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与学者

摘要：举凡名人，因书而名者无多，然因名而书者众，且名、实相副者鲜。沙河先生诗名于世，学名于世，其书亦擅名。 古往今来，诗人兼学者无多。李白时代及以前除“诗家天子”王昌龄外似未有所闻，盖因上古学术如“六艺”与近、今人殊异；宋李易安夫妇于金石情有独钟；明、清时代诗话概乃诗坛文场史实钩沉，严格的说亦非学术，殆缘“文以载道”、儒学治国是也。近、现代西学东渐，科学学术空前繁荣，梁启超、鲁迅、胡适、郭沫若等均系诗名赫赫而又学有专功的大学问家。当代诗人做学问者则又为寡见：经济社会一切向钱看，知识经济也只是近年来的事，人心浮躁，谁还有心思枯坐书斋做学问？像当代著名诗人流沙河实属凤毛麟角，少而又少矣！
　　 流沙河先生当年因诗获罪，文章不能发表的那些年，埋头钻研文字学，言之有据有典，甚助聊兴。比如“朕”字，他说古音读“咱”，也即“我”的意思，先秦以前，人人皆可用，只是秦始皇称帝，由他独擅专享罢了。诗人还指出《水浒传》中两处讹误。其一，小说写到忠义堂前的分金亭，称梁山兄弟大碗饮酒大秤分金，认为分金亭就是瓜分金银的地方。《易经》有云：“众人齐心，其利断金。”意思是大家齐心，其锐利可切断钢铁，即今人所言“团结就是力量”。梁山寨有宋江之弟掌管钱粮，实行的是供给制，并非钱粮到手，分光吃光。《水浒传》根据民间艺人口头说部创作，艺人知识肯定不足，施氏尽信似亦可理解。其二，书中提到“樊楼”，此“樊”字实为简化后“矾”字，非“樊”。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及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中均有载：此楼四座五层，呈四方形，每层均有廊桥相通，其间杂耍、曲艺、餐饮、妓院、商场，相当于民国时期的上海大世界。名曰“矾楼”，实因建楼前此处是一堆栈，主要堆放明矾等物资，就依原称呼而已。可惜此楼废圮于战火，人们只能从张择端的那幅《清明上河图》去想象当年北宋文化之盛了。
　　 沙河先生发前人之所未发，见解弥足珍贵。此庶几诗人兴致学问始。二十世纪70年代末知识分子复出，先生先后出版了《流沙河诗集》、《游踪》、《故园别》、《锯齿啮痕录》、《十二象》等诗集、散文集、诗论凡18种之多。诗人写诗、成书之余，身居斗室，隔一海茫茫烟水，仍神游于孤岛，潜心从事台湾诗人的研究。其《台湾诗人十二家》、《隔海说诗》、《余光中100首》等相继问世，令人耳目一新。
　　 诗人一生耽湎于诗，于诗的创作、研究之外，对古代散文亦有涉猎并产生浓厚兴趣。其凝结着诗人心血与智慧的30万字《庄子现代版》于当今白话史记、白话聊斋、白话容斋随笔等等“白话典籍”让人倒尽胃口之间，着实令世人刮目相看。《庄子?养生主》末段：“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尽也。”陈鼓应教授译为：“烛薪的燃烧是有穷尽的，火却继续传下去，没有穷尽的时候。”沙老译作为：
　　 燧人氏的第一盏灯/灯油早被灯芯燃尽/可是灯火传遍九州/灯火夜夜照明/从荒古/照如今。
　　 北京伍立扬先生称沙老译作使哲学理念变得具体可感，并且在诗句的回环之中，哲思弥漫开来，显得更为博大、深邃，较之其它译文，差别不啻天渊。概言之，沙老译文，是笔译的变形灵动与传神的精确极为融洽地化为一体，既与原文的固有样式相贴近，显得节制与准确，又在适当的地方取得漫画化效果。王力[弓一]译波特莱尔《恶之花》译序称：“莫作他人情绪读/最伤心处见今吾。”沙老诗人学者的灵性、风范仅此可见一斑。
　　 举凡名人，因书而名者无多，然因名而书者众，且名、实相副者鲜。沙河先生诗名于世，学名于世，其书亦擅名。诗人书法集古味、拙味、趣味于一炉，饮誉书坛，被海内外收藏家高价索买。其一，“幸福的蝉，你有不会说话的妻。”下注：“莎士比亚句，雌蝉不鸣，鸣叫者皆雄也。”其二，“雁南飞”，以下小字云：“此景在大城市已看不见了，翘首望秋空一叹！”沙老诗、学、艺俱佳，大智若愚、大匠若拙，吾知矣！
　　 诗人的一生诸多坎坷，其代表作《草木篇》久享盛名，脍炙人口。先生原名余勋坦，“流沙河”中的“流沙”二字，取自《尚书?禹贡》之东至于海，西至于流沙，因为国人名字惯为三字，遂将“河”复补。
　　 江水有幸，沙河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