生一女，下嫁杜家，也已病故。外祖母情伤心伤，对杜甫钟爱有加，爱惜不已，时常接杜甫于府上小住。只是几个舅父皆非嫡亲，加之杜闲另娶，已使亲情淡去许多。
　　 杜甫和二姑于清河王府下车，早见外祖母由下人搀扶，忙跌迎来。杜甫急忙跪地施礼问安，被外祖母揽起。“人生古来七十稀。外祖母恰逢此时！唯恐与我孙相见，日渐稀少。”杜甫忙接道：“外祖母仁心宅厚，福寿绵长。孙儿愿你寿如南山，福如东海！”杜甫与外祖母边话，随二姑步入王府庭院。庭院阔达，花木葱郁；假山亭阁，连廊蜿蜒；鸟鸣疏影，溪流溅石。庭院之中，早已摆好酒宴，来客不稀，纷纷向外祖母请安祝寿。外祖母今日兴致极高，高声向众人招呼，顺便将杜甫向来客荐引。“我孙儿杜甫，虽是年少，风华却不输先祖。”杜甫随外祖母坐于中桌，暗自环视四围。但见崔家诸舅皆已落座，尚有几处空位以待来宾。正在诸人喧哗等待之中，就见远外祖父、殿中监崔涤、姑父裴荣期引着四位大人谈笑而至。诸人纷纷起身相迎，外祖母亦对杜甫笑道：“今日荣光，四刺史同临崔府。”听外祖母介绍，方知来者乃户部郎中李邕，魏州刺史崔尚，豫州刺史魏启心、汝州长史王翰等大人。四人皆满腹经论，才学高深，乃洛阳当今名士。尤其李邕更是诗文、书法、篆刻皆佳，人称“三绝”。世人皆知其父李善乃贞观时著名儒士，曾长期于梁宋之间讲授《昭明文选》，时有“文选烂，秀才半”之谓。李邕其才，青出于蓝！又闻其人礼贤下士，仗义疏财，耿直敢言，为官清正，以儒治政，著有政声。尤其书法：取势纵长，凛然有势；书法苍健，剑拔弩张。骨力存于风神之中，形盛寓于笔画之间。动中有静，静中有动，笔已断而意犹连。杜甫时常临帖，暗自叹服。亦偶读其文，浑厚有力，余味悠长。汝州长史王翰即是诗坛引领，亦是爱惜人才的正直之士。在郡时“日聚英豪，从禽击鼓，恣为观赏，文士祖咏、杜华常在座。”杜甫亦早有耳闻。今见心中敬仰的洛阳名士前至，杜甫心中激动，不由起身施礼。外祖母及姑父见状，急忙向四位大人引荐杜甫。“此子乃杜学士之孙，亦好诗文，勤勉上进，还望教诲。”
　　 诸人落座，互道契阔。乐舞声起，酒宴开始。崔家诸舅与来客杯筹交错，欢歌畅饮。杜甫年幼，无人相话，只有外祖母紧握其手，与杜甫低语近时学业。杜甫低声相告：“孙儿虽家贫孤苦，然素听外祖母教诲，不敢忘本，不敢违仁，只好苦学。”外祖母笑道：“杜家世代奉儒守官，先祖亦是列之以公侯伯子男。虽至你父辈寂寞无名，然振兴家族必有来人。”见杜甫闻言不语，外祖母又道，“闻甫儿有诗：‘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九龄习大字，所作成一囊。’如此勤奋用功就好。洛阳之地，自古学问大盛。连宣父亦曾来洛阳‘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则，察庙朝之度。’儒学、佛学、道学于此交汇，故而名人荟萃，人才辈出。象昔日悬挂六国相印之苏秦，少时家贫，无钱读书，只好四处求书耕读，头悬梁，锥刺股，方学得一身本领，光耀门庭，千秋垂名。还有文史公司马迁历经磨难，终成《史记》。若此等贤人，洛阳不可胜数，皆留下华彩文章，故有‘汉魏文章半洛阳’之说。我期甫儿直追前贤，异日凤凰鸣高。”
　　 杜甫与外祖母正在话中，就听一声马嘶，如裂锦帛。诸人闻声止杯，就见一人：身长八尺，体格健壮；燕颌虬髯，目若鹰枭。顶绿色巾帻，着绣花白衣，脚踏玄云靴，手挽白雪马。一副傲态，立于庭院梧桐树下。众人见之，来者乃崔家十爷。崔十见诸人起身，乃道：“此马来自西域，乃可遇不可求之千里马，纵横疆场，屡立战功。今逢崔家盛事，又闻洛阳名士皆聚于此，焉不为此马赋诗？以为酒宴助兴，以期我辈驰骋天下！”
