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磨灭的梦想
作者: 剑锐
时间: 201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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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写过一篇《我的大学梦》的短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农村少年求学的故事。那个少年喜欢读书,就像猫喜欢吃腥,但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他初中毕业就辍学了。白天他在生产队
摘要:王建国年轻时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踏进大学门槛,但他心里始终揣着一个读书梦。后来国家放宽了高考年龄,他被一所正规院校录取。那年他五十岁,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小老板了。不少人认为他不可能去上大学了。但王建国毅然决然地撂下一个年收入几十万元的摊子,圆他的读书梦去了。
我曾写过一篇《我的大学梦》的短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农村少年求学的故事。那个少年喜欢读书,就像猫喜欢吃腥,但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他初中毕业就辍学了。白天他在生产队里干活,晚上如饥似渴地读书,常常一熬就是大半夜,他当然十分羡慕那些坐在教室里读书的人。后来恢复了高考制度,机会终于来了,但他却连续三年无缘踏进考场的门槛。一九七七年春,生产队派他去一个很偏远的地方打水库,那是一个信息十分闭塞的地方,既看不到报纸,也听不到广播,就像与外世隔绝了一样,他像聋子似的在那儿一干就是十个多月,直到腊月完成工程任务回家,高考已经结束,他错过了第一年的考试机会。次年,他想回校复读,因为毕业时间较长,有许多新知识需要补充,便跟生产队长请假。队长王金彪是个不懂政策、只字不识的大老粗,这个八辈贫农出身的大老粗一贯的爱憎分明,对于地富反坏右相当仇视,他理直气壮地不准地富反坏右的孝子贤孙回校复读,也不准去公社报名考学。这样,他错过了第二年的考试机会。直到第三年换了生产队长,他才背上书包回校复读,但人有千算天有一算,那年正赶上初中中专招生限制年龄,他二十岁,超龄了,因此,他错过了第三年的考试机会。虽然他不能踏进考场,心里却揣着一个读书梦。后来国家放宽了高考年龄,五十岁那年,他考取了一所正规院校,终于圆了他的大学梦。
大家知道,现实生活中,现成的能够直接写进小说的故事总是很少,大多是经过冥思苦想编织出来的。而《我的大学梦》却是一个现成的故事,因为它是作者的亲身经历。那篇小说发表之后,不少同事朋友都向我祝贺。那些日子,我心里美滋滋的,沉浸在喜悦里不能自拔。但好景不长,不几天母亲打电话告诉我,说你写的小说惹了乱子,你二婶子都找上门来了,嫌你把她男人写成个坏蛋。我二婶子就是当年的生产队长王金彪的老婆,如今的王金彪早已失去昔日的风采,他像个植物人似的瘫痪在炕上任人摆布,吃喝拉撒全靠他老婆伺候,已经好几年了。我说当年他总是欺负咱们家,害得我吃了不少苦头,她还好意思找上门去。母亲说,你二婶子在咱家里又哭又闹,说她男人就是个大老粗,那个年代谁不欺负地富反坏右谁就界限不清,他当着队长也是没法子,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记恨他,可别让她男人死也闭不上眼睛啊!我说他做了坏事心里有愧,闭不上眼睛就对了。一提起当年那些事,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母亲不听我说气话,她说,反正我跟她说了,下次再写他的时候,把他使劲儿往好里写,你可得听明白了!我哭笑不得,还使劲儿往好里写,那是推车啊!我母亲今年八十五岁,身板儿挺硬朗,走起路来就像跟人赛跑似的,耳不聋眼不花,半点儿都不糊涂,你听,她多明白,还懂得小说里的事,她还跟人家承诺下次把王金彪使劲儿往好里写。
接着,我儿子也指责我,说你故事里说,在你儿子生了儿子那年你考上了大学,这不对吧,那时候我大学毕业才一年,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儿子?仔细算算,他说得不错,在我儿子生他儿子那年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三年,也就是我读大二那年。我说,那不是小说嘛,你干吗当真!儿子不服气地说,你写的小说不都是真事嘛,我干吗不当真?他说得似乎也在理,我这人不怎么会虚构,所以我写的故事大都是真事儿。下次我再改过来!我说。
我当年复读时的班主任逄老师也打电话给我,说建国啊,三十年的光阴你怎么一笔就带过去了?我说老师你不知道,当初那是一篇一万多字的小说,可编辑硬让我把篇幅压到五千字以下,所以我就草草收尾了,我也没办法。逄老师哦了一声又说,你那三十年可是有故事的三十年,可以接着写嘛!
也有人问我,那个大学王建国考是考上了,到底上没上啊?
