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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四川老乡

作者: 文德芳 时间: 2016-09-12 阅读: 107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走出马齿岩寺大雄宝殿的时候,已近中午,太行山里初秋的阳光无遮无拦。站在殿前,我眯起了双眼。少顷,我微微举目,殿前的两棵形状奇异的老松上铺着一层光,眩目、闪

摘要:离开马齿岩寺,离开马山,我从历史的烟尘中走出,面对眼前这个太行山抗日根据地的小小村庄,怀想我的那些曾经路经这个村庄,牺牲于七亘村的老乡。我写下以上文字,献给英烈,并祭奠那些来自于四川,牺牲于此的儿郎;同时也献给能看到这些文字的朋友。    我走出马齿岩寺大雄宝殿的时候,已近中午,太行山里初秋的阳光无遮无拦。站在殿前,我眯起了双眼。少顷,我微微举目,殿前的两棵形状奇异的老松上铺着一层光,眩目、闪亮。“……马齿岩寺前那两棵松树长势怎样?一定要好好保护它们,它们是历史的见证。”1972年,已经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的刘伯承给马山写来了信,元帅在信中牵挂着老松。
   我定睛细看,这两株老松确实形状奇异。松树雄踞于马齿岩寺的北侧,分别成东、西对峙,树高都达6米以上,树冠都向大雄宝殿倾斜,长长的树干犹如长长的手臂,经年累月,躬着腰身,给大殿撑着两把巨大的伞,晴天遮阳,雨天避雨。
   “我们深入敌后战斗,就要像这两棵松树一样,鞠躬尽瘁为人民,不怕日寇向前冲。”我站在马齿岩寺大殿前的阳光里,站在老松下,那铿锵有力的声音从时间隧道深处传来。我仿佛看到了1937年10月19日那个不同凡响的日子,就在这两棵老松下,油灯摇曳的大雄宝殿里,八路军129师刘伯承师长,主持召开了营级以上的干部会议,后来称为“马山军事会议”。这个会议是1937年,全民抗战爆发,洛川会议之后,八路军横渡黄河奔赴晋东抗日战场召开的第一次军事会议。
   古建筑马齿岩寺,位于太行山皱褶深处,“内三关长城”南端的娘子关内的马山村。寺庙坐北朝南,现仅存北殿和过殿。北殿即寺内的大雄宝殿,雄踞于马齿岩寺的上院。释迦牟尼佛神态安详,端坐于大殿中央,目澄如水,静观寺前的村庄。这是一个面积不到100平方米的大殿,大殿三面墙上绘制了元代壁画,详细地描绘了释迦牟尼佛从出生到称道的过程。这个大殿,便是1937年10月19日,召开“马山军事会议”的旧址。
   时间在消失,历史总寄存于物事之间。或许是马齿岩寺那釉彩琉璃瓦,或许是那斗拱飞檐,或许是殿里的壁画,或许是殿里古老的樱桃木檩梁,或许是殿前的老松。
   我从老松下信步折入寺内过殿的展厅。在展厅内,我仰望着墙上抗战时期八路军129师一些军官和马山当地烈士的老照片,他们也望着我。那是上个世纪30年代,烽火连天时候的表情,穿过厚重的岁月尘埃望着我。我的目光在“三八六旅烈士”名单间凝视,目光定睛处发现名字的后面大多写着“四川”两个字,那一位位烈士来自于四川。我也是生活在山西的四川人,他们是我的四川老乡。
   此时此地,烈士名单上标注的“四川”两个字,没有任何征兆地,骤然在我的心湖撞击了两下,“咚——咚”地,沉闷,沉重。这里离四川几千公里,他们踅伏在这沧桑、陈旧的寺院里,这个展厅是马齿岩寺的过殿,也是禅房,经马山村委会改造而成。橱窗没有玻璃展板,只是用铁架支起来,上面用红布铺就,那份烈士名单就和“七亘大捷”的战利品,一同被陈列于此。简陋、促狭。
   那份名单中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在“七亘大捷”战争中阵亡的。山重水复,远隔70多年的风雨岁月,今天我得以在此见到他们。山亲、水亲,不如故乡亲。面对那样的场景,我的心中有痛惜,有追问,有遥望,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个中滋味,我于是拿起相机,默默地,将这份烈士名单定格在了我的相机里。
   夜已深沉,市外的喧嚣已经退去,我将照片从相机里导入电脑,放大了电脑屏幕。记载烈士名单的纸张是复印的小32开的书纸,有的地方已经不太清晰,需要仔细辨认。纸张为竖排,烈士名字后面依次是所在部队职务、家庭住址、阵亡时的年龄、政治面貌、牺牲时间、牺牲地点。每页有21至24名烈士的名字,一共是68名。
   牺牲的名单中有十八岁的,有十九岁的,有二十来岁的。大多的名字后面,家庭住址一栏只写着“四川”两个字,有的写着“四川南部”。我在想,南部什么地方?没有进一步的记录,四川以巴山蜀水著名,境内幅员辽阔,其南部的范围太广。假设有一天,这些烈士的家人、后人要寻找他们,单凭这南部的一个人名字,不是等同于寻找掉入大海里的一根针吗?有的烈士地址稍微具体一些,写着四川广元,四川苍溪,四川达县,四川巴中,四川万县,但仔细想一想,这些地址还是不详细。有更详细一点的就是四川通江王家场,四川巴中杜家庄等。我想,当年他们在保家卫国时,与侵略者面对面的拼杀中亲历了战争,他们阵亡了,连具体的家庭地址也没有详细记录,他们都是我的四川老乡。
   也许,在那时,他们几千里地之外四川家中的父母,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儿郎已经牺牲在这太行山抗日战争的深山僻岭之中。我的目光久久地注视这些名字,一个名字就是一个热血青年,他们都是我的四川老乡。相隔70多年的岁月,今天,在这个阳光朗照的中午,他们以这样的方式闯入我的视野,揪扯着我心中柔软的一隅。这灿烂的阳光,70多年前,也一定朗照过他们吧?
