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老军刀
作者: 烟灰
时间: 2013-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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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天空一轮弯月,繁星点点,偶尔吹起的暖风对酷热没有产生丝毫影响。窗外的树枝上,虫儿在不知疲倦的鸣叫着,似乎在催促人们早些休息。 小赵还坐在电脑前打着
夏夜的天空一轮弯月,繁星点点,偶尔吹起的暖风对酷热没有产生丝毫影响。窗外的树枝上,虫儿在不知疲倦的鸣叫着,似乎在催促人们早些休息。
小赵还坐在电脑前打着字,即便一旁的风扇不停地吹着,他的额头仍在冒汗。明天开会需要的文件还没有准备好,在这之前,是不可能休息的,而这样的日子他已经慢慢习惯,并不觉得多么地辛苦。
母亲已经进来催促他两次了,见小赵还是没有休息的意思,母亲也只能无奈地给儿子沏上一杯茶端过来。
“对了,妈。明晚我不回来吃饭了,有几个同学要聚一聚。”
小赵一边看着电脑屏幕一边说道。
“哦,知道了。你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母亲答应一声出去了,临走不忘叮嘱他。
小赵是今年刚刚考上公务员的。有着研究生学历的他在千军万马中一路闯过来也着实不易,为此他自诩已经成为考试专家。不过他的运气还算不错,凭借在市政府办公室当主任的表叔,小赵谋到了一份在别人看来求之不得的美差-----县委秘书,也算是进入了这个小县城的权利核心。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认为他前途无量,继而从前那些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老死不相往来的同学蜂拥而至,俨然在他们眼中小赵已经一步登天了。而这群人中,就包括了刘胖子。
刘胖子大号刘显,和小赵是初中同学。在小赵的记忆中,刘胖子不过是那个肥头大耳,有个当包工头爸爸的败家子,典型的游手好闲、不学无术,而且初中毕业就辍学不知去向了……
刘显是通过同学联系上小赵这位“同学”的。本来小赵并不想参加,但又不能驳了同学的面子,而且他也不想让别人认为自己小人得志,便勉强答应下来。初次相聚就由刘显做东,定在了县城里最豪华的酒店。
当刘胖子开着他那辆十分扎眼的银色宝马出现在酒店大门,小赵的心里不禁有些发酸,他这个从小就是三好学生的文学硕士每天骑着辆电动车上下班,风雨无阻地去给领导端茶递水,跑腿打杂;而初中毕业的刘显如今已经是县里知名的民营企业家,前呼后拥,风光无限,这不能不说是极具讽刺意味的。好在小赵有着知识分子一贯的清高心态,虽然感觉不平衡,但从心底里是瞧不起刘显的。
刘显组织的这次同学聚会让小赵始终有些诧异,无论从哪方面考虑,自己和刘胖子都是两极的动物,永远都尿不到一个壶里,刘胖子兴师动众亲近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因此,酒桌之上无论刘胖子如何大叙当年同学情谊,小赵多是点头不语,一边微笑一边听他词不达意的长篇大论。而其他几个同学显然是极力讨好刘胖子,应和连连,并试图把小赵也感染进来,只是小赵迟迟不肯入戏,不禁使酒桌上的气氛多少显得有些尴尬。
酒过三巡,刘胖子干咳两声,终于把话引入正题。
“兄弟,我们是老同学了,泥巴和尿的交情,这年头无论有什么事情还得是老同学互相帮忙。你现在可不是一般人,天天在县委领导身边,书记放个屁也是你这大秘书先闻到味。兄弟我在县里小打小闹的揽点活,以后就靠你这大秘书罩着了。”刘显一手搂着小赵的肩膀,一手端着酒杯,醉眼朦胧地低声说道。
小赵马上就明白了刘胖子的意图,这家伙是打算官商勾结。这本来并不让人意外,可自己不过是个初入官场的菜鸟,无权无势,他何必巴结自己呢?这似乎不在情理之中。但为了谨慎起见,小赵还是说了几句谦虚的话,却也是实话。
“刘总,你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一个给领导端茶递水的小秘书,不怕你笑话,县委书记家的大门朝哪开我还不知道呢,何谈关照啊?”
