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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

作者: 西郊 时间: 2013-03-30 阅读: 6664次 点赞: 71个 评分: 5.0分

一  李浩翼副厅长这些日子有些烦,茶饭不香,睡眠也差。独自一人时,总是凝眉滞目,心事重重。  此刻,身高腿长,分头油亮,衣冠楚楚的他,正站在自己办公室里


   李浩翼副厅长这些日子有些烦,茶饭不香,睡眠也差。独自一人时,总是凝眉滞目,心事重重。
   此刻,身高腿长,分头油亮,衣冠楚楚的他,正站在自己办公室里的玻璃窗前,望着交通厅院外车水马龙的大街发着愣。
   上级组织部门已找他谈过两次话。
   第一次干部考察谈话后,李浩翼自我感觉自己这次能接任交通厅厅长还是有七八分把握的。全省道路交通建设正在高速发展,组织上在这个关键时期不太可能再从哪里调来一位业务生疏的厅级干部。连事后兼组织部部长的杨副省委书记在一次会议上见到自己,都半开玩笑地示意自己要加强在厅里的形象。
   自认深喑官场之道的李浩翼,那些天里的心情跟现在相比是大相径庭,甚至在一次黎明时分的好梦里,他清晰地看见在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里,有一台闪闪发光的打印机正哼吱吱地打印一份任命他当厅长的红头文件。
   起床后李浩翼给夫人学了梦中之事,正上妆的夫人却鼓着嘴瞥他一眼讥讽道:“梦里的事向来都是反的,你怎么不在梦里找个小妖婆?那我心里比你升官还舒坦!”
   现在看来,自己老婆话虽然噎人,但还是有些道理的。当上个星期组织上找他第二次谈话后,李浩翼又觉得自己能否当上这个厅长没有什么把握了,甚至认为希望渺茫。
   第二次谈话时,从组织部同志提出的一些问题中,让李浩翼又感觉上级组织似乎要把自己派往其它部门。
   哎——,现在任命干部,即使红头文件都打印出来了,但如果没有上会宣布,也有随时撤回的可能,何况自己能否当上厅长,这八字才画完了一撇。
   想到这里,李浩翼不禁摇了摇头。忽然,他隐约觉得自己的眼镜上有点什么东西,便摘下眼镜回身找了块软布擦拭了起来。
   组织上是准备将自己平级调动,让自己继续在这个副厅级的级别上“接受考验”?还是异处升迁,让自己到哪个并不熟悉的部门去当厅长?或者是去哪座偏僻的地级市去当领导?若到地方上去,按惯例这个副厅级是当不上市委书记或市长的,那还不如在交通厅里当这个副厅长。但这未来的新厅长又是何许人也?自己能不能跟他尿到一个壶里?五十出头了,距离升厅级的年龄红线只剩下这一两届的时间了,这一耽误恐怕又要浪费四五年的光阴。
   李浩翼越想心里越乱。这些天来,他已去了省委老领导那里两趟,也没有征求到有一锤定音效果的良策或补救措施。
   上次谈话中,李浩翼虽坚决表示了为了党的事业,不管组织如何安排,自己都会在新岗位上全力以赴兢兢业业干好本职工作的态度。但他还是委婉地表示了自己更希望能继续留在交通厅工作的愿望。理由是在交通厅工作,无论是在专业上,经验上还是管理上,自己是轻车熟路,更能发挥自己的才能和特长。况且全省交通事业发展正突飞猛进,更需要像他这样的“老公路”。
   在上次谈话中,一向四平八稳的李浩翼表完态后甚至向组织部的同志“激动且简要”地介绍了自己酝酿已久的,自认为有独特战略眼光的全省公路交通中长期发展规划。正当他胸有成竹,滔滔不绝地说得很起劲的档口,突然看见组织部的同志张嘴打了个哈欠,方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
   当然了,李浩翼还有些连自己夫人都不能告诉的其它想法,这更不能对组织上说了。
   按常理,组织部门谈完话后,会有省委主管干部的领导找自己再谈一次话,但到至今还未见什么动静。
   难道是胡齐琳这小子又在省领导那里捣了什么鬼?还是这次民主评议中他又使了什么阴招?或是有人到上级组织部门告了自己的黑状?关键的问题是不是耿厅长对自己另有什么看法了?李浩翼心里很清楚,现任厅长是没有权利决定由谁来接任他的位置的,但厅长不愿让谁来接任他,组织上一般会尊重他的意愿的。
   另一方面,胡齐琳也想当厅长,这在厅里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这小子无论从资历上还是能力上,都跟自己不在一个档次上,他能当厅长?除非这两年他巴结上了省委书记或者部长。
   李浩翼虽拿不准是谁在暗中捣他的鬼,但从胡齐琳和耿厅长的私人关系上,李浩翼能感觉到胡齐琳一定在背后给耿厅长告了自己不少黑状,这次组织上要是提胡齐琳当厅长,那自己这些年不是白忙活了……
   李浩翼越想心越烦,直到办公室伍主任敲门叫他,恭敬地提醒他十分钟后去小会议室开厅党组成员会,李浩翼这才把思绪收了回来。
  
