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节

一
　　
　　 那年是1953年。那年春节我满10岁，大年初一早上，刚睁开眼，外婆就来到我的床前，一脸喜气：“快起来，看看舅舅送给你的礼物。”她边说边把手伸向我枕头底下，但是，她什么也没摸到，“咦，袜子怎么不在了？”我哈哈大笑，把脚从被窝里伸出来，新袜子已套在双脚上了。外婆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枕头底下有双袜子？”我得意地说：“妈妈告诉我的，昨晚睡觉时我就穿上了。”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收到新年礼物，而在此之前，我穿的袜子都是外婆手工缝制，和少林武僧脚上的一模一样。
　　
　　 二
　　
　　 那年是1960年。那年的年夜饭不但有干饭，还有馒头。母亲在饭前宣布说，这一年你们没吃饱过，今晚这顿饭可以放开吃。那天晚上，我一口气吃了五大碗干饭，并且未雨绸缪，悄悄地藏了几个馒头。春节过完了，父亲和我谈话，批评我太不懂事，把外婆准备祭祀先人的馒头拿走了。父亲还说，其实，外婆、他和妈妈都知道是我拿走了馒头，但谁也没有揭穿，而为了这顿“可以放开吃”的年夜饭，外婆和妈妈有近一个月天天三顿只喝菜汤。听了父亲的批评，17岁的我惭愧不已，懂得了长辈的爱意和生活的艰难。
　　
　　 三
　　
　　 那年是1965年。那年春节，参加“四清”工作团的我不能回家，因为上级说越是过年就越要学习领袖著作和文件。春节的那天早上，工作团谢绝了贫下中农送来的汤圆，每人只吃了一碗比平时稍稠一点的稀饭。尽管如此，大家仍十分兴奋，因为充足的“精神食粮”让我们心明眼亮。
　　
　　 四
　　
　　 那年是1968年，我莫名其妙地被打成“反革命”，罪名是“莫须有”。那年春节，我是在一间小小的隔离室里渡过的。一个人坐在窗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万念俱灰。春节过后，我戴着“罪行”的枷锁被发配远方。提着行李，形单影只，走出校门。见行人匆匆，而我却不知路在何方。
　　
　　 五
　　
　　 那年是1969年。那年春节的前几天，父亲戴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和母亲及小弟小妹一起被赶至苏北农村一个偏僻的公社。他们去的时候，我正在远隔千里的农场里“接受再教育”。那时，“年”不叫“年”，而“春节”简直就是“四旧”的同义词，所以，不想忘记“春节”的人们在“春节”前面加了三个字的“前缀”：“革命化”。但今天人们不可思议的是，这“前缀”的意思就是从年初一到年初三照常出工。所以，那年春节，我和我的同学都“革命化”了——在朔风中举着旗帜和语录牌“战天斗地”。
　　
　　 六
　　
　　 那年是1970年，幸蒙好心的场长关照，我得以准假回家探亲。腊月二十八启程，一路寒冷，一路风雨，一路无奈，一路颠簸，终于在初一那天晚上赶到了家。父母顶着寒风站在家门口等我回来。我哽咽着喊了一声爸爸妈妈就再也说不出话来。母亲嚎淘大哭，进得屋内，父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住地抽烟，而我在昏暗的油灯下看到，他的眼眶里充满浑浊的老泪。
　　
　　 七
　　
　　 那年是1973年。那年冬天，我结婚了。春节那天，刚被“结合”进领导班子的老校长特意来到我极为简陋的新房为我俩祝福。那年那月，天下所有的人只为一个人祝福，所以，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忘记老校长的祝福和期望。
　　
　　 八
　　
