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救的或许正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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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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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阳光姗姗来迟。 傍晚六点,打开前门,阳光满当当地从玻璃门外涌进来,像一股浪,令人喜悦的热乎乎的波浪。 长长的,寒冷的冬天终于结束了。密
摘要:卡夫卡说: 我们没有必要飞到太阳中心去,然而我们要在地球上爬着找到一块清洁的地方,有时阳光会照耀那块地方,我们便可得到一丝温暖。
早春的阳光姗姗来迟。
傍晚六点,打开前门,阳光满当当地从玻璃门外涌进来,像一股浪,令人喜悦的热乎乎的波浪。
长长的,寒冷的冬天终于结束了。密西安娜的积雪,一片片融化,露出枯黄的草坪,如一片厚厚的毡毯。草十分顽强,在你转头之间,绿草就会从毡子里钻出来。再回过头来,眼前将是一片绿茵。
这强大的阳光是我等了很久的礼物。我拿了一本书,在地毯上扔了两只沙发靠垫作枕头,在这片阳光里躺下。
我讪笑自己。
如果此时有路人从我的前门走过,一定以为我病倒了,或疯了。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会在门前的地上躺着?
我躺着,任阳光覆盖着我。这个姿势很像我的一位亲爱者,不是人,是我的前宠物,乖乖,我的猫咪。除了夏天,冬春秋三季,乖乖都会这样懒洋洋地躺在地毯上,眯着眼,半睡半醒,对门外的世界和门里的我不屑一顾。
想着它,心里迅速酸了一下。习以为常了。打开书,看起来。
这些天一直在读卡勒德·胡塞尼的第一本小说《追风筝的孩子》,我被这本书紧紧抓住。很久不读小说了,对好小说仍然欲罢不能。
接近尾声。阿米尔回到阿富汗,去找他失散多年的弟弟的孩子,他的侄子。而他一直不知道哈桑是他的同父异母弟弟。哈桑对他至死不渝的忠诚,他对哈桑的背叛,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这是一本关于友谊,忠诚,背叛,救赎,爱,还有爱的故事。
我不能抑制地泪如泉涌。
手机响了,短信。是农场的雪莉,乖乖的新妈咪。
去年八月底,我把乖乖送给雪莉,她应我的要求,偶尔给我短信送来乖乖的近况,有时给我发张乖乖的照片。都是好消息:乖乖跳到她的桌上帮她整理税单,乖乖和奥斯卡成了朋友,乖乖在卫生间玩水。虽然把乖乖永久地过继给了别人,但在感情上,总想知道它的一切。雪莉说乖乖现在有了几个猫朋友,而这是我无法给它的。这些消息令我心生安慰。只要它快乐,我就幸福。
凡事有失有得。失去乖乖的孤寂换来的是洁净的地毯,家具衣服上不再有浮毛,空气里没有尿骚味,电视后的电线,电脑手机耳机的线都可以放心大胆地暴露在外,不再担心有小动物给我咬断,我想干什么想去哪里,不再有牵挂,抬腿就走。要说我不享受这些自由真的是撒谎,尽管周末的晚上在壁炉前,常常会怀念那个躺在我脚边暖茸茸的小东西。
我逐渐能够体会出有些中国父母,把自己的孩子交给爷爷奶奶抚养的悠闲。想一想,孩子还是你的,定期去看看玩玩,却不用每日操劳。多么自私的拥有和享受啊。
唯一令我不快的是,对于我去看望乖乖的要求,雪莉每次都以各种理由婉言拒绝:这个周末我不在,下个周末我的孙女来看我,等等。我能看到的,只是乖乖的照片,还有一个小录像。有时真想问她:你起初答应我想什么时候看它就什么时候看,怎么就不能兑现呢?但转念又一想,雪莉一定有她的道理。她是想让乖乖忘记我,尽快适应新家。我怎么能责备雪莉呢?既然我不想承担别的责任了,我凭什么提要求?