看看,发表了小说还惹上麻烦了不是。
那几天接连收到两份约稿函,我寻思着得写点儿东西,具体写什么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逄老师说得有道理,我应该接着写那个故事,倒不是想把王金彪使劲儿往好里写,也不是想把我儿子生他儿子那年的时间改过来,没有这个必要。我只是想把那个故事讲完,也算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那么现在,就接着讲那个故事。
在考学超龄之后,我便死心塌地在生产队里干活了。虽然是死心塌地干活,但我渴求知识,即使后来娶妻生子,而且每天干活都很累,我仍然坚持读书,也写点儿东西,这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土地分到户以后,我当了木匠,还带了好几个徒弟。因为我的手艺不错,而且舍得用好木料,更重要的是我用心去做,那木匠活儿竟越干越多。我便租了村集体的闲房子,招了几个木匠,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木匠铺。再后来,我扔掉村里的木匠铺,到镇上办了一个木器厂,自己当起了老板。没想到生意相当火爆,赚了不少钱。我当然就买了汽车,还在城里买了房子。房子主要是为儿子考虑的,因为妻子不想扔下土地到城里住。
我儿子海洋踩着我妹妹丽欣当年读书的脚印往前走。他在镇中心中学读完初中,考入当年丽欣就读的县城一中,而今却是全市的重点中学读高中。那时候我妻子仍不舍得撂下土地到城里住,只是隔三岔五进城给儿子洗衣做饭。二OO四年,海洋以优异成绩被当年录取丽欣的省城大学录取,学的与丽欣是同一专业。村里便有不少人议论,说这孩子从小有出息,他将来也要像他姑那样当教授的。其实这话人们没说中,后来海洋大学毕业回家当了农民,当然,不是一般的农民。
在企业一帆风顺发展的日子里,我头脑的那根弦终于得以松弛下来,城里的住宅,成为我消磨时光的托迹之所。那段日子,是我有生以来最放松最闲暇的日子,我有点像僧人在静修,无所用心,无所事事,像一只抱窝的老母鸡,窝在住宅里,任意挥霍我的闲暇。企业发展到这种地步,我心满意足了。唯一困惑我的,是心底的遗憾。
细想起来,我有生以来有两大遗憾。第一,没踏进大学的门槛。当年,我是各门功课都很优秀的学生,还拿过全县的奥数冠军呢,但我却无缘参加高考。每当想起这些,就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难过和不甘,因为在学习上我从来没有难题可言。我相信,如果现在有机会,我照样能考上大学。第二,没能写出一本书。这个想法萌发于我在本县文学报上发表的一篇短篇小说。那时候,白天我在生产队干活,晚上用阅读和写作打发时光。从发表了那篇小说之后,我一直想以自己为模型,写一本关于农民艰苦创业的书。我有丰富的劳动积累,从农民到老板,坎坎坷坷,吃了不少苦。可这仅是个想法而已。这些年来,一切都被束缚在过日子当中,哪有功夫写作?有时想想不写也罢,毕竟水平有限,写作当中会遇到许多困难,而且如果写出来不像样子,自己会很难过。但是,我仅是在心里这样奉劝自己,为什么每当想起此事便会不安?我知道,是欲罢不能。
我终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而且应该做什么。说白了,我的遗憾才是我多年来的梦想。这些年来,我一直带着这个梦想为生计忙碌、拼搏,其实,这才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在那段闲暇的日子里,我找来一些资料自学,还到高考补习班上课,不久,就把高中课本啃了下来。我还拉出一部长篇小说提纲,搭好了架子,瞅空就翻来覆去地琢磨,搞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其实,如果有人知道我的真相,会认为我就是神经病,因为像我这个年纪的正常人,不可能做这些事情。
一次妻子来城里看到那些课本和写作提纲,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说,“你有病啊?”
不久,真就有人说我有病了。因为我把我的木器厂转让了,回家种地。
这在大多数人看来确实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木器厂正红火,每天都有大把的票子往里进,我却转让给别人,这不是拿自己兜里的钞票往别人口袋里塞吗?这不是发神经又是怎么了?种地有啥利可图?庄稼人都撂下土地进城打工了,而一个老板却撂了工厂回家种地,实在是荒唐!
