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梦

　　 一
　　 我只是向南眺望，或者梦回那城郭，扬州。我相信有一天我一定要回去的，带着柳婳。我要让我和柳婳的名字重新在扬州传诵。
　　 柳婳，在我离开扬州城的那天，我把这个女子的名字刻在了扬州城门之上，让所有的凡夫俗子，所有的明人和清人，所有曾经看贱和轻薄她的正人君子，日夜川流不息地从一个青楼女子的名字下俯首经过，不得不景仰她的名字。
　　 我曾经姓史，名可法，现在我只是一个浪迹天涯的路人，无名无姓。我一直在寻找我的柳婳，从我作为史可法死去的那天，从扬州城破的那天。
　　 那时柳婳还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守城。城外是入关的百万清兵，他们要我和扬州城跪下来向他们投降。我的老师卫君允文已经战死，我的将士已经疲惫，城内的富家巨室都在要求投降，盐商沈千因为私自出城被我斩首。我知道，富家投降了他们还是一样会有荣华富贵的，可扬州城内的千千万万平民呢？他们会被屠杀，会被奸淫……我不能投降。
　　 柳婳是在青楼长大的，我看她却像看着遥远的北方我的皇朝所在的方向一样神圣。那年中秋节月夜，太守唤她出来抚筝吟唱吴歌，以助酒兴。她在那么多的王孙公子面前，那么多的儒士名流面前，没有欢颜，却只是低头幽咽，轻轻唱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能不忆江南？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柳婳，清兵还没有围攻扬州城，但已经掳去了扬州城外所有的江南，可大明皇朝幸免的达官贵人们还是日日饮酒作乐，得过且过。柳婳唱啊唱，唱的我起身撞翻酒宴，唱的我走到她面前剑指南方，大声道我史可法与扬州同生共死，唱的我挽起她跃上我的青玉马一夜看尽扬州城。从此我与这个女子，与这扬州城，同生死。
　　 二
　　 我已经寻找柳婳九年了，扬州城城破已九年了。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长剑在手，豪气干云的将军了，只有找到柳婳我才知道我自己是谁。
　　 我从南向北，我日夜行走，在清人的天下，寻找我的柳婳。我记得城破前，要求投降的人很多，他们在城里散布流言，说我史可法贪恋青楼女子，说我为美色荒废守城大业……他们想让我的副总兵李栖凤取代我，李栖凤劝过我投降，我拔剑削去他左手拇指，厉声喝道：“我乃大明子弟，生亦明，死亦明。”城中的百姓都不听他们的流言，像相信自己的儿子一样支持我。大雨中我和将士们拼命修缮被敌人巨炮毁坏的城墙，城楼上的柳婳，白衫儿青纱帽，像个小生，为全军将士拨筝唱曲；她还会武官打扮，穿着皂底靴跟着我在城内跑来跑去，布置防御工事；她看见受伤的百姓都会马上去救治，她是懂医术的……将士们爱戴我，却不喜欢柳婳，他们的眼神让我一直不安。
　　 清军的将领送来了战书，要我投降，探子回来告诉我，清军的援军快到扬州了。我在城墙上当着三军将士把战书撕了，斩了送书的清使，将士们欢声雷动，他们的呼喊让我虎目含泪。扬州城被围三个月，粮草不够了，强壮的士兵也不多了，可我知道大明的援军也快到了，探子回来时也带给了我黄得功将军的消息，他在长江以北已经获得了几场胜利。我只要守到他来的那天，就能保住扬州城了。
　　 我一直相信自己手中的白云剑，能当百万兵。但我却救不了我的柳婳。
　　 李栖凤和一群豪绅来见我，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以退清兵。他们说只要我接受这个办法，就愿意拿出所有的家资来犒军。柳婳听了很高兴，她知道如果这些豪绅的家产献出来至少可以让扬州城多支撑一个月。我问是什么办法，李栖凤指了指我身边的柳婳，道：“就是此女子，她曾为我扬州最妖艳尤物，而清军统帅多尔衮之弟豫亲王多铎正是好色之徒，如把她投送他怀抱，他答应了愿意退兵五里，我军正好乘机休整．如果能让这女子趁其不备刺杀他，群龙无首之时正是我军反攻之时……”豪绅们附和道：“史总兵该不会为了一烟花女子而弃我扬州城数十万百姓不顾吧？”我还没有应答，柳婳却轻轻地走了出来，向他们作一福揖，看着我说：“史君，我愿意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柳婳会答应这么荒谬的计谋，我指着李栖凤，道：“我不愿意。”他们退下了，却带着得意的笑。