去年秋天的一个周五,我没跟雪莉打招呼,约了一位同事,直奔农场。我想她如果在家,我定要闯进去,抱住乖乖一顿狂吻。很不幸,她不在,门上了锁。我们只好去屋后的大仓库里,同事说那里有30多只猫。
仓库很大,以前大概是个粮仓。雪莉从她妈妈那里继承来了这个农场,算是个小型的,但周围仍有不少农作物,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她这一片都是小农场,一个接一个,没有栅栏划分地界,外人很难辨认哪片庄稼属于谁。仓库的大门虚掩着,一只山羊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挤进仓库。
黑乎乎,好几秒眼睛才适应。仓库里乱七八糟,似乎农场用的所有工具都堆积在这里。地上的灰极厚,我们走的很轻很慢,依然扬起不少尘土,立刻有了灰头垢面的感觉。靠南的墙壁有几个很小的窗户,三个铁丝笼子一溜排着,每只笼子里大概有2.5x3米大小,每个笼子里面有约十五、六只猫。我的心沉下去了。
这些猫全部灰头灰脑,毛皮无光,目光呆滞。一只健壮的猫都没有,个个瘦削。
每个笼子里有一个大木盒作方便盒,没有盖子,里面的猫沙,已经没有了,全部是结结实实的粪便。我万分吃惊地问同事:帕莎,你们不是说她这里跟动物天堂一样吗?这也太差了!
帕莎摇头:我来过好几次了,从来没有这么糟糕过。
我们开始打扫。用了一个小时清除了三个方便盒。每清出一个角落,三、五只猫立刻跳进去方便。等全部打扫完,每只盒子已经又需要打扫了。
这些猫太可怜了。
我说:帕莎,你和雪莉熟悉,你要问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帕莎答应:一定,我一定问。
帕莎从来没问过。
我回到屋子的后窗,大声呼喊:乖乖,乖乖,妈咪来看你了。你在哪儿?到窗跟前来让我看看。
有几只猫来到窗前,没有乖乖。这几只猫看上去还健康,我稍微放了点心。我知道雪莉把乖乖关在卫生间了,有一张照片就是在卫生间拍的。
我给雪莉打电话。她和朋友在什么地方吃饭,不能回来。我告诉她我带来了几袋猫食和几桶猫沙,放在前门了。我问她怎么在窗前看不见乖乖。她顿了一下说:出门我把乖乖关在卫生间,回家我就让他出来。
我问乖乖健康吗?开心吗?她笑:当然了,乖乖有好几个新朋友,吃的也好,很开心。
没有理由不相信雪莉,她是个很和蔼的老妇人。
这是去年秋天的经历,我几乎都忘记了。
过去的这个冬天,大学封路,雪莉不来公司送鸡蛋,好久没见她,但她一直和我有联系。现在又来短信,大概有乖乖的新照片吧。
微笑着,打开她的短信:我很抱歉地告诉你,乖乖病了......
脑子里小小地“轰”了一下:她在说什么?乖乖要死了吗?
往下看:......今天带乖乖看医生,它的胯部有伤。它很疼。医生说是旧伤,它以前受过伤吗?
我尽量镇静,给她回短信:没有,乖乖从来没受过伤。什么样的伤?
雪莉:像是被车撞的那种伤。它的后腿和胯部分开了。
我:乖乖是家猫,只有两、三次我陪它在后院玩,半小时后就回到屋里。它从来没去过前院,更没有被车撞过。他两个月大的时候,我从动物收留所收养了他,他从没受过伤。他现在怎么样?很疼吗?他会很快死掉吗?
雪莉:它不会死,有点脱水,医生给了他止疼药和抗菌素。我给他用了药,他现在睡了。我会不断给你消息。
放下电话,我六神无主。我突然感觉乖乖要死了,我再也见不上它了。悲痛欲绝,我拨了弘美的电话。
我度假时,弘美替我看乖乖,她对乖乖了如指掌。
我泣不成声,对弘美说乖乖的遭遇,讲我的后怕。我说,“弘美,我想把乖乖接回来。哪怕它死,我想让它死在自己家里。我的思维正常吗?我有没有不讲道理?”
