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晚年

还是在路灯下看她的白发
　　 和模糊的皱纹啊
　　 一瞬间在你眼中
　　 变成了泪花
　　 怎么你不说话
　　 她常爱摸你的头
　　 唠叨些说不完的话
　　 担心和牵挂
　　 总问你过得好吗
　　 每次你能给的回馈
　　 是要她放心啊
　　 你想看到她
　　 骄傲颤抖的笑一下
　　 时间不会还给她
　　 也不会等你好好明白她
　　 岁月只会留下
　　 那越来越弯的背
　　 越来越多的话
　　 时间不会还给她
　　 等你有一天递给她手帕
　　 才敢认真的看着她
　　 可她看你的眼睛
　　 却越来越花
　　
　　 一曲《时间不会还给她》，牵出来我的眼泪，更牵出来我的思绪，丝丝缕缕，绕上了奶奶的身影。
　　 这次回老家，又看到了奶奶。她浑浊的双眼竟然还能认出我，一句：“你啥时候回来的？”让我心里泛起一股酸涩，她那无奈，漠然，又无助的面部表情，似乎在向上天责问：“为什么还不让我离开这个世界？我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人们都在忙什么，我不懂得；我的那些熟人都走了，我的世界也走了；我老了，枝枯叶干，是一个废人了；该走了，该走了……”
　　 每个活着的人，都爱这个世界，而且，每个人爱的方式也是不同的，奶奶，是在以她的方式爱着世人，爱着自己的亲人，爱着这个自己经历了无数苦痛，无数欢喜的人间，她多么不愿意离开，但她的爱，时刻提醒着她选择离开。
　　 九十八岁的奶奶不能再为自己做饭，虽然身体非常健康，但是，身上各个器官的衰老让她从前年开始不得不住在儿子家里。
　　 奶奶有五个儿子，轮着住，一家一个月。
　　 奶奶的第一个儿子和儿媳妇，我的大爷和大娘都是奔八十的人了，去年，大娘又得了脑血管疾病，行动不便，生活不能自理。每每奶奶住到大爷家里，大爷侍候两个老人，近八十岁的大爷常常累得吃不下饭。
　　 奶奶的二儿子七十五了，二儿媳妇几年前生病离世，剩下我那二大爷也是一身的病，生活刚刚能自理，临到照顾老母亲，却也是尽力尽责，不敢稍有疏忽。
　　 我的公公婆婆是奶奶的第三个儿子和儿媳妇，年纪都已是七十高龄，公公因为身体太胖，心脑血管都有毛病，更因此住过多次医院，如今又脊椎弯曲，腰疼难忍。婆婆也是除了心脑疾病外，肠胃一度的不好，多年服药，前年还不小心摔断了手臂……
　　 但是，把药当饭吃的他们，每个人都尽心侍奉着老母亲，顾不上自己已然是需要照顾的老人。
　　 我的四叔和四婶子，奶奶的第四个儿子和儿媳妇，也业已六十多岁，虽然，身体比起三个哥嫂来相对健康，但也常常力不从心，因为，他们尚有四个未成年的孙子要照看。尽管如此，他们俩总是尽力把自己的老母亲照顾到最好，爱出去打工的四叔一定会为了老母亲而放弃挣钱，四婶子更是细心周到，令村里人无不竖大拇指称赞。
　　 奶奶的第五个儿子，儿媳，年方五十多点，正直事业有成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济宁城里买了房子，安了家。但是，每逢轮到照顾老母亲，我五叔就会放下一切事务，专心回老家来侍奉自己的老母亲一个月。说起来，大家都知道，五叔可是我奶奶最喜欢最疼爱的老儿子，一看到五叔，奶奶高兴的像个孩子。五叔能扔下自己的一大摊子事情，让五婶子一个人料理，坚持照顾自己的老母亲一个月，真的是难能可贵的。
　　 今年春天，我带儿子回老家上初三，阴历的二月份，奶奶轮到我公婆家。就在要接奶奶的前一天，我的婆婆突发心脑血管疾病住进了医院，公公陪着照顾病人，而我，则主动接下来照顾奶奶的任务。