　　 崔十言落，酒宴瞬时静寂。诸人皆知崔十武艺高强，剑术卓绝，为大唐驰骋沙场，战功累累。今颂其马，乃颂其主人，皆不敢贸然而诗。正在诸位名士低首苦吟、字斟句酌之时，杜甫起身而诵：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此诗明快洗练，胸怀天下之壮志，裘马轻狂之快意，于诗中挥洒淋漓。李邕闻诗，略已品味，击节叫道：“语气平然，气势不凡；音韵和谐，余味不绝。”
　　 王翰接道：“千里马与主人并驾，主人亦千里马也！”
　　 豫州刺史魏启心亦停杯叫道：“此咏马诗，实得相马之要。言马之骨架棱角突出，瘦硬健劲；看马之双耳峻拔尖峭，有若竹筒削成；再观马之四蹄跑动轻捷迅猛，有若蹄下生风。”
　　 魏州刺史崔尚道：“虽是写马，而意在言外。句句峻拔，笔笔腾空，曰‘真堪’，曰‘有如此’，隐然逸群长嘶，付枥悲鸣，纸上飒飒有声。妙哉！为诗者，亦大唐之千里马也！”
　　 酒宴中人皆张目杜甫，见其年少，更是啧啧赞叹不已。杜甫见外祖母、姑父、二姑皆满面春光，急忙向诸人拱手施礼道：“诗乃吾家事，气激金壮风。祖父在世，诗文书法冠盖古今，子美承自家学，不以为妙。”话音未落，就听崔十大笑道：“出口狂傲，有汝祖之风。然何以为妙？”杜甫受其热捧，更是热血沸腾，不顾外祖母啧怒，又道：“若待来日，直追前贤，‘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方以为妙！”
　　 众人闻言，顿时不语。其胆气如此，焉能小觑？亦有不少名士低头私语：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焉敢妄言天下？外祖母、姑父、二姑亦是一时惊愕，亦喜亦忧，不知何言。
　　 唯有崔十闻言，朗声大笑，跨步上前，一掌搡来：“小儿豪气，令我动容。异日可随舅父纵横天下，以期挣下赫赫功名。”
　　 崔十话音刚落，杜甫一声呻吟，手扶臂膀，摇摇欲坠。外祖母知道崔十武艺卓群，定是其掌重，伤着杜甫，连忙探视。片刻之后，对杜甫蹙眉道：“无妨，只是肩膀脱臼。”
　　 崔十大笑道：“文武两样，方成大才。若无坚强体魄，焉能文攻武治？甫儿何不拜我为师？”一边说话，一边抬起杜甫手臂，轻轻一掸，已是对上杜甫脱臼。
　　 杜甫却道：“吾先祖镇南将军武艺不精，亦无蛮力，却功于社稷，造福黎民。其有守弱之学，我常习之。其言：‘世之强弱，天之常焉。强者为尊，不敬则殃，生之大道，乃自知也。’又言：‘名弱者，实大用也。致胜者，未必优也。弱而人怜，怜则助。劣而人恕，恕则幸。庸而人纳，纳则遇。以贱为耻，其人方奋。以拙为憾，其人乃进。无依者自强，势所迫焉。贤以义胜，义不容恶也。忠以诚归，诚不输奸也。’”
　　 见杜甫如此夫子之相，众人大笑。崔十又道：“我知先祖之才学，若之日月。然若其体不健壮，筋不坚强，焉能舟车劳顿数千里，引兵平吴？”
　　 杜甫不语。二姑见状，借口杜甫臂膀尚于痛疼之中，遂向主人婉辞，和姑父一起离开清河王府。
　　 回至仁风里家中，二姑方与杜甫道：“今日甫儿才华初露，诗惊四座。只是口气狂傲，略有张扬。”
　　 “果是承自杜家家风！”姑父接道，“父亲于世，恃其才高，以傲世见疾，屡遭磨难。”又转身对杜甫道，“甫儿宜藏朴守拙，方能振兴家族，功于社稷黎民。”见杜甫颔首应之，姑父又道，“崔十虽是狂人，然其语令人深思，未必无理。”
　　 二姑闻言略思片刻，亦道：“强筋骨，壮体魄，甫儿亦应遵之。”二姑言及此处，转瞬落泪，“甫儿若还似往昔，体弱多病，万一有个好歹，二姑怎活？”
　　 杜甫急忙跪地：“明日起，我即强身健体，以免二姑悬心。”
　　 从此杜甫读书之余，历练筋骨，偶尔亦随姑父演习少林拳法，骑马射箭，挥动剑器。一日，杜甫随姑父练剑之中，姑父随口提起往事。“甫儿可记得少时洛阳有公孙大娘舞剑？”
