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奶奶庙前卖糖葫芦的小女孩
作者: 1121672144
时间: 2013-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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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奶奶庙原是八大店一座远近闻名的大庙,香火非常旺盛,每年三月十五庙会之日,就连方圆百十里的商贾香客也都备上牺牲供品,古乐开道,不辞辛苦地前来上香。听村里的
泰山奶奶庙原是八大店一座远近闻名的大庙,香火非常旺盛,每年三月十五庙会之日,就连方圆百十里的商贾香客也都备上牺牲供品,古乐开道,不辞辛苦地前来上香。听村里的人说庙中供奉的是泰山奶奶。俗称“三仙奶奶”,又称大泰山奶奶、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日至三十日逢泰山奶奶香火庙会,各地商贾云集,好戏连台,曲艺书会,善男信女日夜蜂拥登庙进香。文革期间,泰山奶奶庙虽被拆除,但每年的物资贸易大会照常进行。
泰山奶奶庙建于何时,就连三爷也讲不清道不明。三爷说早在三国时候,就有刘备诸葛亮一行人路过八大店时隔河望庙的传说。他们站在西河东岸,望着对岸庙中旺盛的香火,关老爷勒马感叹道这是一座何庙,庙中供奉何人,香火何以如此旺盛?诸葛亮摇着羽扇,呵呵一笑,说云长将来的香火会比这庙中供奉之人的香火更旺。
三爷还告诉我,传说在建泰山奶奶庙的时候,鲁班爷听说了也赶来帮忙。他来到工地上一看,无数的能工巧匠已锯的锯、刨的刨,忙这忙那,木头疙瘩东扔一个,西撂一个,也没人收拾。鲁班爷向掌作(木匠头)的要活儿干,掌作的看他是个老头儿,干不了啥活儿,就让他把满地的木头疙瘩拾到一块儿去。鲁班爷也没说什么,就放下家具筐子,把那些木头疙瘩收拾在一起,又拿出墨斗儿墨签儿,在那些木头疙瘩上这儿比比,那儿划划。
等到泰山奶奶庙要上梁了,掌作的忽然发现上梁用的木楔子还没着落,停工事小,错过吉时就不能上梁了。掌作的急得团团转,无意间绊住了一个木头疙瘩,那木头疙瘩“呼啦”一下散成了一个一个木楔子。他来了劲,一个木头疙瘩一个木头疙瘩踢去,结果踢出了一大堆木楔子,而且不多不少,正好够使。掌作的高兴得一蹦八丈高。回头赶快找那个老头儿,老头儿早没影儿了。他一下子醒悟过来,大喊道:“鲁班爷显圣了!鲁班爷显圣了!”
因为八大店一带的人们对泰山奶奶非常崇拜和笃信,所以人们在建房的时候,总是要在宅子外面迎路的一角竖起一块儿刻有“泰山石敢当”字样的小石碑。人们相信这样的小石碑可以挡妖辟邪,逢凶化吉。考究起这种小石碑作用的渊源,三爷捋捋白胡子告诉我,传说东岳大帝手下有一员神将,名叫石敢当。这名石将军威猛勇敢,武艺高强,常能避妖邪,压灾殃,逢凶化吉,所向无敌。所以人们常以此石镇宅。后来其他村子都把这种石碑当成“四旧”给破了,但八大店仍保留着这一古俗。
其后的历朝历代,泰山奶奶庙又经过多次翻修,庙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传说明朝翻修大庙的时候,因工程大,就动用了很多的人力,火头军(伙食员)忙不来,累得叫苦连天,谁也不愿意干这个差事,吃饭成了问题。这天来了个老头儿,甘心情愿干这个差事。每天,老头儿总是不慌不忙的,一个人把过去几个人干不过来的活都干完了。开饭的时候,只见老头儿不住地从馍筚子上拿馍,筚子上的馍从来没有拿完过。当时人们只顾忙着干活,也没注意到这件事。等庙宇修好了,老头儿不见了,馍筚子也不见了。这时候人们才明白过来,原来那是个神筚子呀!老头是谁呢?据说就是泰山爷的化身。
随着泰山奶奶庙规模的不断扩大,庙前也逐渐形成了颇具规模的繁华街市。特别是到了农历正月十五的庙会日期间,更是社戏昼夜,车水马龙,商贾盈市,经旬不止。敬香者有之,听戏者有之,游玩者有之;这边杂耍的,那边斗鸡的,还有玩猴的,羊抵架的……各领风骚,各遂心愿。
那时每年的三月十五,八大店的奶奶庙,赶会时请来戏班唱上半个月.。外婆搬来枣木板牵着六岁的我去听。
在庙门前的石阶上,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女孩。她把糖葫芦一串一串地插在稻草捆成的把子上。稻草把子中心有根青翠的竹竿,她就坐在石阶上揣着手搂着那一树鲜红冰晶的糖葫芦。
小女孩比我大不了几岁,身子很孱弱,都赶不上那个草把子结实,个头紧贴在一圈圈糖葫芦下,有人来买,总把草把子斜放才能够得着。上身是一件连襟红棉袄,袖子太短,露出冻得红通通的小手,下身穿一条藕荷色的条绒裤,虽然很旧,但很干净。圆脸,扎着一个冲天小辫,眼光很机灵,那一对眸子就像一汪清泉水,清澈透明,一副迷人的微笑总是挂在嘴角,在熙来熙往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显眼。
庙会年年赶,戏也年年唱,她的冰糖葫芦也年年鲜红冰晶。
我十五岁那年,每天晌午去接听戏的外婆吃饭都能看到她。她的两腮被风吹得跟糖葫芦一样红!我搀着外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那眼光看我。我接过她的眼光,总感觉那目光里有一些我猜不透的东西,但我直觉那眼光里没有要我买糖葫芦的意思。
那天雪下得很大,我接外婆的时候戏唱到最后一折《霸王别姬》。我站在庙门前的石阶上等。
她依旧抱着那一树鲜红冰晶的糖葫芦望着来来往往上香的人,没有叫卖,没有招揽。搁不多会儿她就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哈几口寒气,然后双手搓了搓又交叉着合到了袖筒里。怀里还是那一根竹竿,在飞舞的白雪中绽放着碧翠。
这时,我才看清她的穿戴。她的上衣是老旧的晴纶格子布,颜色已经一片一片的剥落,绿中泛着褐色;特别是袖口和胳膊肘下面,已经看不到颜色了,不知道被什么磨掉了。裤子的料也不是很好,黑色的粗条绒。鞋是千层底的棉鞋。
她觉察到我在审视她,抽出手扶稳竹竿很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向我一笑:你姥姥真幸福。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给弄懵了,她,她居然羡慕我姥姥。
只见她从杆儿上摘下一串糖葫芦,硬塞到我手里:吃吧,我做的!