刘胖子笑着眨巴眨巴小眼睛,对小赵的话很不以为然,拍拍小赵的肩膀道:“兄弟放心,我刘显决不会亏待朋友。县政府那里我有人,乔县长和我家老头子还是有点交情的。不过大事还得县委点头不是?兄弟以后帮我照看一眼,有什么内幕消息通知一声,在领导面前多美言两句就够了,你放心,有钱大家挣!”。
小赵顿悟。这刘胖子是拿自己当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了,怪不得古装剧里太监的地位总是那么高,任你封疆大吏都要点头哈腰,看来古为今用也是可以的。想到自己的小太监角色,小赵扶扶眼镜,一脸苦笑。
此后的一段时间,刘显时常招呼小赵吃饭,并且出手阔绰大方,小赵虽感觉受之有愧,但也逐渐觉得刘胖子并没有预想中那么讨厌,至少这是一个直率真小人,比之自己平时接触到的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物要真实的多。但小赵心里也非常清楚,刘显总会有用到自己的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刘胖子最近有些郁闷,他正准备在县城中心开发一条商业街,这个项目筹划已久。而让他头疼的是县城的烈士陵园正好在规划范围内,并且面积不小,这是个比较麻烦的问题。
刘胖子自然不会把一群躺在棺材里的人放在心上,但也知道这件事可大可小,因为建设局规划局等部门的领导们没有像以往一样花些本钱就轻松搞定,显然他们是有所顾忌的。
问题出什么地方,刘显急于弄明白。为此,他特意找到与之有些交情的建设局张局长,而张局长在一次酒足饭饱之后说出了实情。
“刘总,不瞒你说,这块地皮很多人都看上了。为什么动不了?就因为这个烈士陵园!”张局长敲打着桌子,言辞中颇有些怨气,显然烈士陵园已经不是第一次挡了他的财路。
“一个破坟地有什么啊,推了就是了。”刘显眯着眼说道,然后仔细听着张局长后面的话。
“知道为什么烈士陵园不让动吗?张书记、乔县长年年清明都去祭拜,上面来了人也去参观,电视台播着,报纸登着,把它拆了以后领导看谁去?”张局长一边剔牙一边打着酒嗝点拨他。
刘显有些不明白,“重建一个不就完了嘛!”
“呵呵呵,刘总,这政府部门的事和您公司可不一样,重建?那需要花多少钱?这钱谁出?咱们县的财政您恐怕不知道,就剩赤字了。为了一群死人花那么多钱值吗?再说这房子可以搬家,这坟刨了可就有点……呵呵。”张局长压低了声音。
“这些其实都不是关键,关键问题是社会舆论,你明白吗?领导是怕影响不好……”
“唉!谁能想到那地方能成了城市中心呢?当年那可是郊区啊!发展变化太快喽!”张局长摸摸自己有些秃顶的脑门,叹了口气说道。
刘胖子显然对张局长说的这些不太在乎,在他看来这都不是事,作为一个商人,他有时候并不理解这些当官的怎么想。
“张局长,您的意思是我这工程得黄摊儿?”
“也未必,只要县领导点头,什么都好办!就看刘总的公关能力了。哎,对了,听说刘总新招了几位公关小姐,相当有力度,什么时候领出来让我开开眼界啊!”张局长哈哈大笑……
刘显在县城的地产圈混了这些年,深知那块地的商业价值,既然张局长交了底,他自然不会放过机会。于是,他决定直接拜访乔县长。
乔县长这些日子心情有些烦躁。眼看自己的年龄就要到杠,退居二线养老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当了半辈子领导,突然要面临着手中无权的境地,想想就让他郁闷不已。
这天是星期五,早上一上班秘书便来汇报说刘显要来拜访,乔县长微一沉吟,知道他是有求而来,这小子没什么水平,但头脑还算灵活,乔县长看在刘显父亲的面子上对他还算照顾。当然,这与刘胖子的“孝敬”是分不开的。
“跟他说,今天我没时间,让他明天找我吧。”乔县长喝着茶说道,他并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与地产商走的太近,而且很多事情在单位说显然是不合适的。
第二天,天气有些阴霾,刘显早早便从公司出发,开着自己的宝马向县城郊区驶去……
乔县长在郊区的别墅坐落在一片梧桐树中,依山傍水,环境是极好的,而且这里只有少数人知道。此时,刘胖子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泛着油光的脸用力挤出谄媚的笑。对面的乔县长正不紧不慢地品着茶,不时咂巴咂巴滋味,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茶几上的精致礼盒------那是一条钻石项链,看分量就知道价格不菲,刘胖子口口声声说是送给婶婶的生日礼物,也就是县长夫人。但乔县长并没有因为这条项链而改变态度,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品着茶。
“小刘啊,你知道拆迁烈士陵园会造成多大的社会影响吗?舆论压力是不允许这么做的!”乔县长得知刘胖子的来意后,良久才说话。
“是、是、是,乔县长说得对。可那烈士陵园的位置是黄金宝地啊,在那里建个商业街绝对是前景一片大好。”刘显一边应和着一边说道。
“地段是不错,可我们不能为了发展经济连革命先烈的都不纪念了嘛。不管怎么说,我们县就这么一座烈士陵园,也算重点保护单位了。”乔县长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说着。
“是、是,乔县长批评的是。不过我可以按价补偿的,给烈士找个风水更好的地方。”
“胡闹!”乔县长脸一板,有些生气了。
刘胖子赶忙赔笑,给乔县长续上水,并转移了话题。
“我听说婶婶最近在炒股啊!收获怎么样?”
