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浮生记

“柴米油盐酱醋茶”，人类自开化以来，每天睁眼，就必须面对这几件功课。几千年的社会进步也只不过把柴转变为煤，电，或者天然气，一按开关，召之即来。后几样东西可就没那么方便了，你得自己去买，你不去买，你的妻子，丈夫，父母，家佣也得去买。总之，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得有可口的饭菜等着大家。孟子曰“君子当远庖厨”，那是因为到时间自然有人把饭菜做好，送到他面前，无需他老人家动手，诸位如果没有那么好的福气，买菜这样的事情还得屈尊亲为。
　　 今天你难得休息，心情愉快，想一显身手，做得一桌好饭菜，赢得家人夸奖。去哪里买菜？一时破费思量。钱多时尚的阶层，网上订购，送货到家，各种食材，包装良好，名曰有机。我等平民百姓，凡夫俗子，囊中羞涩，心疼银子，心虽向往却消受不起。你踌躇半天，想想还是自己出门采购。好在上海这座城市商业发达，各国各地物产云集超市卖场，片刻功夫，大功告成。你兴高采烈，回家烧得一桌饭菜，等待表扬，结果孩子说味道不香，妻子说菜不新鲜，老娘说价格太贵。遭此打击，你大失所望，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虚心请教哪里是买菜的好去处？老娘老婆异口同声，菜场是也!
　　 记得有位外国人说过，想要了解真正的中国，就去中国的农村。其实我倒有一个很好的建议，不妨去散布在中国每个城市里的角角落落，大大小小的菜场里去逛逛。当他置身菜场的时候，他对中国的印象将不仅仅是GDP、高楼大厦、PIM指数，不仅仅是候机楼里衣着光鲜，高谈阔论的中国人，建筑工地上肤色黝黑，挥汗如雨的中国人，在世界各地疯狂抢购奢侈品的中国人；不仅仅是商业并购、新股上市；高铁快速干净，令人惊叹，宾馆服务生彬彬有礼，无须小费；不仅仅是“和谐”，“中国梦”这样的字样在中国随处可见，而与之相邻的是那些身材姣好，曲线夸张的广告女郎大幅彩照更加令人遐想。他将穿过种种偏见，浮躁，肤浅，看到一个真实的，生动的，真实的中国，他将为他发现的所有一切心存感动，萌生敬意。
　　 如果老娘老婆的建议打动了你，那么就请你也一起来，去逛菜场去。
　　 必须承认，去菜场的路走得相当艰难，尤其是早上七八点的时候。这是一天中做生意的最好时机，卖东西的抢得先机，打起精神，大声吆喝，想吸引那些路过的潜在顾客，摊位多多少少总会延伸到马路上。各种蔬菜无需多言，是马路菜场当仁不让的主力军。此外你还会看到整箱整箱肥大壮硕的白鲢鱼被倒在马路边，这边活蹦乱跳，那边被砍头剁尾，鲜血淋淋。隔壁的馒头包子白白胖胖，热气腾腾。再隔壁的烤鸭烧鹅，色泽金黄，个个丰满，一排排，一堆堆，等着你的挑选。马路对面香味扑鼻，油锅里泛起炸得金黄蓬松的油条，如此诱人，大家都忘了地沟油的嫌疑，争相品尝。油条的邻居是水果摊，陕西的苹果，海南的香蕉，安徽的砀山梨，东北的大枣，排列整齐，向大家致意。如果目光转向稍远的地方，你将看到的是，兰州拉面，陕西凉皮，沙县小吃，过桥米线……排名不分先后，如有遗漏，请恕眼花。马路两边个个都是金字招牌，家家都生意火爆，路过的行人开始停下脚步，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本来就不宽敞的马路有这么几堆人聚集在一起，整个马路就交通堵塞。身手灵巧的人见缝插针，继续前进。年纪大的老大爷老大妈只能低声嘟囔，抱怨今天怎么这么多人。骑电瓶车的壮汉可就没这么好脾气了，大声地吆喝前面的人让开，他必须大声，否则在南腔北调的叫卖声，店里早新闻的广播声，咿咿呀呀，让人柔肠百结的沪剧唱腔声中，别人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这时，一首“祝你平安”的歌声响起，分贝明显高出所有的声音。听起来突兀，真诚，凄凉。那是有人在卖唱，歌者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就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傍边的人觉得他们碍事，扔几个硬币，不耐烦地挥挥手要他们走，他们也不计较，挪个地方，继续顽强的歌唱，顽强的生活。有人走过，扔两个硬币，他们大声道谢，更多的人熟视无睹，充耳不闻，很明显，这只是通往菜场的路，不是通往天堂。
　　 这种场面天天如此，虽然占道摆摊违章违法，沿街卖唱乞讨可怜，隔三差五城管都要抓，但是，这是这些人的生存方式，有时候甚至是唯一的生存方式。如果你能这样想，心里也许会平和几分。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很平和，在拥挤和喧嚣中表现淡定，就像刮风下雨，感冒咳嗽，他们将这条路视为生活的一部分，虽然不喜欢但是却很有用，所以只有小心承受，这样生活才能继续。那些骑车的人虽然喊得大声，骑得却是小心翼翼。来买菜的老年人居多，本来腿脚就不灵便，有的走起来就颤颤巍巍，真叫人让人担心。如果哪里擦着碰着了，对谁都是麻烦事。所以你只能耐着性子，挪着碎步，忍住着路上摩肩接踵的拥挤和街边声嘶力竭的吆喝，还有香味扑鼻的各色美食的诱惑，在人群中随波逐流。终于，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之后，你终于走完这段百十米长的小巷，你将达目的地，看到真正意义上的菜场。