我又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还给我吃的。
捏着手里的竹签,数着一颗一颗的糖葫芦,看着面前的小女孩,一股甜意竟然疯狂的涌上了心头。这雪下的怎么暖暖的?
她见我没有吃,甩了一下马尾辫,朝着我就是一梭子:山楂一共洗了六遍儿,用的是广西白砂糖,文火熬了半个钟,竹签是消过毒的!
哦……不!我不是……我吃还不行么!
咬下一颗,含在嘴里。雪的舞,戏的绕,那人的笑,随着香烟穿透庙宇的椽子朝着高天袅袅……
那天雪下得很大,初下雪时,雪片并不大,也不太密,如柳絮随风轻飘,随着风越吹越猛,雪越下越密,雪花也越来越大,像织成了一面白网,丈把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又像连绵不断的帏幕,往地上直落,同时返出回光。雪,盖满了屋顶,马路,压断了树枝,隐没了种种物体的外表,阻塞了道路与交通,漫天飞舞的雪片,使天地溶成了白色的一体。渐渐地,她的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沾满了一层雪花,映着红彤彤的糖葫芦,显得格外艳丽。
雪越下越大,戏台上还在咚咚锵锵地震响。
我问,你为什么喜欢卖糖葫芦?她说,好看。
我指着戏台问,这出《活埋郭臣》,你听得懂吗?懂!讲得是一个人为了养活老母要把儿子埋掉。
我接着问,那最后活埋了没有?
没有。他爸爸挖地活埋郭臣的时候,正逢上大旱之年,撅不动土,最后挖地三尺,挖到一罐元宝。
我又问,你家里人知道你卖糖葫芦吗?
我奶奶知道。
那你爸爸妈妈呢?
都死了。
读书了吗?
小学毕业就不读了。
为什么不读了?
没钱。
雪一直下,那些飘飘洒洒落在她的脸上,眉毛上,她几乎变成了一个雪人。
我问,那你一直和你奶奶一起生活吗?
嗯。
我又问,你没吃低保吗?
什么是低保?漆黑的眸子瞪着我,那期待的眼神如雪。
就是国家救济最穷的农民的生活补助。
是吗?
你多大了?
我十四了。
十四就能挣钱了。
雪就这样下着,一直下到梆子结束,冰封了所有的喝彩。
大戏落幕。我再没有去戏台下等外婆,也再没有见到她和她的冰糖葫芦。谁知,那雪一下,什么都被冰封了。直到迎春花开的时候,我才听说关于她的事。
午后细数迎春花的花瓣时,无意中和妈聊起了她。
妈,好久没有看到那个卖糖葫芦的了。
死了。
死了?
羞死的。
羞死的?
被人强奸,喝药死了。
喝药死了……那,那人逮住没有?
又被放了。
谁放的?
有钱能使磨推鬼,忙你的去吧!
阳光里的迎春花忽然变得刺眼起来,那淡黄色的花蕊竟散射出夺目的光焰,灼了我的眼睛,世界一瞬间颤动起来。
无名指忽然疼痛,有血冒出。刺,眼里忽然掉出一滴东西砸到那根刺上,它一闪一闪的,湿了。
外婆有一天跟我说:卖糖葫芦的女孩的奶奶是个瞎子。她两岁那年她爹开车出车祸,她爹没死她娘被车门子挤死了。她娘三周年没过她爹害病也死了。她奶奶的眼睛这才哭瞎。
她好像有个姑。
她爹她姑都是她奶奶要来的,她姑在奶奶庙重新塑神时被工匠拐跑啦。她奶奶端着碗要饭,她趴在公社的石磨上写字儿,那字儿写得跟刀刻似的。
公社没人管?
庙里管。她打扫庙院,给佛洗脸,院主给她钱。命。生的就是被风吹走的命。
泰山奶奶庙前又开始唱戏了。雪又开始落了。
当雪很厚很厚的时候,我又站在庙门前的房檐下等外婆。来来往往的香客嘴角依旧翕动,香客中有一个瞎眼的老太婆。她每日拄着拐杖提着金银元宝跪在神前,点了香,烧了宝,念叨着。
站在庙门前的石阶上我问:你信神么?
她看看庙里的神有些瑟缩的说:信!
我:为什么?
她:奶奶说我是蒲公英托生,可我不想随风飘散。我向神许愿……
许什么愿?
她晃了晃怀里那一树鲜红冰晶的糖葫芦,说:下辈子幸福团圆。
眼前的世界忽然又在颤动了,那戏还在唱,唱的还是那一出。
漫漫长夜,我辗转反复,恍惚之中,那个卖糖葫芦的的小女孩,一身雪花,正静静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