　　 “焉能忘怀？”杜甫忆道，“洛阳未见公孙大娘，我随你追至郾城得观。见其身着戎装舞剑，忽而自空而落,光彩夺目，如同后羿连珠般射落九个太阳；忽而拔地而起，凌空腾飞，如同天帝驾着一群蛟龙飞翔。其上场之时，神情端庄，如同雷霆初止，天地一片静穆；其收舞之时，英姿卓立，如同江海凝波，聚着清冷光辉。”
　　 “虽知其形，更要得其精神。”裴荣期道，“一女子尚能如此舞剑，况大丈夫乎？”见杜甫屏气细听，姑父又道，“甫儿适才即提起后羿射日之典故，可知后羿何处人氏？”
　　 “曾闻二姑所言，与苏秦一样，皆我洛阳人氏。”
　　 “此人善射，亦大英雄也！”裴荣期述道，“传说之中，后羿和嫦娥皆是尧帝时人。尧帝在位之时，有十个太阳同时出现于天空，将土地烤焦，使庄稼枯干。人们大汗淋漓，难敌酷热。若离水之鱼，喘气艰难，纷纷倒地，昏迷不醒。因天气酷热，怪禽猛兽亦从干涸的江湖和火焰般的森林逃出，残害生灵。
　　 人间灾难惊动天神。天帝常俊乃令神箭后羿下凡，协助尧帝除去人间苦难。并赐后羿红色大弓一张，白色利箭一匣。后羿领命，与妻子嫦娥一起，降至人间。
　　 后羿蹚着炎炎烈火，登上高山，张弓搭箭，开始射日。一箭接着一箭，向肆无忌惮的太阳金乌连珠般射去。顷刻之间，九个太阳哀鸣落地。最后一只金乌口衔碧叶，颤颤求饶。尧帝亦阻道：‘留下一个太阳，黎民需要光明。’后羿遂警告金乌，止下弓箭。从此，太阳中规中矩，为人间普洒阳光温暖。”
　　 言及此处，裴荣期却不由起身叹道：“后羿为人间造福，其丰功伟绩备受世人膜拜。太阳神庙林立，遮挡天帝之威。天神乌桑借机进谗，天帝遂将后羿永贬人间。英武的后羿和美丽的嫦娥亦只好隐居人间，打猎为生。”
　　 杜甫闻听故事有趣，不由托腮问道：“《淮南子》中所记，嫦娥后来奔月而成仙子，又是若何？”
　　 “嫦娥奔月，于古书之上，说法不一。《淮南子》所记：后羿被天帝贬斥人间，失去天庭尊贵安逸，心中有愧于受其连累而谪居下凡的妻子嫦娥。后羿遂翻山越岭，历尽艰辛，于西王母处求得长生不死之药，以期夫妻二人于人间和谐甜美，永远生活下去。嫦娥不平夫君遭遇，欲见天帝鸣冤。遂乘后羿离家打猎之时，偷吃全部长生不死之药，飞升天庭。不料，天帝大怒，逐嫦娥于玉虚寒宫，永不得与后羿相见。嫦娥思念夫君，遂将化作相思与柔情的月光，普洒人间。”
　　 “另一说法乃是屈子于《天问》中所记：言后羿与河伯妻子有私，嫦娥伤心，遂悄然离开后羿，逃至月宫。嫦娥奔月之后，后悔不已。想起人间温情处处，后羿对其爱惜有加，对比月亮里孤独寂寞，倍觉无奈凄凉。嫦娥遂将化作幽怨与忧伤的月光，普洒人间。”
　　 杜甫闻听，不由举首望月，心潮起伏。心系孤寂、美丽的嫦娥，又心往贞刚、英武的后羿。裴荣期知杜甫心思，继续道：“嫦娥已有归宿，而后羿却永远走在寻找妻子的途中。《孟子》一书和西汉初年刘安所著《淮南子》记载，言后羿寻妻途中，为其恩将仇报的徒弟逢蒙所害。”
　　 杜甫闻听此处，起身惊问道：“后羿何以致死？！”
　　 “后羿虽是永贬人间，却有不死之身。”裴荣期动情道，“天神乌桑惊闻后羿欲以身体为箭，张开天弓，入天庭分辨是非，惊惧万分。乃盗取天上神杖，悄然下凡，厚贿后羿不肖之徒蓬蒙，让其暗害后羿。史书记载，言后羿被桃木大棒击死。总之，这位盖世英雄死于阴谋，死于途中。后羿死后，阴魂不散，化身钟馗，野山打鬼。后羿死于桃棒，所以，后世驱鬼均用桃木长枝，以为法尺。”
　　 杜甫待姑父言毕，起身道：“异日，甫儿练成神射，必将尘世诸恶：阴谋、鬼魅、疾病、贫穷、杀戮、非公、贪欲、妄念、无知、黑暗一并射去，只留下光明，照彻寰宇，照彻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