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忘记你的名字

1
　　
　　 重新忘记你的名字，我连时间也忘记了
　　 大约一个世纪前，夏天在一场雨水之中到来
　　 你的雨水四面八方向足球场汇聚，我赤着脚
　　 让你暖乎乎流过脚背，漫过膝盖
　　
　　 我依旧没有大声呼唤你，在风和雨的呼啸中
　　 你不收拢雨伞，放在宿舍门旁的脸盆里
　　 翻开五角钱一本的书，然后又合起来
　　 用毛巾拭干手臂，整洁地挂回床头护栏
　　
　　 在风和雨的夜里，我不再留意你的窗台
　　 忘记熄灯之后，将枕头拉到胸口
　　 趴在烛光里写长信，说我在餐厅没等到你
　　
　　 抵制日货是个老话题了。长夜漫漫
　　 没有人玩牌，不说女生胖瘦，只说不远处
　　 大雨滂沱，洪水漫过整座铁路桥面
　　
　　 2
　　
　　 同我一起滞留车站广场的应当是你
　　 丱发两椎的卷鬓飘浮，清秀的耳廓若隐若现
　　 侧坐同一爿软帆布垫子上。有一阵子
　　 争相讲述自己的见闻，没留心你说的夜店
　　
　　 在江面久久凭阑的也会是你，我一时凝噎
　　 想不出你的名字。你的背影在涛声里沉浮
　　 另一款欧式宫庭卷发稍微零乱
　　 散发出摩肩擦踵登船之后温润的汗香
　　
　　 经过巫山聚鹤峰，我发现你的一丝白发
　　 透明、虬曲，贯穿修整过的眉梢
　　 像雪天的冰针，在阳光斜照下闪闪烁烁
　　
　　 登临你的码头，忽然间，人头攒动
　　 来不及喊出你的名字，我踮起脚尖
　　 踉踉跄跄，人潮中，不见你回头齐眉的刘海
　　
　　 3
　　
　　 好多年后，拽着地铁吊环，我呢喃你的绰号
　　 像追忆一段民间佚史里漂泊的往事
　　 “你认错人了！”——车门似乎打开
　　 我望见像你一样的身影从广告厨窗前掠过
　　
　　 你会回到地上，三十一层的写字楼间
　　 编制高校进修转职后的简历。换一种表情
　　 倾身投入防范风雨的产品项目研发之中
　　 借鉴雨伞经验，拓展运输、房地产业
　　
　　 我辗转邻里亲朋之中，筹钱买一个家
　　 试图忘记风雨，忘记风雨间你往返徘徊
　　 图书馆楼上，一同佐证不同纪系地热分布
　　
　　 为追捕窜到书房的老鼠，我重新秉夜挑灯
　　 从电脑桌下追到阳台，早已忘记梦中的情节
　　 星空下，想你的名字，像是浸泡酒里的梅子
　　
　　 4
　　
　　 重新忘记你的名字，我已走过天涯和海角
　　 嘴里咀嚼椰子奶糖。跨海逆香江而上
　　 在你老家丝绸巷桥头，我再次邂逅你的风雨
　　 柳堤穿越你的湖心，莲米像花一样妖娆
　　
　　 我一直搁浅你的夏天，沙滩绵延
　　 溪水绕过芦竹，分流融入海水的浪沫之中
　　 我熟悉这个海滨，以及平缓的滩涂
　　 潮汐澎湃前来，然后款款退却
　　
　　 你在对岸，忽略南风。春天，燕子来归
　　 你秋天的梧桐金黄，枫叶一树彤红
　　 当雪花纷飞，你的园子仿佛有炊烟袅娜
　　
　　 我捡到的贝壳，色泽相悖，有一瓣像你
　　 长在湖东的李子花一树莹白
　　 风过，如细雨沙沙，从水湄飘飞到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