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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翁

作者: 余伞 时间: 2013-04-10 阅读: 23次 点赞: 84个 评分: 4.0分

一  一场大雨下过以后,还没几天,围里的土地还是湿润的,有几簇植物的嫩芽从地底下冒出来,上面还沾着浑浊的水迹。这是七月份的夏天,刚刚还是晴好的天气,阳光万


   一场大雨下过以后,还没几天,围里的土地还是湿润的,有几簇植物的嫩芽从地底下冒出来,上面还沾着浑浊的水迹。这是七月份的夏天,刚刚还是晴好的天气,阳光万丈,但一瞬间,又从天上滴下几滴雨来,然后,乌云拨开了,一抹阳光从云彩的褶缝里倾泻下来,天空便又恢复了神采。
   在这样的天气,若是在家里没事,我往往会到田地走一趟,要是妈妈吩咐我做的事,没做完。她是不会允许我出门的。我坐在家里的屋檐下面,妈妈正专心致志地缝补渔网。我看着远处被雨水洗礼得碧青的田野,心头就直痒痒。
   “我要到围里去一会儿,”家里我实在呆不住了,大声地对妈妈说,这与其说打声招呼,不如说是向她请示。妈妈把头抬起来,看了看外边。
   “你出去干嘛,作死啊,等会儿就要下雨啦。”
   “不会的,我就去一会儿,现在天还好着呢,再说我去围里,一定能给你捉几条鱼回来。”
   我说着说着,就把裤脚卷起来,赤着脚往外面跑,背后,她好像有些话要叮嘱我,但我没听清。
   我没准备穿鞋,因为要是穿凉鞋出门,走在路上,凉鞋里沾上了水,脚趾就会变得像泥鳅一样滑,凉鞋的帮子不停地磕在脚上,把脚磨得很疼,甚至还会磨出血来,到那时,我就得把凉鞋提在手里了,走起路路就很不方便,运气差点,还会把凉鞋的带子给弄断,而妈妈是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为了避免被她的责骂,我就什么都没穿。
   刚下了一场暴雨,田沟里积满了雨水,浑浊浑浊的,像被根棍子搅合一样,是黄土的颜色。田沟里的积水满了,溢了出来,哗啦啦地漫到田埂上。每当遇到这样的田沟,我就停下脚步,蹲在一边,仔细地看着水里,搞不好就有一条不小的鲫鱼从水里跳出来,在田埂上打滚。
   这时,我如果机灵一些,就会迅速地将它按在地上,算它倒霉,被我遇到,只能束手就擒。
   我把它逮住,从田埂两边的柳树上扯下一根柳条,从它的嘴边穿过去,带回家,可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往往在路上遇到泥鳅的机会多一点,泥鳅混在泥水里很难发现,再说它们身段很小,就算带回家,妈妈也不会把它们炒来吃,所以当我看到它们时,并不会停下脚步。
   雨水把棉花地都给淹了,原先整齐划一的棉花地有些被埋在了水下,只有一些长得高大的从水底露出来一点,但再过几天,还下雨的话,它们就全部都会被掩埋在水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走在棉花地边的田埂上,路过一段石头桥,桥的对面正站着个大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雨衣的帽子滑落下来,他额头前的一咎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脑门上,他不是别人,正是我二叔,我呆在桥的这一边,预备着他会从桥头那边向我走过来,如果他注意到我了,我就喊他一声,要是没,我就不声不响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在这样的雨季,二叔家的棉花地也被淹了,他正拿着铁锹把一段田埂给挖开,让棉花地里的水从缺口中流出去。我站在一边,等他把沟渠挖好,之后他也许会让开一条路给我。他看到我了。
   “阿毛,你来这里干什么?”二叔站在桥的另一头,大声地对我说。
   “我来找我爸,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也大声地回了一句。
   “刚才我在前面看见他了,你一直往前走就能找到了。”二叔指着个方向对我说。
   前面是一片水泽地,颜色白里透黄,和天空的颜色一样,这样一来就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天空了。二叔叫我往前走,我便涉过他家的棉花地,小心翼翼地走到桥上。
   “你最好小心一点,这座桥被大水冲过后,有点坏了,你可别滑到河里去了。”二叔叮嘱我说。
   “我晓得,”
   二叔说的河并不大,也不宽敞,当大水退去之后,河里的水是不多的,浅浅的很清澈,几乎都能看到水底下稚嫩的水草悠悠地摇动着。
   连续下了几场暴雨以后,这条河骤然变胖了,一眼看不到底。我小心翼翼地走在石头桥上,二叔看我走过来,便把铁锹放下,退到一边让我过去。
   棉花地被大水淹没了,现在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河流哪里是棉花地了,原先驻扎在河边的一些草棚子也被河水掀翻了,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还有草棚里的一些断脚的木头床板,也顺着河水漂向水面较低的地方,田埂上的电线杆,被水淹了后,也变矮了不少。眼前的一切都和我一周前看到的都不一样了,呆在家里的这几天里,外边的雨下得可不小。
   我没想到在路上会遇到弯子,他也刚刚从家里跑出来,前一阵子听妈妈说他发烧了,躺在家里都不能出门,大概是发烧好了,此刻他神灵活现地出现在我面前。弯子住在我家对面,他家的菜园,在这次大水中被淹没了,现在他家每天的饭桌上,除了他爸爸从水里捕获的一些鱼之外,连一棵蔬菜的影子都没有,当然在我们村不只是弯子一家没有蔬菜吃,好在水大了就有河里的鱼吃。
   也许是发烧刚好,弯子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他脚上穿着胶鞋,手里拿着一个网兜,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河里的动静。他的爸爸是个捕鱼的好手,弯子继承了他的手艺,也很喜欢捕鱼。大水之后,村里不管大人小孩,一夜之间好像都喜欢来围里捕鱼了。
   弯子不喜欢跟在他爸爸后面,所以就一个人到处走,看见个地方便把网兜伸进水里,运气好时,甚至会捕捞到罕见的甲鱼。甲鱼很贵,弯子家是不舍得吃掉它们的,而是卖掉。
   捕到甲鱼的第二天一早,弯子的爸爸会把甲鱼带到镇上的集市里,卖个好价钱,买些油盐酱醋,或者一斤肉带回家。而自从大水来临后,吃肉却是件很奢侈的一件事。
   我真不懂事,赤脚走在被水淹没了的田埂上,脚踏着水发出些微的声音,会把河里的鱼给惊动。弯子看我走过来了,他老道地把网兜收起来,对我说,今天的捕鱼结束了,等一下子他就会回家,我说我也要回家,但不是现在,这时,他神秘地对我笑了笑,
   “你可知道那个“白头翁”的事情,”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你的消息可真不灵通啊!”弯子感叹地说。
   “我哪里知道,她怎么了啊!”我不解地问。
   “她淹死了。”弯子说。
  
