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引发的短思

黑子，给我闭嘴！
　　 黑子，过来！
　　 黑子乖，不许咬猫咪！
　　 每次叫黑子，它都是一幅奇乖无比，尾巴几乎要摇掉了的样子。腆着黑黑的长脸，仰着头，小眼睛深情款款地看着你。那眼神温柔得，足以融化这世上任何一颗冰冷的心。
　　 自从有了它，黑夜的院落就不再是我的噩梦。无论风吼如鬼呖，还是雨下如世界末日，更或者月移疏影，营造出鬼魅迷宫一样缥缈诡异的境界来，我都不再害怕。
　　 它健壮的身影，与夜的黑色融为一体，在寂静的院落中无声地梭巡，脚步轻盈而矫健，像最古老的神咒，将我小小的庭院笼罩得神鬼难入。
　　 这样乖的狗，谁不喜欢？
　　 友自外面来，带来一股陌生的气息。黑子开始不安地狂吠，将粗壮的链条挣得哐啷乱响。友胆战心惊，举步维艰。怒喝之下，方始停止。解开链条，与友亲密站在一处。黑子开始跃过来，对其狂嗅，友面色阴晴不定，身子挺得笔直，几乎后仰过去。我怒喝：自己人，滚一边去。此时，大约黑子的检阅已经完毕，却正好应了我的声音，转身扑向我，亲热地用冰凉湿润的鼻子触碰我的手。我再次气愤地轻轻呵斥：又用我手擦鼻涕，没教养的东西。
　　 黑子愈加欢实，友却大惊，这狗有这么听话么？
　　 但凡有人来，黑子必然狂吠，开始尽自己属于一条狗的职责。而我，或而呼喝，或而只是伸出一阳指，轻轻一点，它便如中魔咒，哑口无言。这规矩屡试不爽，使得来者常常赞叹其心思之灵巧，为狗之忠诚。
　　 其实，外人不知。这是一条胆小如鼠的狗狗。别说一阳指了，就是一个眼神，都能把它电趴下。当然此功力也只有作为它主人的我才具有。
　　 黑子，作为一条狗。胆量之小令人瞠目结舌。一直以来，我都羞于启齿，或者说，为了家的安全考虑，一直不敢启齿。
　　 比如，与我嬉戏时。
　　 适逢雨后，院落中有些地方尚有湿滑之处。闲暇下来的我，经常会随它满院落里追逐，奔跑。我总是会在人狗交汇的一刹，拍它屁股一下，这样，它就会跑得更快，更疯狂。
　　 但是，马失前蹄，狗也会失后爪。当它黑色闪电一样的身躯路过一处水洼时，倾斜着的身体如同失控的赛车，吧唧一下就滑倒了。作为一只勇猛善奔的狗狗偶尔摔倒不稀奇，关键是，它竟然会惊天动地惨叫一声，好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大头朝地摔哭了的效果一样。
　　 这是一条有胆有识的狗狗做的事情么？
　　 此其一。
　　 狗狗身躯高大，肉健神丰，毛色乌黑光亮。当然要在其干净没有被污染的情况下。
　　 这样的狗狗，受到宠爱是必然的。但狗类的天性，却总是让它做出许多让我恼怒的事情。比如，院落边缘，有泥土的地方，总是高高低低，不能平整。而且，经常有新鲜的泥土被刨出来，散落一地。我经常搞不懂狗狗为何要刨坑，一日，我看到它叼了馒头，竟然十分为难的样子，小眼睛神叨叨地看着我。
　　 我知道它一定有想法。于是，不做声地躲进屋子里。片刻之后，它跑到墙角那里，刨开泥土，将馒头埋了进去……
　　 我生气了。这样败家的狗狗，人间几家能有？世界上，吃不上饭的人都有呢。这让人知道我如此浪费，我做人的脸面与良心还要不要？关键是，它那下面，究竟埋了多少？
　　 气冲冲地拿起铁锹，跑了过去。我得掘开，看看下面到底有多少。那黑子，看到我的气势，竟然先行萎靡了，趴在地上，将黑亮的脑袋一个劲地往泥土里塞。
　　 我举起了铁锹，大黑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杀了它么？我打了它么？我只是想挖馒头，而且，那锹离它起码一米之遥……
　　 锹下去之后，大大小小的馒头再次暴露在阳光之下。足有一脸盆之多，再攒些年头，可以申请吉尼斯记录了。
　　 此放刁之泼妇行为愈演愈烈。一日，我开门，见它将链条挣断，正拖着半截链条优哉游哉地满院子扫荡呢。盆歪，花残的景色令我懊恼不已，于是，我伸出一阳指，恨恨地指向它……
