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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走的那一时刻

作者: 曼禾 时间: 2014-10-31 阅读: 649次 点赞: 37个 评分: 5.0分

常年不眠,不食,心跳的速度如列车般行驶,全身脏疼得像要四分五裂。我无力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幽幽地仿佛看见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曾经对这药瓶是多么的依赖,

常年不眠,不食,心跳的速度如列车般行驶,全身脏疼得像要四分五裂。我无力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幽幽地仿佛看见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曾经对这药瓶是多么的依赖,因为里面的药丸可以让我睡上一个好觉;如今却恨之入骨,因为药丸已失去功效,吃上七八颗都不顶用。可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看了看它,我想如果我将整瓶吃了肯定能睡个好觉,也许永远不醒,永远不醒如今好像对我来说是一件最美好的事。
   我轻轻地挪了挪身子靠近了药瓶,我伸出颤抖的手拿起药瓶,可能是手抖得厉害,药瓶掉在了被子上,我又用手摸了摸被子,终于摸到了它。我一只手握着药瓶,一只手旋开药瓶盖子,我想将它全部倒进嘴里,当药瓶滑到嘴唇的时候,我又再想我真的就这样去死吗?地狱会不会很黑,会不会有牛头马面,会不会要喝孟婆汤?一连串的遐想让我有些恐惧。突然身体的一阵刺疼戳进了我的心脏,使得全身渗出了粘液,这时候为什么会疼得这么厉害,肯定是上天在鼓励我吃下那瓶药,吃了一定就不疼了,一定是佛祖来超度我了。
   我努力地张开嘴将药瓶里的药丸抖抖索索地灌入了嘴里,还有几颗洒落在衣领和被子上,我没有去捡,只是摸了摸床头柜。床头柜上的杯子是婆婆每天来送饭给我准备在那的,她是怕我渴了,自己又起不了床倒水喝;也许又有一层意思她早已知道我要用这水下这些药丸,所以早已精心准备了。唉!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管她是哪层意思,药都已经倒入口中了,现在就是赶紧将它咽下。我努力的摸,终于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玻璃杯,我端起杯子摇摇晃晃地放入唇边,我又迟疑了一下,真的要吞下药丸吗?这药丸可是夺命丸啊!当真我这么年轻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吗?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呢,我还没当奶奶呢。
   又是一阵心口绞痛,我撕起嘴角,半边的脸挤满了皱纹,以致全部聚集到了一边的眼角。我想肯定是有一个人在操纵我,告诉我吃了药丸一切就解脱了,我慢慢平息了面部表情。这时嘴里的药丸已经开始慢慢花开了,口腔里全是苦味,不知道是我承受不了这苦味还是真的钟情于这药丸,我将杯子里的水一口一口灌入了咽喉,药丸就像游动的蝌蚪一样欢快地顺着水游到了我的胃里。我没有将杯子放回原处,只是随意地松开手,杯子连带水一起从我的唇边滚落在地上,就听见‘呯啷’一声,我想杯子可能没有碎,因为我们家的地板是木地板,我庆幸当初装潢时我的决定是对的,水肯定是洒了一地,我没有侧过脸去看,只是将自己闭上眼睛,放松整个身体,整个大脑,整个心脏,我觉得这样的放松很舒服。
   似乎身体的一切不适都没有了,也许这药丸真的是件好东西,我觉得研制这药丸的专家应该获诺贝尔奖。我依旧闭着双眼感受死亡前的那一瞬间的快感,这时胃里的药丸好像在分解了,突然有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我几阵作呕,心里暗暗骂了几句:什么鬼药丸,如今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还这么不老实。它好像听到了我的骂声,一会便老实了,我又开始沉迷死亡前的舒适感。
   不一会,我感到了困倦,整个大脑开始模糊起来了,我心里暗暗喜悦,我想我可以睡很久很久了,这个很久好像跟时间这个词已经答不上边了。我突然想睁开眼睛再看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我的双眼只能露出两条细缝,从细缝中模糊地看见床对面墙上的全家福照片;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有三个身影,在左边身材宽大一些的,我想那就是我的丈夫,虽然我看不清表情,但平时已经记在了我的脑海,他一定是在冲着我微笑。我记得他那时候照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正烂着嘴角,照片能清晰的看到那块红肿的伤疤。
