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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四篇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4-10-30 阅读: 102次 点赞: 2个 评分: 3.0分

【总觉着有些离谱】  《春江花夜月》这支曲子真是好听,曲名既已点明是“春江”,但听这支曲子的时候,心里硬是牵挂着中秋的那一轮明月。总觉着这支曲子里照彻江湖

【总觉着有些离谱】
   《春江花夜月》这支曲子真是好听,曲名既已点明是“春江”,但听这支曲子的时候,心里硬是牵挂着中秋的那一轮明月。总觉着这支曲子里照彻江湖的应该是中秋的那一轮。在北方,过中秋的时候,天已经凉了许多,到了晚上,那供过月的西瓜还真得要抱着红泥小火炉吃才好。北方人读《红楼梦》,写贾母赏月那一回,不难让人领略那月色下凹晶凸碧凄冷一声笛的境界,那便是北方的中秋。天一天比一天冷了,过了中秋,便真要料峭到“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了。过中秋,必吃月饼。记忆中的那种翻毛白皮月饼真是很酥,亦好看,白白的饼子上只一枚方方的红戳记,很文化的样子。但这种白皮翻毛饼,一只手捧上吃,另一只手要在下边接着,如雪片散落的碎屑味道亦好。最硬的是那种提江饼,用很大的力气掰开,里边的馅子,内容果真是丰富的很,却也硬得很,有桃仁、核桃仁、葡萄干儿、花生仁和瓜籽仁。而月饼中最最好吃的乃是“混糖月饼”,没有馅子,只用麻油和红糖,热得时候不能吃,月饼没听说过要吃热的,凉了,放在小瓷缸里回软几天才好吃。往昔过中秋,家里做月饼,总要做一只直径一尺半的“混糖月饼”。用一个高梁皮大席箔端回来,十五晚上供过月,然后由母亲把它一牙一牙地切开,每人分一份儿。其欢喜让人难再领略。
   中秋节吃月饼始于何年?平时读书不曾留意。但意义还算明白。时至今日,人们也不敢说吃饭不靠老天,连地里的庄稼做梦都在盼一个风调雨顺,如果它们有梦的话。何况人。雨下不好,地里的收成就要减半。中秋节把各种果实拿出来虽说是吃在自己的肚子里,却有答报上苍的意思在里边。在北方,中秋这一天讲究的是要吃当年的黍子糕,把地里的新黍剪一些穗头回来,晾干了,磨成面。新黍做的糕真是十分香甜,香是新黍的香,甜是新黍的甜。这时的羊肉也正是时候,已上了秋膘。
   那一年在成都,居然在杜工部草堂里过了一个中秋,在那里第一次吃到牛肉干月饼,因为特殊,所以记忆颇深。那月饼也只五角钱一个,个头小一些,却像个小鼓墩儿,厚墩墩的好看,亦好吃,就着一杯好清茶,味道竟然相得益彰。把肉包在月饼里,北方人没这个习惯,把肉馅儿包在汤圆里,北方更没这个习惯。南方人的食性比北方好,有创造性,生猛的不是食品而应该是南方人的胃口。故宫里据说有清宫留下的月饼,个头很大,直径可逾两尺,上边有很好的月宫图,但那上边的桂树与宫殿早已成为文物,滋味难以得知。想必也是五仁或三仁的那种,内容断断不会是牛肉干。
   月饼就是月饼,果腹之物也。报章文章有时候硬是让人吃惊不小,忽有报道有用纯银和和种宝石做月饼的,纯银用了多少两且不必提起,黄宝石和红宝石一共用了八十八粒。这纯银的宝石月饼真不知该让谁去消受,想一想,也只好让眼睛消受,但也并不养眼。中国的食品品类繁杂,但好像只有饼沾了中秋的光格外地风光。像时下的名角儿,包装的光怪陆离以眩人眼目。中秋眼看就到,朋友送我一盒月饼,盒子漂亮而且是两层,上层是月饼,打开下一层是一套红砂乌龙茶具,一筒龙井,一筒乌龙,一筒瓜片,一筒花茶。
   读《随园食单》。里边讲食器,讲食忌,讲饮食不可太过穿凿。袁枚除了会写诗写文章还懂得吃,全面发展的风雅令人羡慕。我们现在不懂写诗和写文章倒不重要,如果连怎么吃都不懂便真是可怜。《金瓶梅》一书中写送礼,有“黄米白米”各几担之说。那黄白二米便是金银。把金银宝石做成月饼用以送人,既不能吃,又不能摆,且又“招摇过市”,远不如《金瓶梅》中送礼的手段。
   中秋吃月饼就是要吃那一饼,何必茶具茶叶金银珠宝一拥而上。即使是再好的茶和茶具,再眩人耳目的金银珠宝,与月饼放在一起,是不是让人总觉着多少有些离谱儿。
  
