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如烟

一
　　
　　 夜已深，连星星都懒得睁开眼睛。
　　 关掉所有的灯，任黑暗将我吞没，衔一支烟，蜷缩在沙发上，看烟雾升腾、缭绕、蔓延，渐渐消散，仿佛自己和这个世界一并变得虚无。
　　 突然，一阵“噔噔”的脚步声从楼道里猝不及防地响起。我一个愣怔，慌乱地将烟掐灭，端起一缸的烟蒂欲倒向垃圾桶。可是已经晚了，随着门锁打开，你立在了当地。我顿时没了思维，只看到你手一扬，“啪”的一声，烟缸掉到了地上，碎片四散。
　　 你皱着眉头大声斥道：“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瞪着无辜的眼睛，泪水在眶内打转，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赶紧戒烟！”你不耐烦地走进卧室，并重重地摔上了门。
　　
　　 二
　　
　　 我已经习惯了面对你冷冷的后背。曾几何时，你开始保持同样的睡眠姿势――面对墙壁。从此，我再也看不清你的脸。
　　 也许，你早已忘掉了刚才的事情，也许，你压根就没有在乎，否则，怎么会这么快便酣声如雷。
　　 我好冷啊，冷得辗转难眠。此时，我多么想吸一支烟，想让它那微小的但却火热的躯体温暖我冰冷的双唇。
　　 多少个夜晚，都是烟伴随我度过的。那也是想你想得痛彻心扉的时候，更是恨你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烟，以燃烧自己的方式供我消遣，抚慰我的孤独。
　　 可是，你呢？你为我做过什么？你又何曾关注过我的冷暖？
　　
　　 三
　　
　　 当年，因为你的一句“你是我今生最爱的女人”，我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丢掉千辛万苦谋来的铁饭碗，奋不顾身追随你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嫣儿，相信我，只要有我在，面包会有的，房子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我不会让你受苦的。”你信誓旦旦地对我说。
　　 你没有食言，短短几年，你的承诺全都变成了现实。我们住上了漂亮的大房子，你开着豪华的小轿车，而我，甚至不用再抛头露面出去工作。
　　 “男人在外面打拼，女人守好家就行。”这是你常对我说的一句话。
　　 你的话向来都有道理，对此，我深信不疑。
　　 于是，我老老实实地守在屋里，勤快地做着家务，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你的饮食起居。
　　
　　 那天，我照例将你的衣服泡在盆里。我不习惯用洗衣机，我喜欢用双手轻揉你的衣服，贪婪地嗅你遗留下的汗腥味……可是，揉着揉着，我看到了什么？一个圆圆的透明的东西漂了出来。
　　 我的血液刹那间凝固了－－那分明是一个安全套。
　　 我清楚地记得，你说你对这玩意儿深恶痛绝。在婚后的第二个星期，你便领着我去医院带了节育环，当时，我腹痛了一整天，这些，你还记得吗？
　　
　　 四
　　
　　 来不及问你，你便出差了。而且，一走就是半月。
　　 这期间，不用为你做饭，不用为你洗衣，晚上，我躺在宽大而冰冷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我拿起了茶几上的香烟。
　　 烟盒还未打开，因为你并不吸烟，它们只是用来招待来客的摆设，许是放置的时间太久，干燥得稍碰就断。我颤抖着双手，好不容易才点燃了一支。
　　 第一口吸进去，我立马咳嗽起来，呛出两眼生泪。可我又勇敢地猛吸第二口，第三口……并强迫自己咽下去，体验灼心烧胃的感觉，胸口很闷，闷得出不上气来，但很快便没了知觉，因为心已经被麻痹了。
　　 麻痹的感觉真好，我感觉不到心痛。
　　
　　 五
　　
　　 你回来了，一脸疲惫，你敷衍了事地告诉我：历经千辛万苦，总算与老总签回了一大笔订单。
　　 然后，你倒头便睡。望着你熟睡的英俊的脸，我终是选择了沉默。
　　 我以为，那只是你的一时糊涂。
　　 现代社会，本就浮躁暧昧，有几个男人甘于守身如玉。即便有想洁身自好的，又有几个能够抵挡得住那些鸡呀鸭呀的诱惑。
　　 我好怕，你的一次失足，因为我的较真而变成难以挽回的千古恨。
　　 我宁愿相信，你还是爱我的，正如我深爱你一样。
　　 我期待着你主动回头。我坚信，我的痴情，我的温柔，我的宽容，我的贤惠，终会引你走上回家的正途。
　　 我蹲下身子，开始耐心地收拾你带回的行李。
　　 一堆脏兮兮的袜子，几条皱巴巴的内裤，沾满须渣的剃刀……
　　 我的手触到了行李包的夹层，夹层中似有硬片。我想都没想便拉开了锁链，一张亲密的合影露了出来，我的手不由抖了一下：一个貌似母亲的人正搂着她的“儿子”躺在青草地上。那个浓眉大眼的“儿子”显然是你，但那个女人却不是我慈眉善目的婆婆。
　　 生活，再一次残酷地嘲弄了我。
　　
　　 此时，孤独而寒冷的午夜，面对这一地狼藉，你告诉我，除了吸烟，我还能干什么？
　　
　　 六
　　
　　 你回来得越来越晚，而且一回来，便钻入了书房。
　　 那里有着精彩的互联网，天知道，你是在泡网，还是在泡妞？
　　 偶尔你也良心发现般主动亲近我，在仿佛例行公事的所谓缠绵中，爱情，早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你总是出差，而且出差的理由总是那么充分。不是洽谈业务，就是考察开会，临行时，你不忘为我扔下一沓钱。你越来越像是一台机器，一台只会挣钱的机器。
　　 出门时，你习惯性地叮咛：“我不在家的时候，把门反锁好，别到处乱跑。”
　　 我惨然地笑笑。进不进人，和门有什么关系？倘若想放人进来，门反锁了又能怎样？
　　 而我又能往哪跑？这里没有我的亲人，朋友亦是少得可怜。当年，为了你，我已经舍弃了一切。几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独守空房，习惯了只为你守候。我，无处可逃。
　　
　　 好在，寂寞的时候，有烟在，它在我伸手及触的地方，而且，它不会对我撒谎。
　　
　　 七
　　
　　 你恶狠狠地说，吸烟的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那么不吸烟的男人呢？一定就是好东西吗？我冷冷地盯着你。
　　 你怎么变得如此不可理喻？你几乎是在咆哮了。
　　 理喻是什么？是一个大男人，被能当自己老妈子的富婆包养着始终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吗？我咬牙切齿地说，每个字都如刀子般飞向你，我能感到牙缝间“嗖嗖”的冷风。
　　 你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垂下头低低地问，脸抽搐着。
　　 当我开始吸烟的时候……说这话的时候，我将手中的烟猛吸了一口，又狠狠地咽了下去。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别吸了，你戒了烟，我离开那个女人，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你突然转过身，急切地拽着我的手，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紧紧盯着你的眼睛，想找回那曾经清澈透明而又深情专注的眼神。可是，我失望了，它们变得浊涩混沌、慌乱游离，即使在此刻，依然左顾右盼、闪烁其词。
　　 我终是甩掉了你的手。
　　 面对你不甘的疑惑，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坚定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已经无法再相信－－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