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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所吟

作者: 王必昆 时间: 2016-09-18 阅读: 152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沿着云南血统的脉络和体温,我常常在斑驳的黄昏中穿越神飞,寻觅那些早已随祖先流逝的尘土飞扬的光辉岁月,以及隐藏在红土高原坝子里的众多血脉相承又色


   沿着云南血统的脉络和体温,我常常在斑驳的黄昏中穿越神飞,寻觅那些早已随祖先流逝的尘土飞扬的光辉岁月,以及隐藏在红土高原坝子里的众多血脉相承又色彩缤纷的边屯秘史。
   当时光在个体的心灵中成为模糊的镜像,那古代的中国自然是一幅长卷伸展的国画,但我始终认为彩云之南却是别样的浓墨重彩的油画,尤其在旷远的古代天穹下。我们土生土长抚迹着云岭大地千万年的健美肌肤,不断吟颂这幅被上帝揉皱的画藁。顺着长胡子老爷爷抽抽烟筒聊聊天的无限想象空间,即可如梦如幻般进入祖先的世界。这其实并不需超群的想象力,只消轻轻吹拂老房子的烟尘,打开散落民间的零碎记忆,历史的艳丽色彩就会以熟悉的生命气息幻化而出,那些古镇的故事轮廓也就渐渐明晰起来。
   回首征尘不息的云南古代史,每一个诸侯王朝都在这块洪荒大地上施展着拓疆扩域、靖边安民这类共同的野心与本性。正因野心类同,必然群雄争霸,硝烟弥漫。一部古代史,也就是一部枭雄争霸天下的战争史。恰如年少时背诵的历史朝代口诀:“唐尧虞舜夏商周,春秋战国乱悠悠。秦汉三国晋统一,南朝北朝是对头。隋唐五代又十国,宋元明清帝王休。”仿佛古代世界的主旋律就是战争,为王者没有一刻会消停。
   群雄烽烟再起,谁能屹立王朝巅峰?如今所有帝王将相的征尘与梦想,铁骑与伤痛,都被时光之轮碾得灰飞烟灭,留在大地上的唯有让后人珍藏或者遗忘的些许文明碎片。
   远古的彩云之南,肯定泛洒着无际的神性与诗性交织共生的迷漫光辉,任由那些野生的山河、森林、走兽、鸟虫和散装的夷人部落衍生共存。美丽而脆弱的古滇文化,终归势单力薄,经不起强势的中原文化轻轻一击。汉武帝才挥剑吆喝,古滇国即销声匿迹,丢下一枚“滇王之印”供后人把玩。
   云南古无汉民,自庄蹻入滇始,强大的中原王朝竞相觊觎着彩云之南这片神奇、遥远而蛮荒的热土,不断向滇移民。通过强制的征伐、戍边、军屯、谪戍、充军、流官等方式,历经百年硬把云南从“夷多汉少”转变为“夷少汉多”的人口和社会结构。从西汉开始的屯田制度,持续到明清的军屯与民屯政策,历经几朝几代,曾经蛮荒的云岭沃土,终究被另一种文明以野蛮的方式开垦成一块熟地。
   文明仿佛一把利剑,挥向哪儿,哪儿就遍地开花。历史属于成功者,文明也就是那些成功的文化。
   移民之甚,当数明朝。元末战乱之后,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统一天下。面对战后满目疮痍的国土,为使全国人口均衡,巩固明王朝的统治,朱元璋采取了大规模的移民屯垦政策。按照“四家之口留一、六家之口留二、八家之口留三”的比例,将全国人口从人多地狭的地方迁移到人少地广的地方。据有关史料记载统计,明朝移民经历洪武、建文、永乐三代皇帝,历时50年时间,移民18次,涉及18个省500个县。军民移民总数达1100万人,其中移民入滇330万人。那时从南京出发到云南要走180天,不亚于一次万里长征。路途遥远,很多人累死在路上,很多人逃跑了。明朝大移民波及大半个中国,至今在日本、越南、缅甸等国还有明朝移民的后裔,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在世界历史上也是非常罕见的。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才有了云南的大量汉族移民。
   对于百姓而言,明朝的移民是一部痛楚的史诗,但却给帝王施展了宏图,给历史留下了丰富的馈赠。
   滇南在中原版图上更为边远,但因与交趾(今越南)接壤,地理位置特殊,向为王权关注。西汉元封二年(前109),汉武帝在云南设置益州郡,辖24个县,从此云南大部纳入中央王朝管辖。那时滇南设立了贲古县,在今蒙自一带,成为益州郡的古县之一。到了明洪武年间,明太祖朱元璋调动30万大军征战云南,得胜后广置卫所,大量移民迁徙,加强对云南的统治。
   大明王朝的卫所,犹如鹤立森林的一株株望天树,以庞大的根须和枝叶,不断向滇南延伸野心勃勃的生长欲望,获取对王朝疆域末端丝丝扣扣的掌控。