   时光回溯到1937年。1937年7月20日午后一时许,日军对宛平小小城池,开始了“七·七”卢沟桥事变以来空前的猛烈炮轰,如雨的炮弹精准地落在宛平的军民头上,空炸、碰炸,各种各样破坏和杀伤力量,把宛平城里的军民打得血肉横飞,民房家屋,塌的塌、倒的倒、烧的烧。宛平东门楼打平了,东北城角打塌了,日军骑兵、步兵、坦克都来冲锋了,四五个小时的集中炮战,弹烟与尘土把宛平毁成了一座烟雾之城。
   1937年7月29日、30日,北平、天津,相继失陷……
   人们听到的是炮声轰鸣,看到的是刀光铁蹄,大片大片的地区接连遭受日军破坏,或者在炮轰滥炸中沦为一片焦土。凡日军践踏的地区,几乎都有村子,在悼念死去的亲人;都有庄户在照顾伤残的幸存者。
   日本膏药旗一个又一个地插上了我们华夏的城池,同胞们失去了家园,惊慌失措地向外奔逃……
   从北平到天津,从华北到山西,逃亡的同胞越来越多,地域覆盖越来越广……
   那时候人们生存境遇的艰难,或许今天的人们觉得难以想象。其实,我们这一代人,从《血战台儿庄》、《地道战》等影视作品中知晓战争;而年轻一代享受着日本的先进科技产品,“日本鬼子”、“日寇”对他们而言是一个遥远的传说。尤其是今天的互联网,以及人们在生活中谈论得最多的是“拼爹”、“富二代”、“官二代”、“贪腐”等。70多年前,人们说得最多的是“安宁”、“吃饱”、“穿暖”、“活着”、“逃难”、“逃亡”、“躲鬼子”,拖家带口、携老扶幼、节衣缩食地逃亡,寻找逃亡之路……
   穿越时空见烽烟。1937年10月,正太铁路之畔的娘子关战役,炮火轰鸣,枪声、炮声、拼杀声,周边村民的命运像秋叶一样,随着秋风飘零摇落。村民们离开亲切的土地,离开温暖的家园,四处奔逃,躲避枪炮,躲避日军。马山的居民也是人心惶惶,成天猫在山里,或是躲在山崖下的洞子里,有家不敢回。马齿岩寺的那份烈士名单中记录的那些名字,便是在这个时候,进入山西的八路军129师的抗日将士,他们是从陕西三原县日夜兼程驰援晋东的,于1937年10月19日抵达山西省平定州马山(现在的山西省平定县马山村)。
   八路军进入村子以后,村子里看不到村民,家家关门闭户,家家院门上挂着锁头。然而,村路上却不缺少行人,有的拄着树条,有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们你搀我扶,艰难地走在村路上。“前线吃紧,我们是从娘子关前线受伤撤退下来的……”在马山村子里,还能听到隆隆的炮声。八路军129师一到马山,便到山里寻找村民。在村子里唱抗日歌曲,贴抗日标语,对村民秋毫无犯,清扫大街,帮助救治过往的受伤友军。
   “八路军来了!”
   “是八路军!”
   “真的是八路军呢!”