　　 晚上，我在灯下看着探子的飞鸽传书，却听见马的嘶叫和士兵们的呼声。我提剑出门，看见许多火把下，李栖凤骑着马，对我道：“史总兵，探子说明日清军即要攻城，你如交出那女子，扬州城就可以暂且免于一难，而将士们也可休息备战，你迟迟不肯，难道那烟花女子比我大明千万百姓的性命还要重要吗？”士兵们都开始激昂起来，我知道李栖凤为什么得意地笑了。柳婳已经在侍女的陪同下走出来了，她赤着脚，没有粉黛，没有珠饰，她的明月珠她的碧玉手镯都拿给我去买了军粮。我握剑的手不能拔剑保护她，柳婳还是那样温柔的看着我，缓缓地道：“史君，我愿意去。”我的剑掉到了地上，三军将士在高喊着，一个皇朝在要求我，我点了点头。李栖凤的脸上一下子没有了笑容。我不敢看柳婳的眼，她却移步过来，挽起了我的手，道：“史君，我想今天晚上和你一起，看看扬州。”
　　 我现在还记得那夜马背上柳婳的呼吸，她的发香。青玉马好久没有这么尽兴地跑了，它快乐地在大街小巷里撒野飞驰。夜风很凉，柳婳紧紧地从背后抱住我，把脸贴在我的背上，好像抱住了整个世界一样幸福的依偎。城里的夜市已经没有了繁华，没有了喧哗，只有来回巡逻的兵士和敲更的更夫。柳婳说她想看看瘦西湖，她告诉我她从小在湖上人家长大，最爱唱菱歌渔曲。
　　 已近凌晨，柳婳领我看遍了瘦西湖旁的所有柳树，堤岸两旁有柳絮纷飞，好象上天在下着白雪。柳婳指着湖两岸的柳树，轻声道：“杨柳依依，昔我往矣，史君，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守住扬州城，一定要带柳婳回来再看这湖这树。”我点了点头，我会的。
　　 三
　　 柳婳曾说过她不知道天下有多大但她知道不管天下多大她的史君将来都可以找到她和她一起回扬州。
　　 我从南夷之地，一直寻到北域塞外。一夜又一夜地长啸，我希望柳婳能听见，可是没有，我只能一村一栈地再出发，休息，再出发。
　　 再过一月，就要十年了。我已经在山东巡抚的口中，也就是当年破我扬州城的清军副将，知道了柳婳的下落。他也老了，却享受着荣华富贵，他豪华的府邸守卫森严，我还是很轻易地进去了，把他从软玉温香的被窝里拉出来时，他已经不认识我了。若在那时，清军谁不识史可法，曾三战剑斩三清将的史可法，曾让百万铁甲败退十里的史可法。他告诉了我，当年扬州城献来的那个妖艳的尤物已经被当今一手遮天的王爷多铎掳去。我终于有了柳婳的消息，我很开心，没有杀那个巡抚。
　　 我已经不杀人了，不带剑了，我没有资格再佩剑了。
　　 我的剑守不住扬州城，保护不了我的百姓，留不下我的柳婳。我把剑和柳婳的名字一起留在了那城门里。
　　 那日，我送柳婳出城，多铎已经答应再退兵五里，因为他要得到柳婳了。柳婳出城的时候，让所有的清军都屏住了呼吸，她梳着堕马髻，雾鬓云鬟，穿着她自己做的鹅黄留仙裙，湖罗紫衫，记得她曾一针一线地在上面压出双鸳鸯，陪我挑灯按卷。从轿子上下来，她替我整了整我的鱼蟒战衣，拂去了我鬓角的尘土，明媚如花地对我笑着，她说今天是为了她的史君梳妆的。
　　 我就这样看着我的柳婳走出城门，看着一队队的清兵为她让出道路通向多铎的营帐……城墙上我的将士们都很高兴，他们已经把红颜祸水从他们的城郭中赶出去了，他们以为可以太平了。柳婳刺杀不了多铎，武艺高强的多铎不会给她机会的，但多铎答应了退兵五里。这让扬州城可以休息，可以修缮，可以备战。我后来才知道多铎不是因为柳婳退兵五里，而是因为清军粮草不足怕我追击才想出的撤退借口，而替他想出借口的人就是李栖凤。
　　 黄得功将军的援军没有到，可多铎的援军却开始源源不断地来到城下，他们兵强马壮，士气高昂。而忽然又传来了一个消息，黄得功将军已经被清军招降。饥饿和疾病已经让我们疲惫不堪了，这个消息顿时让城内一片恐慌，可老百姓和将士们还在和我浴血抵抗。李栖凤和那些豪绅已经秘密出城投降了，他们卷去了城中的好多物资，还有情报。多铎的铁骑终于找到了城墙最薄弱处--旧城西门，他们的炮火像撕碎薄纸一样摧毁了城墙，清兵如蚂蚁一样涌上来，铺天盖地的喊叫声，如蝗的箭雨……顺治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城，终，于，破，了。