“她是头脑发热,五分钟热血!看人家炒她也炒,我已经告诉她注意影响了。”乔县长对自己的老婆还是有些无奈的。
“玩玩不要紧,不过现在股市不景气,还不如置办房产呢。我都想好了,建好商业街后给婶婶留一层店面,比炒股踏实多了,没想到让个烈士陵园给拦住了,唉!”刘胖子把话题绕回来,并尽量说得缓慢,努力观察着乔县长脸上的表情。只见乔县长听完他的话,眉毛挑了挑,舒展开来,又端起了茶杯。
刘胖子知道这血本下得基本上到位了,事情还有转机。
乔县长当然知道这里面的意思,刘胖子给出的是什么价码他也心知肚明。既然自己就快退居二线,如何发挥余热给自己的后半生做足准备,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
于是乔县长在说了些官面话之后,语锋一转。
“小刘啊!你的想法其实也是好的,是为发展我县经济做贡献嘛!烈士陵园地处县城中心,的确是有些浪费土地资源。对发展经济不利啊!”乔县长点上一支“中华”,若有所思的说。
“现在我们党的政策是一切为了经济发展,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想发展经济就要克服障碍。发展的阵痛是不可避免的。”
刘胖子不懂什么是发展的阵痛,但他听得出来情况的变化,也知道这是县长在找台阶下,于是急忙附和起来。
“是、是,县长的话说得太好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小刘啊!这个事情县里会考虑的,要为经济发展让路嘛。不过对烈士陵园的迁移一定要安排稳妥,低调慎重,不能出任何的纰漏,你必须能保证这一点……”
“一定!一定!县长请放心!我亲自去办!”刘显满口应承,心里却早把乔县长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混蛋,明明是婊子还立贞洁牌坊。
有了乔县长的批示,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手续办理一帆风顺。刘显知道,自己现在所付出的代价会得到更加巨大的回报,于是在一切手续到位后,他迫不及待的开始着手拆迁工作。
这拆迁是个技术活,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是如此。如何花最少的钱而占有最大的土地,这是所有开发商必须考虑的问题,也是投资项目赚取的第一桶金。刘显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手下也养着一批能人,什么时候软,什么时候硬,什么时候软硬兼施,都是学问。而大多数老百姓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发笔横财,对这些没有后台的普通人,刘胖子是不会放在眼里的。价钱上能谈拢最好,谈不拢就要用些手段,即便碰上钉子户也不可怕,不过是多几张少几张的事。而比较麻烦的就是国有资产,但这也是刘胖子最喜欢打交道的。因为这里的油水最大,可以斡旋的余地也最大,往往在这上面赚的比拆多少老百姓的房子都要多。对这样的情况,来硬的自然不可能,来软的也没有必要,最为好用的就是糖衣炮弹……
正因为这种种原因,对于烈士陵园刘显决定亲自去考察,他对这块肥肉不可能不放在心上。上午八点钟,刘显打着哈欠从秘书小姐的公寓出来,没有回公司,直接开车去了烈士陵园。
到烈士陵园只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远远望到一片绿荫葱翠,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十分醒目而养眼。
陵园的大门通常都是敞开的,平时这里是附近居民的活动场所,虽说是烈士陵园,但经过几十年的建设,与一个小型的城市公园无异。而其功能上也成了县城居民休闲健身的好去处,与公园的唯一区别是里面没有任何的娱乐设施,多了一份庄重肃穆。
陵园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座雕塑,形象让人马上能联想到“狼牙山五壮士”,十几米高的汉白玉群雕坐落在黑色大理石底座上,据说此雕塑是出自名家之手,气势确是不凡。雕塑后面是一条青石条铺就的路,通向陵园深处,两旁苍松翠柏,枝叶繁茂。路上不少晨练的老人正在走出来,或提鸟笼,或提宝剑,三五成群,说说笑笑间从大门出来各奔东西。
刘显下了车,想问问门卫陵园的管理办公室在哪,却没有找到看门人,只好晃着啤酒肚走了进去。
刘显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最后一次来这儿还是上初中时学校组织扫墓。“没想到这些年建设的不错啊……”他左顾右盼一番后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