弘美的丈夫在电话里大声说,“理智点,想想它在地毯上拉尿,它的毛满屋飞扬。”
弘美说,“不要听菲尔。我同意你把乖乖接回来。不知道你和雪莉当初是怎么协商的。”
我说,“当初她说我想什么时候看它都可以,想什么时候把它接回来也可以。”
主意已定。
我给雪莉打电话,想多了解情况。雪莉不接电话。再打,还是不接。我短信问她:给你打两次电话不接。你没有时间谈话吗?我想多了解乖乖的情况。
终于,她回了电话。
雪莉说:乖乖两天没吃东西,卷缩成一团,它很疼,胯和大腿疼,他跳不上桌子。
我问乖乖的体重,她说7磅。天哪,乖乖的体重从12.5磅降到7磅。我知道。雪莉继续说:乖乖很挑剔,吃的挑剔,睡的地方挑剔,和谁交朋友也挑剔。乖乖不合群。
我并不吃惊,当然了,乖乖是我的小王子。它吃惯了最好的猫食,睡的是洁净的床单,每月洗一次热水澡,尽管它恨得大呼小叫。他不习惯将就。它和我一样,交朋友很看人,不是什么人都乐意去聊天,话不投机的半句多。我从来不合群,有其母必有其子。
我:雪莉,那么说,你以前告诉我的都是谎话?
雪莉:不都是谎话,乖乖在这里还是很开心的。它喜欢玩龙头流下的水。
我:雪莉,你有很多宠物要照看,一定忙得顾不过来。这样吧,我把乖乖接回来,我来照看。
雪莉:我不忙,我习惯了。我能照看的好,不麻烦你。
我:雪莉,你没听明白,我要把乖乖接回来,永久的,不再回你那里了。
......
我们舌战两小时,没有我要的结果,已经夜里11点。我决定休战,明天继续。
去年有个朋友离婚,两个孩子都长大独立了,两口子为了他们的狗的抚养权,殊死搏斗。最后的判决是,女方从周一到周五拥有狗狗,男方周末把狗接回来。现在我终于有体会了。
对宠物争夺的如此激烈,可以理解夫妇离婚,对孩子的抚养权当然更不能等而闲置。当然不能。
第二天早晨九点开战,无数短信,到了下午三点半,雪莉同意把乖乖还给我,条件是我要支付乖乖所有的医疗费,并威胁我,如果乖乖不喜欢我家,她绝不会再接受乖乖了。我全部答应。心里说,乖乖再不会回到你那里了。而我知道,乖乖哪里也不会去,它永远跟着我,我要给它养老送终。
我告诉雪莉,乖乖所有的物品她可以留下来给别的猫咪用。毕竟,她有很多猫,开支大。我只有这一只猫,我将全部买新用品。
周五的中午交接,我带了崭新的笼子。在雪莉的车边停下,走到驾驶一边,先和雪莉打招呼,感谢她把乖乖送来。然后到另一边,打开门,打开我的新笼子......雪莉马上说,不要让他出来,他很疼,不能走。”
我大惊,“乖乖都不能走了吗?”
“能走,但我不愿他走。你就连笼子提过去吧。”
我认出来,还是我送走乖乖时的笼子,只是很脏很旧,角落被摔破了。
我弯下腰,看着笼子里的乖乖,嗓子突然被堵住。八个月了,第一次相见,乖乖无声无息地躺在这只破旧肮脏的蓝灰色笼子里。我英文加中文轻声说,“Baby,跟妈咪回家,我们回家了!”
发动车,开进阳光下的车流。我泪如泉涌。
我知道乖乖醒着,它只是疼得不想动,不想说话,但它一定能听见。
我说,乖乖,妈咪对不起你。你受这么多罪,都是我的错啊。从此我们再不分离了。你会原谅我吗?会给我一个救赎的机会吗?我会尽一切力量减少你的疼痛,我们要和医生配合,让你恢复健康。好吗?
乖乖无声无息。
我知道,它心里安然了。我看着它微眯的眼睛,没有丝毫陌生。它不用睁开眼,听声音就知道妈咪来了,它等了八个月,妈咪终于来接他了。
雪莉曾经告诉过我,乖乖到她家的第一周,水米不进,绝食整整一周。听后我立刻明白,它是在向雪莉示威,它在等妈咪,它坚信我会把它接回去。可一周过去,不见我的踪影,它绝望了,放弃了,饥饿难忍,终于开始吃东西。当然,雪莉是在几个月后,乖乖已经正常进食后,才告诉我此事。如果第一周我就知道,我会把乖乖接回来吗?