　　 那年是1979年。那年春节前夕，校长找我谈话，他从抽屉里拿出我就读的那所大学党委发来的“平反通知”交到我的手上。那时那刻，我百感交集，涕泪纵横。人生苦短，悲喜良多，面对这薄薄一纸平反通知，真说不清是悲是喜，该哭该笑？那年春节，我喝了许多酒，长醉不醒。
　　
　　 九
　　
　　 那年是1981年，儿子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放寒假时，他当上了“三好生”，高兴得不得了。春节那天，儿子穿上新衣吃了汤圆后，坐在小凳上摇头晃脑地读课文。当他读到“金黄色的稻田一眼望不到边”时，突然扭过头来问我：“爸爸，人不是两只眼睛吗？为什么书上说‘一眼望不到边’？”我记不起当时是怎样回答儿子的，因为这修辞的奥妙至今我也说不清楚。但我清楚地记得，听到儿子发问，我很得意，他会思考了。最近，已过“而立”的儿子也要有孩子了，我讲这个故事给他听，这小子居然有点骄傲，故意拖长调门：“是不是哦？原来我竟如此聪明。”
　　
　　 十
　　
　　 那年是1982年。那年春节，妻一个人在成都住院。我拎了一篮鸡蛋从县城出发去看她，只见冷冰冰的病房里空空荡荡。我很愧疚，也很伤感，但妻反而劝慰我：“你不必担心，我恢复得很好，很快就会出院。回去吧，孩子一个人在家会伤心的。”最近，我也把这个故事讲给儿子听，他感动不已，由衷赞叹：“妈妈真伟大。”
　　
　　 十一
　　
　　 那年是1984年。那年春节，已经大学毕业的学生回家探亲时结伴来看望我。看到他们朝气蓬勃，意气风发，向着自己的理想飞奔而去，和我二十年前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欣喜的同时又非常羡慕：时代进步，你们真幸福啊！
　　
　　 十二
　　
　　 那年是1989年。那年春节，家里添置了彩电，而且还是18吋的，这是我婚后最大一笔固定资产投资。尽管价格不菲，用去了我全部存款的70％，但全家人为之高兴，特别是太太，她以专业的眼光和领导的口气说：“好！好！每个画面都和彩照一样。”
　　
　　 十三
　　
　　 那年是1995年。我到机关工作已有十年。那年春节，我随领导“送温暖”。在一所乡间学校，老师们不住地感谢领导补发了他们被拖欠多时的工资。那时那刻，我胸中五味杂陈：多好的老师，只是，谁该感谢谁啊？
　　
　　 十四
　　
　　 那年是2000年。那年春节，我闭门谢客，一连五天，学会了在电脑上打字。年初六，我在家举行汇报表演，一分钟可敲出七十到八十字，得到儿子的喝彩，只是妻小声嘟嚷：还要不要眼睛哦？
　　
　　 十五
　　
　　 那年是2002年。那年春节，我随老年乒乓球队出征，虽说我输了分，但队友球技超群，最终获得团体冠军。尽管那比赛冠军没有金牌一说，但我得到了烫有金字的冠军证书和毛巾、香皂、洗发水等奖品，满载而归。
　　
　　 十六
　　
　　 那年是2003年。那年春节，高83级学生举行毕业二十周年聚会，请我这位当年的班主任出席。学生热情地要我讲话，我高兴地说：“我只讲两点：第一，祝你们身体健康，事业有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第二，希望像那歌词唱得那样，‘二十年后再相会’。”众人鼓掌，那天，我未能自持，又喝醉了。
　　
　　 十七
　　
　　 那年是2004年。那年春节，网名为“长弓牧野”的学生来家里作客，闲谈中他得知我已学会电脑打字，建议我到网上转转。春节后，在他的举荐下（当然也得到了月楼社长的关照），我来到“榕树下”，并在“雀之巢”安了家。这个新家，百花齐放，姹紫嫣红，桃红柳绿，鸟语花香。现在，我有两个温馨的家，一个是物质的（当然也有精神，比如妻子那美丽的“秋波”），一个是精神的（当然也有物质，比如得到过“巢”发给我的大“红包”）。我无比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