　　 一般城市的菜场总是和繁华的商业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隐藏在一群居民楼的深处，一条偏僻小马路的尽头，默默无闻，满足着一方百姓的需求。这符合商业社会利益最大化的原则，无可厚非。菜场不但偏僻，而且大都简易粗糙，从远处看，菜场的墙面通常被漫不经心地涂成白色，灰色，或者黄色。什么颜色其实无关紧要，因为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菜场的外表最后看起来都是白中带黄，黄里透灰，就像一张老妇人的脸，皱纹丛生，沧桑尽显。然而墙上各种字体的小广告倒是琳琅满目，热闹非凡。它们密集地出现在人们容易看到的地方，像一群黑色的鱼，在浑浊灰白的墙壁上生机勃勃地游着。
　　 菜场如此朴素低调，像个落寞的隐客，知趣地远离繁华，缩在角落，和整个越来越现代化的城市格格不入。然而对于我们来说它又必不可少。它们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为我们提供食物。我们一天的生活从它开始，离开后却难得记起。
　　 进了菜场，里面的情况却是与门外大不相同，虽然一样是有吆喝声，一样人来人往，但是秩序明显比外面好了很多。摊位上绿叶菜，经过摊主们不停地喷水，打扮得碧绿青翠，光鲜水灵，好像前一刻还是在田里生长。萝卜白白胖胖，西红柿堆积如山，盆里的鲜鱼活蹦乱跳，各种食材，你能想到的，应有尽有，你想不到的，不时出现。有的时候，新出现的食材连经验丰富买了几十年菜的老大妈也头次看到，每当这时，摊主就得意地向顾客们高声推荐，并且免费奉送烹制之法。
　　 必须承认，买菜是门复杂而高深的学问，蕴含着高超的生活技巧。你必须知道家里每个人的口味爱好，还得在选择食材时同事兼顾口味和健康。如果你有兴趣，还应该知道当下季节那些是时令蔬菜，最具营养。最后一个问题是，你得和卖菜的商贩们讨价还价，斗智斗勇，不断提高采购活动的性价比。这些知识和经验都是在家人的耳濡目染和自己的慢慢摸索下积累起来的，虽然难登大雅之堂，却是一家人生活质量的保证之一。
　　 一般来说，和菜场的摊主们打交道是大多数人头疼的问题。他们一般都来自上海的周边地区，操带乡音的普通话或者不怎么标准的上海话，态度热情，和客人一见如故，边卖菜边拉家常，他们满脸堆笑地推销自己的东西，如果客人不买笑容就迅速收起。他们动作熟练，几秒就能把一条鱼杀死洗好装袋：手脚麻利，经常缺斤短两你却浑然不知。他们脖子上挂着观音娘娘的玉坠，胳膊上左青龙右白虎，店里供着关云长，你却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们，或者在多大程度上相信他们。他们斤斤计较，有时价格一分不让，有时好爽大方，有人忘了带钱一样卖给你。他们恨城管，骂贪官，惦记家乡。他们无拘无束，藐视权威，遵守行规。这里远离庙堂，菜场里经常会响起吵架声，谩骂声，甚至动拳头，亮刀子，到最后风波平息，大家还是得做生意，讨生活。有人发达了，离开菜场做大生意，没过多久又有新人到来，和大家起早摸黑地为了生活忙碌，菜场里永远是人来人往，承载着生活的希望。
　　 这些摊主们为了迎接一天的生意，在第一排客人到来之前已经忙了好几个小时了。他们一般三四点就得起来，把自己要卖的东西从更远的批发市场运回来，然后再把要出售的东西摆上摊位。等所有的准备工作忙完后，他们吃早饭，喝茶，和旁边的摊主聊天，骂着上家的贪心，凭着经验，盘算着以一个合理的价格开市，既不能价格高的把客人赶到隔壁的摊位上去，又不能让自己白辛苦不赚钱。在中国经济发展中这些平凡的摊主地位举足轻重，每一次CPI的变化，他们的作用举足轻重。
　　 菜场偏居一隅，远离庙堂，然而每天有无数的人在这里自发地完成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交易，这里的行为准则经过千百年来的积累，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传统：公平公正，居义取力，惠泽万家。
　　 如果说中国是睡醒的猛狮，那么菜场，或者类似于菜场的地方，就是雄狮脚下坚实的土地，让前进的中国每一步都走的踏实，坚定，菜场里的那些辛勤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就是中国前进的力量，虽然微薄，却连绵不断，汇涓成河，最后汹涌澎湃，势不可挡，推动着中国的发展。
　　 有空去菜场逛逛，你会觉得活得真实，对生活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