   二
  
   一说到白头翁我便感到生气,她会无缘无故地跑到村里随便哪个人的家里,利用她那嘶哑的声音说上一大通乱七八糟的事情,脾气好的人家不会赶她走,她就一直呆上一整天,说东家西家人的坏话。另外她家栽种了的菜园,若是她发现少了点瓜果,那可不得了,得罪了她的人,甭管小孩大人,她都会叉着腰,站在她家的菜园里,扯着嗓子乱骂一通。每当这时,村里的一些大人害怕是自家的孩子闯的祸,便会胆战心惊地说。
   “不知道她这次又在骂谁?”
   在我们村有各式各样的妇女,到了一定年龄,脾气便会无缘无故的变坏很多,对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们都会斤斤计较的,白天不是和儿媳妇吵,就是埋怨儿子没出息,对待孙子也是照样大声责骂,什么难听的话,都可以从她们的嘴里说出口,“白头翁”在这类女人当中,算是翘楚了。
   在我十几岁时,她大概都五十几岁了,算起来也不算太老,但头发都白了。她很早就结婚,膝下有四个儿子,其中的三个儿子很早就出门打工去了,一年也回不了家几次,其中最小的一个还呆在家里,受尽她的折磨。她常年穿一件的确良上衣,裤子上也有几个洞,像是被树枝戳破的,头发乱蓬蓬的,而且又是银灰色,整个人远远看去就让人很不舒服,所以每当她走在路上,我们小孩遇到了,就会躲她远远的,调皮一点的,等她走远了,就在她背后露出嫌恶的表情说:“这个傻逼女人。”
   她家的房子很多年前就建好了,分成很多房间,但从里到外都没有粉刷过,时间一久,红色的外墙便爬上了一层青苔,她和她的丈夫,还有她那个小儿子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房子破旧,离其他人家也很远,便被孤立了,就像她和她的家人一样,也很少和人打交道,也许是怕谁占了他们的便宜吧!可是在村里谁敢沾她家的便宜啊!她不沾别人家的就不错了。
   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事了,大概是雨季太长了吧!等大水都退去以后,棉花地里的一簇簇棉花好像蔫了似地,没精打采的,连续几个大太阳下,它们才终于开了,但开得却不多,因为一些花苞还没等开放,就被大水给淹死了。
   她的丈夫是不管棉花地的,她的儿子整天在村里游荡,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所以也懒得管。她家有三四亩棉花地吧!具体多少,我也记不请了,但的的确确是她一个人在打理着,包括挑粪,施肥,到后来棉花捡完了,把棉花杆子跳回家,也是她一个人在干,那时她丈夫在干什么,我不知道。
   现在她去世了,她家的棉花地没人打理荒凉了,上面长满了杂草。
   她的确是个能干的女人,但嘴巴却很厉害,又十分精明,所以,在我们村大家都不愿意和她打交道。在棉花盛开的季节,她忙着捡棉花,几乎没有时间做任何事情,也没时间到别家去窜门。
   在摘棉花的季节里,一大早村里人还在熟睡当中,她早早地就起了床,一个人背着个棉花袋子到她家的棉花地里去了,她捡棉花捡得很快,一个早上就能捡满满一口袋。当别人下田时,便看见她正背着一口袋棉花回家,过了一会儿,旁人以为不会再看见她下田了,但她又出现了,手里提着原先的棉花袋,是空的。知道她的,背后里都说她是害怕别人偷摘她家的棉花,所以才起床那么早。每天早上,天还是黑的,她便煮好了稀饭,煮好了才下地去,等稀饭凉了,她也刚好从地里回家了,回到家,迅速地扒完一碗稀饭,再去捡。她捡棉花捡得快,所以她家田里的棉花很快就捡完了,她便没事干了。
   白天各家捡各家的,互补干涉,但到了夜里却不一样了,会有人偷偷摸摸地摘别人家的棉花,尤其是大水频繁的年份,偷棉花的人更多。第二天,眼细的人看见自家的棉花无缘无故被别人偷了,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留了一颗心,晚上躲在自家棉花地里,看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做偷棉花的事情,一次意外便发现了偷棉花的贼便是“白头翁”。