没有如果,生活中没有如果。
短短的十五分钟路程,我几乎不能呼吸。乖乖和笼子臭气熏天,我不明白,乖乖不是在她家里吗?怎么能臭成这样!我不敢开车窗,怕春风凛冽,万一乖乖再感冒就更糟了。
到了家,走进厨房,打开笼子,乖乖摇摇晃晃走出了,看见它的新饭碗水碗,毫无表情地慢慢蹭过去,吃起来。
我转身回到车库,把那只肮脏的臭笼子扔进垃圾箱。
乖乖什么都没有忘记,对它的家了如指掌。吃了两口饭,喝了几滴水,它摇晃着穿过客厅,走进我的卧室。我一直跟在它后面,看着它皮包骨头的大身架,变成浅灰色的白毛斑驳粘了一些褐黄色的东西。它想跳上床,不断做出起跳的姿势,却一直没敢跳。它没有力气,跳不起来。我帮他一把,把它抱到床上。
我靠在它身边,轻轻抚摸的它的脏脖子。乖乖皮毛无光,眼光呆滞,眼角堆满了褐色的排泄物,鼻子上有一块伤。它沉默无言,把四只脚掖在身下。我意识到乖乖不但身体有疾,心理上也是伤痕累累。它这八个月经历的是被遗弃,被收养,被忽视,很可能被其它猫欺负......
我一直在给乖乖说话:乖乖,你将有很长的一个恢复的过程。妈咪和你在一起,我们一起治疗,我们要有信心。妈咪心理的暗影不比你的少。我要努力从遗弃你的罪恶感中解脱出来,我要化内疚为动力,照顾好你,使你健壮起来,快乐起来,活泼起来。
但我心里明白,乖乖的寿命将大打折扣。
首先,我要弄清它到底得了什么病。胯部不是主要的问题,它有更严重的问题。
接下来的那几个小时,我给雪莉的兽医打电话,得知它有上呼吸道感染,她开的抗菌素就是针对这个。然后,我给我的兽医詹妮弗打电话,预约时间给乖乖作全面检查。詹妮弗的日常全部排满,要等到下周。我说,詹妮弗,这是急诊,乖乖有可能会死。詹妮弗同意第二天上午十点一刻见乖乖。我又问:詹妮弗,乖乖十分肮脏,我能给它洗个热水澡吗?詹妮弗说,当然,干净了之后,它会感觉好一些。
第二天乖乖精神好了很多,去诊所的路上不断抱怨,小手伸出来拍打它能够到的一切。我大喜。乖乖有希望啊。
詹妮弗看见乖乖,好几秒才说出话来:那个健硕的大胖猫,成了一把骨头一张皮。掉五磅多对一个成人不算什么,对一只猫,那是要命的。
乖乖挨了好几针,吃了很多苦头,做了全面的检查,也花了很多钱。验血结果,乖乖是胰腺炎,很严重。严重脱水,贫血,营养不良。好在它的肝没有问题,也没有糖尿病。但现在很难说乖乖要不要做手术。先治疗观察一段时间。
感谢了詹妮弗,我自责:我不该送它走,看它受这些罪我真悔恨呐。
詹妮弗说:你做了你当时只能做的事。我们一起试了,它改不了在地毯上撒尿的毛病。以后怎么办?它再在地毯上撒尿,你怎么对付?
我说:不知道。一步步来。
詹妮弗点头:对。一件一件地解决。你不要太内疚,这些年来,我看到很多宠物主人同你的选择一样,最后他们也没有把宠物接回家。你实际上救了乖乖两次。
我苦笑,摇摇头。
走出诊所,我和乖乖一起回家。春天的阳光真好啊,这是生命的季节,万物复苏的季节,是吗?
路边黄色的水仙纷纷向车后移去,我想起很喜欢的一位美国南方女作家,弗兰纳丽·奥康纳。想起她的一个短篇小说的名字,“The Life You Save Might Be Your Own" 《你救的或许正是你自己》。
人的一生是不是自我救赎的过程?通过学习读书,通过友爱和背叛,通过享乐和磨难,通过做对的和做错的事,通过成功和失败,也通过我们爱的人和物。
回到家,打开前门,阳光流泻入注。乖乖从厨房的门进屋,轻车熟路地,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前,摊开四肢躺在阳光里,如从前一样。好像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好像从来没离开过。然而我们俩心里都明白,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都不是从前的我们。我们更珍惜当下的一切。
卡夫卡说: 我们没有必要飞到太阳中心去,然而我们要在地球上爬着找到一块清洁的地方,有时阳光会照耀那块地方,我们便可得到一丝温暖。
此时此刻阳光照耀着这块地方,我们躺在一起,得到了很多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