   明正德六年(1511),因交趾一带姆寇多患,逐在滇南蒙自之外设立新安守御千户所,分调临安卫(今建水)中左所官军屯守,隶属临安卫。临安卫中左所位于今建水与石屏交界,靠异龙湖边沿,原属建水,今属石屏,其村名“中左所”延续至今。
   其实新安守御千户所的迁移设立,颇费周折,并非一步到位,以致史料记载的时间也就各执一词。实际史实是,正德三年,迁临安卫中左所于红河岸边的蛮耗,但因蛮耗气候炎热,且有瘴气,江南官兵难以适应,只得另寻他处。于是正德四年又迁中左所于山势较高的冷泉城子上,已建城郭,因地势不佳又废弃。正德六年再迁中左所于蒙自坝区补瓦寨附近,正式建新安守御千户所。正德十二年筑新安所城,新安所从此安定下来。需要说明的是,中左所最初迁建的蛮耗,时属蒙自,经红河水运一日可入越南。冷泉也属蒙自,居蒙蛮古道之中,那时交通当属便利。新安所则在蒙自东南,仅距蒙自7公里,有古道连接越南。
   正是源于正德六年的那场迁徙,才拉开了中国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一个中原文化古镇诞生的序幕。新安所的故事,也就从明军迁徙滇南的征程开始,从建所筑城的那一天考据。
   我一次次漫步在新安所古镇的街巷深处,窥探500年古镇的每一个隐秘角落,还有那些被人遗忘的历史盲点,聆听眼前这个沧桑古镇的悠悠心弦。几百年来战乱频繁,时代变迁,古镇已不可能有完善的史料。我们唯有循着零散的蛛丝马迹,遍查正史,搜罗野史,聆听家族史,捡拾民间记忆,把有关新安所古镇的一切历史碎片,一片一片用心拼贴,复原出梦中的那个古镇,那个能让我们心灵栖息的祖先创下的老家新安所。
   彩云之南的老家新安所,等待着游子的约见,等待着心灵与眼神的灵犀相遇。约见老家新安所,如同约见明朝的几个军士或进士,挥剑比武或饮酒吟诗,都是风雅。抑或还能约见一个身穿印花蓝布衣裳的明代女子,在庭院中品茗抚琴,低语畅聊,也未可知。
  
   二
   历史在朝代的夹缝里开了一个玩笑。元朝户部尚书张昶最早提出“卫所”这个军制策略,但本朝未见施行,却被新的王朝采纳。
   朱元璋推翻元朝建立明朝后,汲取历代军事经验,创立实行独特的卫所制度。这是一种寓兵于农、守屯结合的建军制度,对巩固大明江山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几百年后我翻阅明史,仿佛还能看见得意的明太祖捋须而谈:“吾京师养兵百万,要令不费百姓一粒米。”
   其实明代的都司卫所制度十分繁复,如今也只能对照新安所这样的古镇说个梗概。明朝卫所起初隶属于中央的大都督府,后来按地区分属于各省的都指挥使司。全国自京师达于郡县,皆设立卫所,外统于都司,内统于五军都督府。五府为明朝最高军事机构,即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五都督府的总称。都指挥使司下辖若干个卫,卫下辖一定数量的千户所和百户。元代延续下来的行省又被朱元璋改造成布政使司,于是都司和布司就分别掌管地方上的军、民两政。唐代的府兵也是战时为兵、平时为农,但统兵的折冲府却与行政区划无涉,而明代的部分都司卫所却是一种特殊的行政区划,或者是一个地理概念。明代还罢废一些边境州县,建立卫所,这部分卫所有自己的管辖地域和户籍,俗称为实土卫所,成为行政区划的一种。而内地的卫所则星罗棋布,与府、州、县交相杂错,只是单纯的军事组织,俗称非实土卫所。
   卫是卫指挥使司的简称,所则有千户所和守御千户所等。卫所组织大抵是以5600人为一卫,每卫统领前、后、左、中、右五个千户所,每千户所1120人,下设十个百户,每个百户112人。每百户又设总旗2个、小旗10个。卫所管辖的都是军户,即军士及其家属。军士都是世籍,也就是世世代代为兵,平时垦屯自给,遇有战事则上疆场。此外还有单独驻扎一个地方,直接归都指挥使司管辖指挥的千户所,叫做守御千户所;还有一种设置数量不多称为御的军事机构,管辖2~3个千户所。卫所数量时有变更,据史料统计,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时,全国共有内、外卫547个,所2563个。
   卫所由朝廷根据各地的防卫、战略需要而设置,或数府一卫,或一府数卫,或一府、一州设一个千户所,视各地战略地位之重要与否而定,固定驻屯戍守。卫所有军士编制,当然也有规范精干的领导职数。卫设指挥使一人,正三品;指挥同知两人,从三品;指挥佥事四人,正四品。千户所设正千户一人,正五品;副千户两人,从五品。百户为正六品,无定员。