   在右边的瘦小的身躯的哪位一定就是我了,我清楚的记得那时候穿着一身白色婚纱,因为那天是我30岁的生日,丈夫为了满足我穿婚纱的欲望,便带我来照了这张相片。因为我太瘦婚纱的胸部撑不起来,那照相馆里的服务员,还拿了两个杯盖放在我的两个胸上,当时我觉得非常别扭而且有点自卑。女人都以自己的胸大为骄傲,可我照个相也得靠这两个杯盖,一种羞辱顿时在我心中萌生。但是又怕自己的婚纱从胸口坠落只好忍着这种屈辱完成了那次的拍摄,所以我照片的表情只有一丝牵强的微笑。坐在我们腿中间的那个小身躯自然是我的儿子了,那时他才七岁,不过儿子可是长得十分帅气,他穿着一件黑白格子衬衫,打着一条紫红色的领带,两臂神气地交错护在胸前,表情酷酷的,这些表情我不是靠我那两条缝隙一样的双眼看到的,而是在我心中早已烙上了印迹。
   这时我想转转头看看别的,模糊的双眼什么也看不到,只凭记忆左边是架钢琴,钢琴是黑色的,但是每次儿子弹出的旋律却是彩色的。右边是个大大的挂衣柜,衣柜里都是我的衣服,我一直是个爱美的女人,这衣服自然是少不了各式各样的了。剩下的就是天花板,天花板有个小吊顶,但我此时看不清,只是模糊的看着是白色的,过了一会白色慢慢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慢慢变成黑色,看来我是真的睡着了……
   可是刚刚感觉到自己被黑色吞没,身边却来了两个怪物,一个穿着黑色褂子,手里拿着一个拂子,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高高的尖帽,嘴巴抹着厚厚的血迹。另一个跟他一样只是一切都是白色,不同的只是这个怪物伸着长长的舌头,看着我都心惊胆战,想必这两个怪物就是人们常说的黑白无常吧。他俩一人拽着我一只胳膊就把我拖走。当我离开了我的身体后,我用力甩开了他俩,我感觉自己是站着的,可是双脚却始终落不到地面。我漂浮在离地面一尺高的样子,我看见我的尸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想我这回真的是死了。
   我扫视了整个家一遍,家里还是那样的冷清,厨房锅灶上的一切器具都沉积着灰尘,不说也知道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饭了;卫生间到是干净清爽,虽然我病了那么久,虽然没有人照顾我,但我是个爱干净的人,我从没有把大小便弄到马桶外面,我每次都会用颤抖的双手拿着喷头胡乱冲一遍,就算眼睛看不清是否干净但起码是冲过了,心里就会放心多了。
   再看看客厅,一张旧沙发一直坐落在正墙下面,别说它旧,可是功劳不小,无论谁进门第一个总是倒在它身上,它好像挺乐意干这份活,就算儿子在它身上蹦跳,它也最多“吱吱”发出两声悦耳的声音。沙发的对面就是一个旧电视,这电视机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那上面积满灰尘,看上去就是一个灰头土脸的老人。
   我的卧房隔壁就是儿子的卧房,看着儿子的卧房让我更心酸,床上,地上扔满了臭袜子;书架上的书凌乱不堪,打开他的课桌抽屉,找不到一只完整的笔,笔壳和笔芯永远是分家的;再看看书和本子都是崭新的,他似乎从小学到如今考上大学就没打开过书本,没写过一个字,如今他却考上了较好的大学,我似乎真的感觉到了这个‘命’字的巨大能力。
   我的命却是如此的短暂,如此地悲催,如今我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留念的呢?我想我还是顺着命吧,该走了。我正准备跟随黑白无常离去,这时家里的亲人一个个陆续来了,他们扑到我的尸体上嚎啕大哭。我冷冷的鄙视着,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做戏还是真情流露,我活着的时候,他们可曾来看过我一下,可曾有过一个电话问候过一下,如今倒是哭了,我不知道这眼泪是否是鳄鱼的眼泪还是他们的眼睛都灌进了沙子。
   一名医生在我的尸体上检查了许久,然后对我的亲人们说:她的死亡已经有一个多礼拜了,你们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只见我的母亲愣了半响,而后嚎啕大哭,嘴里还喃喃道:“我以为她这段时间还好的,我也没有时间过来,我年纪也大了,这跑来跑去我也跑不动了。”搀着母亲的是我的姐姐,她抹着眼泪说:“她总是躲在家里,不出去走走,这病肯定是不会好的,而且我们都要上班,哪来的时间总是来看她啊。”站在床沿的两位是我的婆婆公公,公公说:“老太婆每天给她送饭的,这几天她没打电话说要送饭,我们以为她去了娘家,也就没过来了。”婆婆却是一边哭一边抹眼泪没有做声,说心里话最为感谢的还是我这个婆婆,没有她给我送饭,我可能早就死了。
   这时弟弟和弟媳也赶过来了,弟弟一进门就问:“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怎么照看的,人怎么会没有了呢?”姐姐接过话嘲讽了一句:“别说我们,你们呢,你们好像也有几个月没过问了吧?”弟媳妇不服气地冲着姐姐说:“什么我们几个月没过问啊?你是姐姐,你姐姐都可以不管,我这个做弟媳妇的又算什么?何况我的孩子还小,还需要照顾,你呢,你的孩子都去读大学了,你的时间比谁都多。”
   “你可别这么说,她活着的时候原本跟你们走得近,理应你们多关注些。”姐姐冷冷地回了一句。