   听村里人说,她被发现时正卧在棉花地里,一动也不动,那天夜色很浓,而且又是三更半夜,她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了,她哪里知道早有人守着她,她被逮着前,还像个田鼠一样在棉花地里仓皇而逃,但捉她的人早已经在棉花地的四周布置好了陷阱,一张巨网撒在她身上,她无处可逃了。
   这件事让白发女人名声丧尽,之后她没脸再到别人家去了。她家的小儿子的境遇因为他妈妈也变得更坏,但破罐子破摔,他不在乎。他爸爸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所以也不在乎。
   白头翁的丈夫比她小七八岁,是个眼细脸尖,而且十分木讷的男人,一见着个人就笑嘻嘻的,脸上的皱纹堆积在一起,很谄媚的样子,像是要讨好别人。另外,他又是个太小气的人,年纪大了以后,赚的钱统统藏在自己的口袋里,一分钱也不拿出来交给她,有时她要上街去买东西,让他给她点钱,他便理直气壮地说。
   “我累死累活地赚了钱,把这个房子盖好了,留给几个儿子住,还不够吗?现在你们又想掏空我了啊!”他的小儿子听到他这样说,就躲到一边,白发女人在儿子面前没了面子,又被她丈夫的话气得发抖,于是破口大骂起来,骂声响彻到整个村子,听到的人便说:
   “白头翁又在发神经了。”
   在家她受了丈夫的气,在外她便小心翼翼的,很少和人说话,就算说一些,也是无足轻重的,除非讲到她那几个在外地打工的儿子,或者是那个整天不见踪影的小儿子,一说到他,她便咬紧牙齿的,脸上露出愤恨的表情,好像儿子不是她亲养的一样。她常怨命不好,嫁了个窝囊的丈夫,她在外被人说三道四的,他也不站出来替她说几句,甚至还埋怨“白头翁”不识好歹,到处招惹是非,连他在外也抬不起头来,她一听,火冒三丈地对她丈夫骂道:
   “你哪里还有面子,你的面子都被狗给吃了,就算人家骑在你头上撒尿,你也不会吭声的。”他被她说得涨红了脸,举起手要打,但他是个羸弱的人,根本不会打人,刚刚和“白头翁”争辩了几句,脸上便青筋突起,气喘吁吁了,于是装出一副好男不和女斗的摸样,背着手蹲到一边去了。当“白头翁”和她的丈夫抢嘴时,他的小儿子对谁也不在乎,吃饭时,若是家里有饭,他便回家吃两口,没有,便到外边和他那帮狐朋狗友一起吃。
   “白头翁”不喜欢她的丈夫,在外一提到他便满口唾沫地说很多,这些话在我们村,除了和她一般大,有儿有女的妇人抱着同情,会和着说几句,其余的人别说有多讨厌了。
   “白头翁”看有人听了她的话后,露出气愤或者同情的摸样,于是气消了些,脸上也放出光来,眉毛往上翘起,弯成一条线,笑了。但次数一多,尤其是在“白头翁”偷棉花的事情传出去以后,她的名声变得更坏了,大家都不愿意听她多说,见了她,就躲得远远的。
   有一阵子,我的母亲和“白头翁”关系很好,每当傍晚,她都会捧着饭碗到我家,找母亲聊天。
   她手里的碗比一般的碗大很多,在我们村已不多见,每次出门,她都会盛上满满一大碗,很沉的样子。我们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吃饭,她便从我家后门进来,穿着那身花色上衣,裤脚卷得老高,我和姐姐都很讨厌白头翁,见了她都闷不吭声的,低着头吃饭,吃完了便离开饭桌,到隔壁家去玩,或者早早的洗脚睡觉,我的父亲眯着眼睛,一边夹着菜,一边喝着酒,什么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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