　　 我们之间，隔了虽不是万水千山，也有十米之遥，它竟然又发出一生凄惨的叫声……
　　 我转身，赶紧关上房门。虐狗不能开门，被人知道要议论我这蝎蛇心肠的女人的……
　　 这样胆小的狗，谁相信它会做坏事？
　　 比如，我在有泥土的地方种下东西，转身离开，他就给你扒开。这是它好奇心的体现，我原谅了。
　　 比如，它在我眼前，对着猫咪宠爱有加，我一离开，就对着猫咪又拍又吼的，还好我从窗里偷看到了。这是它未曾泯灭的童心，我也原谅了。
　　 比如，我打开房门，它也顶多两条前腿进来，不管身子拉多长，后腿也不会进来。这样说明它是一个礼貌而且遵守规章制度的狗类绅士。而且，它从不动摆在案子上的东西。为此，我曾用无数好东西奖励过它。但有一次，我发现我摆在门口案子上的鸡蛋似乎少了。
　　 待鸡蛋少得能够数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了规律。就是，一天少一个。为此，我专门做了观察。打开门，我躲在门帘后面，看到那傻狗，竟然蹑手蹑脚将前爪搭进来，四下观望，然后，轻轻地，极其认真地衔起一枚，退了出去……
　　 多么重养生的狗狗。每天只偷一枚！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这样的狗狗，已经脱离了兽类的粗鲁与莽撞，多么有算计而又精明！
　　 但最近发生的事件让我改变了这样的看法。网络中，现实中，总有些人，当面做的，跟背后不符。我的狗狗竟也沾染了此等习气。歪风劣迹真的可以像瘟疫一样在这个世间横行么？
　　 一日，我跟它玩闹时，在它嘴巴边，竟然发现了一根麻雀的羽毛！每次听到它一个狗，在外面奔突，纵跃，还伴随着鸟儿翅膀的扑棱声时，我都认为它在水中捞月，做一些徒劳的动作。树那么高，麻雀那么灵活，它就是在举石破天，徒惹笑谈而已。每个清晨，发现地面上有麻雀的羽毛，我也认为是它们换羽时不小心落下的，像人类会脱发一样自然。现在，我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多少麻雀葬身它的口中了？
　　 房屋靠近村外，秋季，庄稼收割之后，大地顿时空旷起来。鸟兽忽然之间没有了藏身之处，于是，时常会有刺猬钻进院子里。有一次，整整一个晚上，黑子都在奔跑，追逐，咬叫。天亮的时候，我开门，发现它破例没有迎接我，而是守着一个刚刨出来的土炕发呆。
　　 我过去的时候，它很紧张，侧过身子挡住我，在土坑里，叼起一样东西就跑开了。它越是这样，我越是奇怪。跟了上去，捉迷藏一般跟它较量了半天，才发现是一只刺猬。人类的机智与狡猾毕竟超过了狗类，周旋了半天，我将刺猬救了下来，拿到野外去放生。回到家之后，大黑呜呜地叫着，眼神里满满的委屈，因此恼了我一会儿。我只好用一个鸡蛋来弥补一下他精神上受到的伤害。
　　 前天，趁着夜黑风高，我带它出去溜溜。结果，它竟然又叼了一只回来。小小的院落里，风生水起，刺猬，大狗，人，三国鼎立。刺猬要逃，黑子要开荤，我要做仁慈的主，矛盾的对立中，我无力救出刺猬，只能退出战争，听着夜色里的对战双方咻咻喘息不止。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一团雾气尚未散去，在院落的上空盘旋着。大黑在院子中间呼呼酣睡，刺猬已经不见影踪。我满院落里，也没找到刺猬的皮毛。确信它是安全逃脱了。想起昨夜不时听闻黑子的小声惨叫，就知道谁胜谁负了。好在，狗的记忆不好，也不会计较这些成败得失。
　　 但我由此确信，善良与恭顺的背后未必会与表象一致。有些花，看起来娇艳芬芳，却身蕴剧毒；有些花，外表淡雅内敛，却是救人良药。这一反一正之间，暗合人间百态。如此想来，自然界的定法，并非只着手于人类，植物动物都将遵循其理，才形成这个灿烂缤纷而又喧嚣复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