   这时候丈夫和儿子背着行李匆匆赶到,他们扑到床前跪在我的尸体上大哭,丈夫拍打着我的尸体喃喃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走?你太自私了,你走了我跟儿子怎么办?”儿子哭得最为伤心,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惨白的,他摇着头看着我的尸体,嘴唇微微地颤抖着,猛然一声:“妈,妈……不要啊,妈妈你起来啊,你不会死的,你平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要和你聊天呢,妈妈,求你不要离开我,你赶紧给我起来……”
   我看着儿子那样的痛心,我的心几乎撕得粉碎,可如今我还能回去吗?黑白无常好像也有些不忍,他们没有立刻带着我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这时医生问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弟弟回答道:“神经官能症。”
   “既然你们知道她得的是这种病,为什么身边没人照顾呢?我想医生也跟你们说过,这种疾病非常痛苦,基本上是没有人能抗过这种痛苦,自杀率在百分之六十,这样的情况下她身边根本不能缺人,你们做亲人的真是失职啊,她吃了一瓶的安定,一个星期前所有的功能已经全部衰竭了,她的尸体已经有腐臭味了。”医生说完摇摇头收拾他的医疗器具走了。
   弟弟瞪着双眼质问我的婆婆公公:“你们是怎么照顾她的?这事你们应该负全责。”
   公公颤颤巍巍地说:“这怎么是我们的全责呢?你们都是她的直系亲属,你们都没来照顾一天,好歹我们还给她送饭吃。”
   母亲站起来就朝公公捶打过去:“我把女儿交给你们了,你们就这样照顾,还说你们没责任。”
   “你是她亲生妈妈,你都没来照顾,还有什么资格可以说我们的。”公公猛劲推开母亲,母亲一个踉跄倒在了我的尸体上,我虽然脱离了肉体但我还是能感觉到母亲那微胖的身躯透着一股沧桑的气味。
   姐姐见母亲被推倒了,急忙冲到我公公的面前揪着他的衣领,看那架势仿佛要将我公公吃了一样。
   这时丈夫站起来哭着吼道:“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来争这些,你们还是人吗?我在外面赚钱就是为了给她治病,就希望你们能在家帮我好好照顾她,可你们……”丈夫说着又跪倒在我的尸体前大声哭道:“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等我?”
   这时儿子也站起来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指着所有的人吼道:“你们滚,你们都给我滚,你们不配做她的亲人,你们快点滚。”儿子说着将一个个亲戚拉出了门外,将门重重地关上。
   我看着这幕场景,心里只感觉到极致的冷,仿佛自己就是一块冰。我已经分不清谁对谁错了,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对爱情亲情这东西失望了,可是我却笨得还一次次的去相信,直到最后遍体鳞伤。婆媳矛盾对我这已结婚的人是不可避免的,可是曾经说最爱我的人却从来没有站在我的身边。有一个问题一直问住了男人,母亲和老婆掉河里,你会救谁?那么,我亲爱的老公,我不用想我也知道你会救谁。无论是谁掉进了水里,被救的那个人永远也不会是我;也许轮完外面的那些女人,还没有轮到我吧。那些莫名的女人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我的手机,每一个女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放了你老公吧,他对你没有感情了,他爱的是我。那些日子我还在病床上不仅要受病痛的折磨还要忍受这样的伤痛,我还真佩服自己活到了现在才自杀。还有我那亲爱的儿子,我知道你是爱我,可是在某一个夜晚我几乎要昏迷过去了,我用微弱的声音给你打电话让你回来看看我,可是你的回答是:等我这把游戏结束再回来吧。可是那把游戏打到了深夜,那时我已昏迷几个小时了,你才把我送进了医院。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是这个世界最傻的人,我把所有的心全部赋予你们得到的却是……
   自从这次的病痛我才醒悟过来,我在所有人心里什么都不是,我没有母亲逛街买衣服的喜悦重要;我没有姐姐到舞厅跳舞重要;我没有弟弟在麻将桌上的刺激重要;我没有公婆看电视重要;我没有丈夫外面的浪漫女人重要;我没有儿子的游戏重要;我就是一个被遗忘的人,甚至是令人厌烦的病人,我拖累了所有人,我该死。
   曾经以为爱情亲情会一直陪我走到最后,可是我错了,错的太离谱了,错在太天真,太现实。我现在真的要走了,我飘到黑白无常身边拉着他们的手,示意地一笑,身体便忽忽悠悠地飘起,我越过房顶,飘向天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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