   去下面几个地市交通局视察工作的胡齐琳副厅长在武定交通局办公大楼前被一群人拥簇着上车后,在一片毕恭毕敬的“胡厅一路平安!胡厅常来!”送别声中,他那辆大号越野专车便向省城急驶而去。
   已完全谢顶,身材矮壮的胡齐琳副厅长这些天虽没有李浩翼那么烦,却比他忙多了。
   一路上,胡齐琳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耿厅长已到年龄红线,即将退位。胡齐琳认为自己能不能接任交通厅长,虽没有绝对把握,但还是有一定希望的。如果组织上从交通厅内部提拔新厅长,无论从各方面比,自己跟李浩翼都是旗鼓相当。何况自己是老厅长多年的老部下了,自己跟耿厅长的深厚私交,是李浩翼等其他几位副厅级干部没法相比的。
   在胡齐琳看来,假如新厅长由耿厅长来推荐,那非我莫属。问题是,如果没有干部序列里排名稍微靠前但看着就来气的李浩翼与自己竞争,自己这次能从副厅级走上厅级的位置,那还是大有希望的。
   胡齐琳最担心的问题是:万一李浩翼这次当了厅长,自己再不挪个地方,这以后不知要受李浩翼的多少窝囊气,更不要说以后自己能否升到正厅级了。
   如今在干部圈里,这样的例子多得数不胜数,。有多少一把手看不上的二三把手都像碑林里那些驮丰碑的万年龟一样,永在下边干活且出头之日。自己可不能当这样的忍者乌龟,尽管那些乌龟既长寿又珍贵。
   所以,胡齐琳最近的忙,一是忙于自己分管的那一摊工作,二就是忙里抽空,搞点“阳谋中的阴谋”,力图阻止李浩翼接任厅长。
   两人都刚当上副厅长那会儿,彼此关系还算过得去,最起码也是一对不常下棋的棋友。但时间久了,胡齐琳认为李浩翼这个人不仅棋法老谋深算,套路阴险,而且他为人处事显得城府更深,深得让人头晕目眩,李浩翼在官场上的谋略可比他下棋时的招法狡猾诡异得多了。
   虽然两人分管的工作不同,但对许多问题的看法和处理上,经常彼此意见相左。胡齐琳一直感觉李浩翼在暗地里是将他比作棋盘上的竞争对手。想想也是,在厅里能与他争厅长宝座的只有自己了。这个兔崽子一直在为他将来当厅长或其它什么目的做工作,不但在厅里培养了甚至调来了不少自己的亲信,而且胡齐琳每次在工作上或人际关系上的一些微小疏忽或失误,都会被李浩翼巧妙地抓住把柄并加以利用,弄得胡齐琳经常是哑巴吃黄连。
   自己这次能不能当上厅长都是第二位的,就凭自己的年龄优势,以后路子还长,就是说什么也不能让李浩翼这兔崽子当厅长。即使自己当不上这个厅长,最起码,也得把水搅浑,让上级组织部门从其它部门再调来个厅长,最好再让一肚子阴道道的李浩翼挪个地方,给自己把路子腾开。
   哎——不知道自己最近安排做的一些事情,能不能起点作用……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正闭目想事的胡齐琳接到厅办公室武主任的电话,说耿厅长问他半个小时能不能赶回来,如果能回来,请他参加厅党组成员的例会。
   胡齐琳往车窗外看了看,车已进城,半小时赶回厅里没有问题。胡齐琳提醒司机找不堵车的街道走,尽量用最短的时间赶回厅里。近来耿厅长的身体和心情都不是太好,在这个档口上不能给耿厅长再添堵,所有的小节都要万分注意。
  