　　 我骑着我的青玉马，带领不愿逃跑的将士，其实也逃不去的，因为城已经被团团围住了，在街头巷尾继续抵抗。多铎下令他的铁骑，扬州十日屠城，扬州城的所有明朝子民一个不留。我看见了李栖凤带着一支军队来追杀我，我愤怒地冲上去，他身后的铁骑在我看来只是不堪一击。当我取下他项上人头时，我的将士们开始欢呼。可是，无穷的箭雨射向了我们，多铎的骠骑营已经源源不断地扑上来了……我醒来时，是在城外瘦西湖旁的一间草屋，里面的农人告诉我，扬州城内已经血流成河，我是身中四箭被一匹身上也插满了箭的马驮到湖边的，他发现我时马已死去。农人问我是明军的士兵吗，我点头道我是史可法的麾下一名将士，他告诉我，多铎已经把史可法的人头系于扬州城城门，他感慨道可惜了一条英雄好汉。我伤好后，就去城里寻找柳婳，没有找到，可却偷听到有的人说已经被送去了京城，有的说被南下的大军带走了……经过城门，看见上面系着的是我贴身侍卫的人头，我知道是因为没有人指认我的尸体给多铎看，所以他才匆匆割下我的侍卫的头代替我，他要让所有抵抗清军的人知道，他们的领袖已经死了，世上已经没有史可法这个人了。
　　 是啊，我念道，世上已经没有史可法了。
　　 夜晚，我离开了扬州城，我在扬州城的城门上用我的白云剑深深刻下了柳婳的名字，然后将我的剑插入了城门，我要等到找到柳婳的那一天，回来取我的剑。从此扬州城传说史可法的忠魂一直不散。
　　 四
　　 阳春三月的京城，有扬州城的繁华，人烟生聚，市井坊陌，数日也经行不尽，居民的屋宇也大多接栋连檐，寸尺无空。看着眼前的繁华，我想起了也曾带着我的柳婳在这样的十丈红尘里穿行。我拦住了一位路过的弱冠少年，他的小娘子在他身后的轿子里。我问少年王爷府在哪里，少年说他也正往王爷府呢，他的娘子在帘后哭泣。我问少年所为何事，少年告诉我王爷夫人正是撮合他和他的小娘子婚事的恩人，恩人的病情最近加重，他是京城名医刘一邈，被请去替夫人看病。
　　 十年之后，我就快见到我的柳婳了。
　　 到了王爷府，少年和他娘子的轿子进去了。我贴着屋檐游动，跟踪着他们，我不能现身，王府的侍卫有好多劲力内敛的高手。穿过一个一个庭院，少年和他的娘子进了一间厢房。我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房后的窗户。
　　 她的声音。
　　 还是幽咽，依然吴侬。
　　 叹息。
　　 “小眉，我好羡慕你，即使你是青楼女子，你还是和一邈在一起了。而我，却这一辈子只负红颜祸水之名。”
　　 “夫人，没有您，就没有我和一邈的今天。可是您……”
　　 “我的病你不用再担心了，我现在只想求你一件事。我死去之后，想回扬州，想葬在瘦西湖的柳树下，可是我知道不行的。但我要你带我的这缕头发下扬州，就像埋葬我一样……”
　　 我听见了哭泣，柳婳，她在哭。
　　 我很想推门进去，可我看见多铎和他的侍卫也已过来，我只有跃身离去。
　　 五
　　 庙会熙熙攘攘，有侍卫开道，路上行人都知道王爷夫人要来拜观世音了。百姓们都拥挤着想看看是如何的排场，如何的权势。
　　 庙外庙里好香火，烟雾缭绕，王爷夫人下了轿，在侍女的陪同下往庙里走去。我远远地望见了我的柳婳，她素衣平髻从烟雾里走下。庙的大门要闭上了，因为王爷夫人要敬拜观世音。大门紧紧闭上的那一瞬间，门外的我清楚地看见了我的柳婳回头望向了我的方向。她已低眉。
　　 进了庙，我藏在梁上。我看见蒲团上，柳婳的身边已没有一个侍女。她跪着，在观世音下，轻轻地念着：“史君，是你吗？我已经望见你了，不管在多少人中，也没有谁能掩住你的气概……你为什么不来接我，难道你嫌弃了十年后的柳婳吗？”
　　 我在檐上，我落下来了。我的两鬓已经如星斑驳，我的额头已经有痕，漂泊的风霜已经让我老去，我的衣衫只是寒酸，我的身形也些许佝偻，可我的柳婳还是认出了我，于千万人中。我要带她回扬州，现在。
　　 柳婳笑的那么开心，她说我知道不管天下有多大史君都会来带他的柳婳回扬州的。她苍白的脸泛起了红晕，她咳嗽着抱住了我。我感觉到她冰凉的脸庞在流着泪，好象一片薄纸在颤抖。我扶住了她的脸庞，那么美，十年来在我的梦里都是这么美。柳婳喃喃念道：“扬州，扬州……”我抱着柳婳，跃出了庙宇。庙墙上我看见院子里的小眉看着我们的身影在微笑。
　　 我要带柳婳去刘一邈那里看病，可柳婳告诉我她已经没事了，她自己是懂医术的，她是思念柳君而病的，现在已经没有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