其实,别人看到的仅是表面现象,我转让木器厂自有我的道理。跨入二十一世纪,同时跨入了名牌时代。这几年,我的工厂已经在滑坡了。如今有钱人越来越多,人们都在追潮流赶时髦,穿名牌服装,用名牌家电,买家具当然也要名牌。我毕竟是一家小型私营企业,家具市场日新月异,产品不断更新换代,新的技术新的工艺成为家具竞争的重要因素之一,我的设备显然是陈旧了。在家具市场竞争日趋激烈的新形势下,摆在我面前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引进新的设备和新的工艺,打出自己的品牌,与大企业竞争;要么转产。与大企业竞争得冒很大风险,而且很难争过人家。这些年我体会最深的就是,商场如战场,稍有不慎就会倾家荡产,身败名裂。当个小老板,就像被判了无期徒刑一样。四十多岁的人了,我不想在生意场上冒大的风险,见好收场吧,过几天宽松日子,有时间多陪陪母亲和老婆孩子。
当那个秃头老板对我说,“转了吧,再待个一年半载你这小厂就不值钱了!”我就把木器厂转让了。
我回村包地纯属巧合。在转让了木器厂之后,那天几个同学聚会,席间自然谈到我转产的事。本村当村长的同学金敏告诉我,村里有不少撂荒土地,成方连片的有百多亩,上级有种粮补贴,转让费也不高,如果经营得当,照样赚大把的票子。
次日,金敏陪我到现场转了一圈,我一下就被那片农田吸引住了,成方连片一百多亩,还有一座大平塘,浇水没问题。这里曾是全村的高产田,为啥撂荒呢?
金敏告诉我,原先这里都是机动地,一块地三亩多,再分为十块八块,被割得七零八落,土地过于零碎,不利于机械作业。现在村里几乎见不到年轻人了,也有的拖儿带女在城里安了家,种地的大都是老弱病残,零碎地费工费时,都不想要了。其实农村已经没有多少人在种地了。
这些年我大多的时间在外面,村里的事知之甚少,更没想到我们村的土地是这种状况。见那座大平塘有些地方坍塌了,我手一指问道,“这个怎么不修?”
“其实早该清淤了,再把坍塌的地方砌起来,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是,谁修?老百姓不肯出钱,村集体穷得叮当响,土地都没人种了,谁还管这事?”金敏说着一脸无奈。巧妇难做无米之炊,看来当干部也有当干部的难处。
不是成方连片的地我不要,掐头去尾还有一百二十亩,承包期十年,我与村委会签了协议书。
而后我们夫妻俩又到现场转悠了好几天,一边溜达一边说着话。
“你不是喜欢种地吗?这回我让你种个够,我要建一个农场,让你过把当场长的瘾。”我对妻子说。
“一百多亩算个啥农场呀,成千上万亩那才叫农场呢!”妻子说。
“你的胃口比我还大啊!”
“我是替你说的呀!”
我俩一贯的夫唱妇随,妻子在我面前温顺得像只小绵羊,结婚二十多年了,两人都很少红过脸。也许这也是我这些年成功的秘诀吧。
没想到这一回真就圆了妻子的梦。那些天她兴高采烈,又蹦又跳,就像回到了少女时代。“你说城里有啥好的,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喘气都不顺畅,对着门住好几年都不知道姓什么,路上跌倒个人都没人管。哪赶咱农村,有山有水,空气清新,四邻八舍碰了面不打招呼过不去,就像一家人似的。”
没想到妻子这样讨厌城市而喜爱农村。我问她,“你觉得,未来的农场应该是啥样子?”
她告诉我,她憧憬的农场是:有山、有水、有大片农田;山上鸡羊成群,长满果树;水里养着鱼、鸭、鹅;农田里生产的是绿色粮食和绿色蔬菜;农业实现了机械化和电气化?
我惊愕地望着她,仿佛不认识似的,“你都赶上教授级水平了,下辈子吧!”
原本我是想搞茶叶的,但后来又改变了计划。头一年,我在地头盖起四间活动板房,购置了拖拉机、脱粒机、收割机,还享受了政府的购机补贴,种植的都是常规农作物。于是村里就有人说了:他这样怕是要赔进去!
其实头一年还算不错,没赚多少钱,但也没赔钱。只是第二年赔进去了,数额还不少,近二十万。把我妻子心疼得抹了好几天眼泪。
这事说起来只怪我自己。一下建起二十个冬暖大棚,一亩地一个,共二十亩,全部种植了灵芝。初建大棚时妻子就说,“咱以前没搞过,没经验,先弄两个试试,等成功了再多上些。”金敏也说初次不要搞多了。但我不听别人劝说,坚持自己的观点。也许是过去的生意太顺畅,才这样大胆自信,当然我自信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专门去南方一个灵芝生产基地考察了两个多月,在那里,一个镇几万亩土地全部种植灵芝,国内的国外的大商贩小商贩常年收购,销路不成问题,效益相当好。我还给一家大户打工,全过程学习了灵芝种植、加工技术。本以为万无一失了,可就在出苗时出了问题,灵芝苗出得稀稀拉拉,七大八小,我把电话打给南方技术员说明情况,才知道是湿度没控制好。后来灵芝出棚烘干时,看炉的人又睡过了头,所有灵芝都烘糊了。就这样,这一年的大棚基本就砸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