　　 我以为，奶奶的身体很好，平常不吃任何药物，应该很好照顾，只需要给她洗衣做饭就行了。可是，不然，虽然奶奶不糊涂，但是，奶奶也糊涂。
　　 说奶奶不糊涂，是对的，因为她和正常人一样，思维清晰，说话有条理，还很有分寸，在大街上与人开玩笑，你绝不会看出她是一位近百岁的老人。
　　 说奶奶糊涂，她还真的糊涂。她总是在拉大便的时候，弄在裤子上很多，而且，她还像个孩子似的偷嘴，稍不注意，她就吃剩饭剩馍，嘴里的零食不断，遇上荤菜，她会使劲吃。所以，奶奶几乎每天拉肚子，但却不影响她吃饭，只是，苦了我们这些侍候她的人。
　　 也许你会以为我们没让她吃饱，不对的，奶奶每一顿的饭量都和我这个中年女人一样，我们都知道，奶奶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太多，都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奉养她的晚年。
　　 所以，给奶奶换洗衣服，收拾床铺，是最折磨人的事情。尽管，我几乎每天都要把奶奶的衣服从头到脚的换一次，被褥天天晾晒，只是，初春的季节里，我不敢轻易的给奶奶洗澡，只能给她洗头洗脚。奶奶的床上总是有那种怪味，怎么也驱除不完，遇上阴雨天，空气不流通，屋子里的气味几乎不能呼吸。
　　 奶奶最大的忧患是孤独，她像一个被时间拉在后面的人，在属于她的那个时代里寻觅着同伴，寻觅着共鸣，但是，寻不到了，她的耳聋，又让新时代的声音变得那么遥远，抓不着。在日新月异的信息社会里，很多人都在与远方的新奇隔屏沟通，身边的人，被忽略，漠视，更何况像奶奶这样的老人，对于年轻人来说，大概，常常，会忘记了奶奶的存在了吧？
　　 收拾好家务，我就整理家里的被褥，全部翻新。奶奶总会在我旁边说话，每天都问同样的问题，说同样的话，往往答所非问，我说东她说西，但也很令奶奶高兴。
　　 她总会担忧的问：“你还走吗？”
　　 我说过段时间再走，她就很是忧虑地问：“啥时候还回来啊？”
　　 我说过年的时候回来，她就长叹一口气说：“唉，那你就见不上我啦。”
　　 我赶紧说：“哪能见不上？奶奶，你身体这么好，能活一百多岁。”
　　 “活那么大年纪干啥？就只会拖累人。”
　　 “奶奶，你哪里拖累人啦？你又没有病，吃喝拉撒都不用人侍候，就是跟着我们吃碗饭，这样多好！你还得等着看看重孙子们结婚呢。”
　　 “没用了，没有用，还不如死了。我啥都不盼，就盼着死。你说，这老天爷，怎么就不让我死呢，活这么大年纪有啥用，连个锅都不能烧，光会吃闲饭。”
　　 “奶奶，不用你烧锅，你等着吃饭就行啦。”
　　 随着奶奶一声重重的叹息，谈话往往就在这里中断一下，因为我词穷，找不到安慰奶奶的话了。于是，我就大声地说起别的事情来，无奈奶奶听不懂。
　　 侍候奶奶，最费心的是需要逗奶奶开心。奶奶很少笑，她的脸上总是一副庄重的表情，我便想方设法地让她笑笑。
　　 这张照片，是我们吃完饭，奶奶靠在沙发上时，我脑子里突然来了一个灵感。因为饭前我刚给奶奶洗完头，奶奶的脸色和渐渐变黑的头发，都显示着旺盛的生命力，我应该把这个瞬间留下来，让人们看看一个百岁老人的幸福时光。
　　 我拿着手机，笑着对着奶奶说：“奶奶，我给你拍一张照片，你笑一下。”
　　 奶奶真的笑了，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她笑的那样舒心，又那样慈祥。
　　 让奶奶就这样笑着吧，让天下的老人都这样舒心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