   明代卫所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兵营制度,有相当多的卫所,不仅是一个军事单位,还是一个地理单位,掌管着一块类似布政司、府、州、县管辖的地区。这部分土地除用于卫所正军的屯田外,还包括余丁、军妻及其子女的耕地,而且还有一些民户的耕地。相当数量的卫所在自己独立的辖区内择地筑城,即卫城、所城,独立管理其所辖地区。卫所补充、更新兵员的办法,采用世袭制度。军士携带家口,世居一卫所,远离祖籍。子孙一人世袭为军,代代相传,并有严格的户籍制度以保证军民分籍。一人为军,其在卫所的军家便须世世承袭为军,其在祖籍的军户在军家无人为军的情况下,要另行提供一名军丁。军籍控制极为严格,必须皇帝特许,才能免除军籍。正是有了这些强制的措施,才能保障卫所制度的实施,为朝廷提供稳定的兵源,储备兵力供朝廷随时调遣。
   从云南来说,明代云南都司所统领的卫所数量,各个时期有所不同。最多时有20卫、3御、18(守御)所,共有133个千户所,卫军约148960人。这些卫所遍布全省各地,指挥和镇抚大多驻在城里。云南府为都司城,曲靖、临安、楚雄、蒙化、陆凉、平夷、越州为卫城,宜良、安宁、易门、杨林、武定、马隆、木密、凤梧为千户所城,通海为御城。其余瀓江、广西(今泸西)等府、州、县的城里亦有卫所兵分驻,负责城防,所谓的“以武卫文”。近城的坝区分千户、百户、总旗、小旗,屯戍垦殖,散为村落。交通沿线也有军户屯田,在驿站要冲之地,设堡军屯田。而哨戍大都在山区,拨军驻守。
   在滇南一带,因地接交趾,戍边屯守更显重要,历朝历代统治者都不断将势力范围向滇南推进,以巩固边防。大理时期三十七部之一的“宁部”辖区即为滇南,至元朝时于“宁部”基础上建立宁海府,府治在星云湖南岸的旧州村一带,不久改宁海府为临安路,路治南迁至杞麓湖南岸的通海,当时的统治中心在今星云湖南岸的宁州、通海、河西、嶍峨、建水、阿迷、蒙自、石屏一带,即所谓的“临安八属”。现在通海以北属玉溪市辖区,建水以南属红河州所辖。我居蒙自,至今与通海等地的老文化友人见面时,总会寒暄说咱们都是“临八属”的,以显亲切,其历史缘由即源于此。明朝建立后,又将府治南迁建水,统治范围除直接治理的八属之外,还包括溪处、落恐、亏容、安南、王弄山等十二土司辖区。纵观云南历史,只看一个临安路府的变迁,即可反映出统治势力向南推进的过程。
   明洪武十五年(1382),置云南都指挥使司(简称云南都司),隶属右军都督,听命于兵部,是云南最高军事指挥机构。洪武二十七年(1394),改临安路为临安府,府治移至建水,并在建水置临安卫,将原有土城拓地改建为砖城。临安卫下辖前、后、左、中、右所和通海守御所(二个千户所)、蒙自新安守御所(一个千户所)。
   蒙自地处南防要冲,明代以来,边尘迭起,战乱频仍。我埋头查阅军事志,方知明代设立的新安所是蒙自历史上最早的军事领导机构,新安所驻扎的明军也是蒙自历史上最早的驻军。现在蒙自是兵城,而在明代蒙自城无驻军,新安所才是真正的兵城。
   正德六年在蒙自设立的新安守御千户所,距离越南边界仅百余公里,有多条古道可达越南各地,水陆皆通,贵为便捷。新安所坐阵南防要冲,成为朝廷的重要前沿卫所,也是大明版图上最南端的卫所之一。在滇南疆域,新安所以南,直至交趾边境,再无卫所,皆属新安所守御控制之域。
   新安守御千户所设千户掌印兼指挥1人,又称都指挥,正四品衔;正副千户9人,正千户正五品衔、副千户从五品衔;百户10人,正六品衔;镇抚1人,从六品衔。统步马旗军145名、屯军100余名、舍丁1125名、军余260名,有军马41匹、兵器805件。这期间,蒙自土舍禄祥争袭父职,鸩杀其嫡兄禄仁。新现土舍那代助禄祥叛乱,巡抚张羽派兵平乱。乱平革蒙自土舍,废安南长官司,其地并新安守御千户所。
   明代的卫所制度,其命运和王朝一样,有兴盛也就有衰败。明朝后期,全国卫所军士因不堪屯粮与兵役之重,逃离卫所的现象很普遍,导致卫所屯田废弛,无法抚内戍外,卫所制度濒于崩溃。面对这个烂摊子,登上历史舞台的清朝开始裁撤卫所,对明朝的卫所屯田制度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清兵入滇后,云南大致从顺治十八年(1661)开始裁撤卫所,新安所因据南防险要而予以保留。康熙五年(1666),废新安所都指挥,设千总,依然统领各种兵丁1540余名,隶临元镇。康熙七年(1668),新安所改隶云南提督。康熙二十六年(1687)裁所存城,新安所并入蒙自县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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