   村民你传我,我唤你,相互转告,相互传递消息。
   一个村民下山来了,接着两个、三个,四五个……
   村民慢慢信任了八路军,从山里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回家了。村民的院门打开了,有炊烟升起来了,有牛羊、毛驴、骡子放出来了,有鸡娃放出来了。村民有的搬椅凳,有的抬桌子,有的为八路军送米送柴,有的把家中的大锅也背来了,有的为八路军探路、当向导。
   驻扎在马山村子里的这些八路军战士中,就有那些后来在“七亘大捷”中牺牲的我的四川老乡,他们虽来自于四川不同的地方,可当时却都是青春好年华。他们有普通的战士,有班长,有连长。他们与日军拼杀到最后,成为目今我看到的纸片中的一个个名字。
   我不禁感叹:青山埋忠骨,英名留青史。那峭壁陡立、沟壑纵横的太行山,站在岁月的烟尘中,我仿佛看到了他们……秋天的太行山里,瑟瑟的寒风掳下了一片片黄叶。他们却还薄衣单裳,武器装备落后;他们还要克服水土不服、饮食稀缺等等困难。离马山15公里的七亘村,这个地处深山僻岭,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村庄,它的名字因为八路军重叠伏击日军,而进入了抗战史之中。也因此成了我的那些四川老乡不约而同的牺牲之地,归宿之地。
   说到我的四川老乡在“七亘大捷”战争中的牺牲,我便想到了川军抗日名将刘湘,他在临终前遗言:“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在刘湘的率领之下,30万将士出川抗日,300万壮丁奔赴抗日前线,其中26万人血染疆场。1937年日军攻克上海之后,其劲旅柳川部队又迅速占领嘉兴。之后很快进入我方南京之南的太湖重镇长兴防线。此时,我方在南京保卫战中的长兴一带的守军,便是川军刘湘部队。
   1937年9月初,145师师长饶国华,率本师随刘湘的30万大军出川,支援抗日前线。1937年11月23日,145师抵达广德,与中央军11师交接防务时,仓促上阵,竟然一个连还配不了一挺机枪,全师总共才有几门小炮步枪,多数官兵的武器是“四川造”、“汉阳造”。而川军士兵们头戴斗笠,身着单衣薄裤,足穿草鞋,哪像一支像样的国军?加之数千里的长途跋涉,许多士兵的脚上裂口流血。11月底的江南天气,阴冷潮湿,士兵们只有依靠嚼辣椒来驱除湿寒。
   就是这样一支川军部队,从11月23日接防,到12月1日饶国华师长殉国。数日来,日军在上有飞机掩护,前有坦克炮车,以及轻机枪引道,分数路向川军阵地一次又一次地全线出击……
   面对日军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川军与之拼杀、肉搏。川军与日军血战到底的故事流传至今!在重庆、成都以及我的老家泸州,但凡说起刘湘跟日军打仗,老一辈人就会讲起四川人常说的“血战到底”的来历。
   “1937年,跟随刘湘到抗日前线的川军,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打过啥仗!日军的炮弹一落地,大伙儿就吓得抱头四处逃窜。长官们被刘湘刘麻子骂得狗血喷头,说你们不能丢脸丢到南京这边来嘛!更不能在日本人面前丢脸,得死守住!就是炮弹、机枪子弹来了,也得把阵地守住了,决不能在鬼子面前丢我川军的脸面!长官们着急了,又拿不出啥办法。于是有人出了个馊主意:说我从小给地主家放牛,为了不让牛跑掉,我就在牛的腿上用铁链子锁住,这样你爱干啥照样干啥。长官一听这是好办法,于是就派人在当地铁匠铺里找出许多铁链子,给阵地上的川兵们一个个用铁链锁住脚。小日本鬼子开始进攻了,炮弹和机关枪齐上阵,打得连石头、草皮都开了花、翻了个,但就是不见四川兵跑散,死死地守在阵地上回击。日本鬼子兵大败,留在川军阵地的是一片片尸体。”
   这一下把柳川的第十军团指挥官们弄糊涂了:刘湘麻子的部队里是不是有共军呀?经过一番侦察得出:并无共军部队。“调装甲战车来!”日军指挥官下狠心了,冲着川军阵地就开去20多辆战车,外加大炮和飞机一阵狂轰滥炸。望远镜里,日军指挥官明明看着川军阵地上的官兵们一个个脑袋飞得满地滚,可战壕里一排排没了脑袋的士兵们依然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巍然不动!日军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派敢死队往战壕里冲,结果发现:断了头的川军士兵们的一双双脚,原来都被一根根铁链子锁在了一起……
   一个日军翻译问一位奄奄一息的川兵:“你们的,为什么脚被锁住了?”
   川兵瞪了一眼日军翻译,说:“我们这叫血战到底!”
   我作为四川人,从小就不止一次听着这个故事。每听一次,都感到惊愕、惊心!我在阳泉抗战遗址寻访之中,不论是郊区、矿区,还是平定县区,与老辈人说到本土的抗战杀敌,还不时有人提到川军,还有人竖大拇指!在本地的党史、地志、文史资料中,还能找到相关的记载。然而,透过历史,更惊心的是我的那些四川老乡在这片土地上悲壮的牺牲。
   “在娘子关战役中,在离马山不远的平定东回、西回的山梁上,日军天上有飞机轰炸,地下有大炮猛轰,死得惨呢。满山满沟的草都染红了,都是川军。”平定县马山的老人回忆说。
   1937年9月上旬,邓锡侯率领的第22集团军先头部队,沿川陕大道北上,途经梓潼、剑阁、广元、汉中,身穿单衣,足穿草鞋,步行20余日,翻过巴山,越过秦岭,于1937年10月中旬到达宝鸡,部队没有补给,武器装备每人只是三四颗手榴弹,战斗力较强的部队,每人有砍刀一把。开赴潼关,从风陵渡过黄河,进入晋地。而日军板垣第五师团正向正太铁路娘子关发起进攻,川军单衣草鞋,带着破旧的武器,驰援娘子关,对抗日军劲旅的飞机、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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