   当胡齐琳还在路上时,他办公室隔壁的办公室里,正在听取后勤基建处刘处长对厅里拟建住宅楼征地情况汇报的蔺树青副书记,最近心里倒是很平静。
   蔺树青是厅党组副书记并身兼数职,除了兼任副厅长外,还是厅党组纪检书记。因他一直是干党务工作出身,厅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习惯性地叫他蔺书记,按照惯例,那个“副”字在口语中是省略的,就如李浩翼被称作“李厅”,胡齐琳被称作“胡厅”一样。
   此刻的蔺书记正四平八稳地坐在办公椅里,笑眯眯地听着刘处长对几块备选地皮具体状况的对比分析,模样活像一位慈眉善目的大肚弥勒佛。
   蔺书记是交通厅的“外来户”,他原是系统内一个招牌企业集团的党委书记。在企业里,党委书记实际上是二把手,不过他与那个企业的总经理王会轩是铁哥们,两人配合的不错,企业是越做越大,越做越强,深得厅里领导的赏识。
   不过哥们归哥们,两人各自心里的小九九还是不尽相同的。王会轩喜欢干企业,掌管着一个当地响当当企业的王会轩很满足。虽然厂子不是自己个人的,但一个人说了算的那种封疆大臣的感觉,不是去哪当个副厅长能与其相比的。在王会轩看来,就凭自己的脾气性格再加上自己已知天命好几年的年龄,在政府部门弄个副厅级既没多少钱又没多大权可能还要受不少气,如果三五年弄不上个正厅或副省级,年龄到站就到下车,那还不如干企业家来劲。
   所以,当上级组织部门准备调任王会轩去厅里任副厅长时,他是百般婉拒,并极力推荐他的搭档蔺树青。不知组织上后来是如何权衡的,最终还是把蔺树青调入厅里当了党组副书记兼副厅长。
   政企不分家的时候,那个国企集团就是“副厅级”待遇,所以实际上,蔺树青到厅里工作是平级调动,差别只是从企业到了政府部门,用他自嘲的话来说:从企业到政府,离党的距离近了点。
   蔺树青不是不想当厅长。他当过几年兵,知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的道理,但他更知道,那将军不是“想”来的。他反复将自己与李浩翼和胡齐琳比较过无数遍,觉得这次就是把自己那位一本正经的在北京当副部长的同学搬出来,也十有八九当不上这个厅长,毕竟自己的资历和政绩比他俩差远了,何况这个厅还是个专业性比较强的厅。
   刘处长汇报完毕后,正准备聆听蔺书记的指示和意见时,蔺书记却抬起手腕看看手表说道:“老刘,具体情况我都知道了。这样吧,一会儿我要参加党组会,会上如果有时间,我跟其他几位厅领导通个气再研究一下。你先去吧,不要远走,说不定有些地方我说不清楚,要把你拉来再汇报一遍。
   刘处长刚要告辞出门,蔺书记接到耿厅长的内线电话,让他立刻过去一趟,听口气是耿厅长找他有十分紧急的事。蔺书记放下电话,便笑呵呵地站起身来拍着刘处长的肩膀一块出去了。
  
   二
   位于厅领导办公楼层内的小会议室,虽说不上富丽堂皇,但绝对豪华气派,各种会议设施配置齐全,窗明几亮。
   耿厅长是第一个来到小会议室里的,他径直走到环行会议桌主位上坐下,表情严肃好像还有些不高兴。
   每位厅党组成员进门对他注目点头致意时,耿厅长都会把头微微动一下,用眼光示意他们坐下。
   按惯例,胡齐琳在开会前都会有事无事地找话与耿厅长攀谈几句,或当着厅长的面跟其他几位同事开几句荤素玩笑,以“自觉不自觉”地显示一下自己和耿厅长的多年亲密关系。但今天当他进门时刚提高了嗓门跟厅长打了声招呼,一眼发现耿厅长脸色有些不对劲,便立刻把喜庆似的笑脸变成了正式场合专用的礼仪微笑。胡齐琳对在座的各位点了点头,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里。
   耿厅长端起茶杯吹了吹并呷了一口茶水,眼光刚抬起来,伍主任便立刻轻轻地将小会议室门拉上合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记录。
   李浩翼的眼光环顾一周后,便谦逊地对耿厅长说道:“耿厅,都来了,只有蔺书记刚去德利了,咱们开始?”耿厅长放下茶杯“嗯”了一声。
   李浩翼干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提高了声音接着说道:“同志们,今天的党组会,主要议题是研究和处理一些最近厅里急迫和重要的问题,其中有些问题是老问题了,耿厅跟我就一些问题已交换过意见。我们先请耿厅对这些问题谈谈看法和意见,然后大家对这些问题深入地讨论讨论,统一一下我们的思想,作出切实可行的决策。现在请耿厅讲话。”说完他就把头转向耿厅长,神情又显得很谦恭。
   耿厅长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开口说道:“同志们,我身体近来不是太好,那些大夫总是一惊一咋,逼得我总往医院跑,实在不好意思,厅里工作这么忙,让在座的各位辛苦了!
   今天我看咱们几位都在家,只是不巧,蔺书记有急事刚下去。今天会议主要议题是我们研究和商讨最近厅里工作存在的一些问题,以全省公路建设中的问题为主题。
   先说句题外话,大家都知道,再有几个月,我就到站下车了。但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工作还是第一位的,今天我就直话直说了。
   我们这些干交通的,都想为党为人民做好工作,我任这两届厅长正好赶上国家经济高速发展的机遇,在省领导的正确领导下,在诸位的竭力配合下,我省公路建设突飞猛进,各种等级公路的年投资已达二百多亿的规模,高速公路通车里程已突破了二千公里,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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