   【住到竹楼里是什么滋味】
   闲着没事翻书其实最宜人,看书没有什么目标,若有一二心得便纯是随手拾得,是意外的收获。一个“闲”字原是要与“杂”字成双作对的,所以说翻杂书真是一种幸福,但是要有闲,又要有兴趣,二者兼得,真是幸福无边。春天的时候得到一幅明季大文章家唐顺之的字,有收有放的草书写在明代的黄绢之上,写得是李太白的《草书歌诀》中的数句。书尾落:“写李太白赞怀素句,顺之。”下边是两方章,章都很小,一方是朱文:“唐顺之印”,略大。一方是白文:“荆川”,略小。两方印章都正方。虽然过了四百五十多年的时光,印色依然鲜红。可惜绢面上略有虫蛀,倒显得更加古雅了起来。只是裱工揭裱的时候让最后一行的墨有微微的晕洇,竟让人生云烟之叹。唐顺之著有《荆川先生集》一部。但其最著名的文章是《答茅鹿门先生书》,而最让人耐看的文章倒是那篇《竹溪记》。小的时候这两篇文章真不知读了有多少遍。还有一篇王元之的《黄冈新建小竹楼记》,也不知读了多少遍,弄到最后,倒不知自己是喜欢竹还是喜欢这两篇文章了。
   竹子的好处,周作人写过文章,都细细谈到。那一株株长在知堂文章里的竹子想必是杆杆细瘦,瘦竹才见风致,碗口粗的大竹怎么可以入画?三十年前的一幅《毛竹丰收》画得就是碗口粗的大毛竹,现在看来是太少了一些传统笔墨的风韵,而多了一些时代的豪壮之气在里边。郑板桥的竹子根根细瘦,正是文人的风骨。竹子的好处真是太多,从桌椅板凳到桥梁竹楼。说到吃,没有什么菜蔬可以替代竹笋。清炒竹笋不可加老抽,要的就是那细净的白爽,看相就好。夏天纳凉最好是湘妃竹榻,先用水泼过,再用湿毛巾揩净,躺在上边看书也真是写意,这时候如果是老黄花梨和紫檀,就不大对路。写小楷,枕腕的竹搁最好是浅刻了山水的那种,时间既久,竹色深红如波斯老琥珀,那上边的山山水水都像是从历史中努力挣扎出来一样让人心疼。
   竹子的好处太多,历代的文人骚客都努力想从细瘦的竹子里寻找出一些做人的道理来,“虚心”的教义正好用竹子来说明,而“有节”却来得更加直观。竹子给中国人做了多少年的德育教材还真不好说。中国人善于向自然中索取,不仅仅是实用,更重精神。中国人的生活中其实是充满了烂漫的诗性,梅花开在风雪里多多少少有些让人观赏不便,但中国人要得就是风雪中的梅花,撑一把红纸油伞,顶着风雪去赏梅,去寻觅诗意的激动。
   我常常想,如果可能,在什么地方盖两三间竹楼,能在里边听风听雨便是一大快事。最好是,竹楼的南窗可以看远山之岚气,竹楼之北窗可以细读后山上细细的一道瀑布。最好还可以在竹楼里边弹琴,弹琴的时候,几上要有一炉好香,一瓶瘦梅,一盆幽兰。而深夜里读书的时候外边最好是连天大雪,或者是大风雨,或者是可以闻到远远的虎啸,而最好又是古典文学中描写的那种“渐渐叫过那边山岗去了,远远的,又昂的一声。”但时代变了,山中的老虎几乎已经绝迹,世上的猫猫狗狗倒是多了起来。
   竹子的好处太多,所以便常恨北方之少竹。北京的竹子不多,都瘦瘦的长在旧宫苑里让人怜爱,虽然碧翠,却让人觉着古典,而且毕竟又只是在宫苑里。再说到竹楼,在现代的生活里,左拥电视而右拥笔记本电脑,如真有竹楼,也真不知呆在里边是什么滋味。
   【说来也怪】
   说来也怪,中国古代的那么多画家里,我独喜陈老莲。前不久买了一本《陈洪绶集》,里边诗占了三分之二,文章占三分之一。想看看是否有画论,却没有。其实也不必有,陈老莲的画论都一笔笔写在他的画里。陈老莲的画好在人物,《水浒》博古叶子且不用说,一百单八将,每人画一副,个个英雄气长跃然纸上。其它画中的人物多以文人雅士为主。或在那里聚精会神地赏梅,《赏梅图》便是两个文士,对着石几上的一瓶古艳的梅花,梅花插在古铜瓶里,古铜瓶上有点点铜绿,石几上还有一张琴,还在古锦囊里尚未取出。或者是刚刚把头发洗过的人物,在那里晾头发,坐在一个天然的石几边,石几上是一盘佛手,一瓶花,一瓯酒,石几边是一张琴。东西不多却样样经典。陈老莲有一张《品茶图》,画上画着两位很古的古人,陈老莲的人物都很古,人物怎么算是古?说不好,看看陈老莲的画就会知道。这两位很古的人物一位坐在其大无匹的芭蕉叶上,捧着杯,好像是刚刚咂了一口正在那里回味,他的身旁是石几,石几上是茶壶,茶炉,茶炉里的火正红,坐在他对面的人亦是宽袍大袖,亦是手里捧着杯,凝着神气,亦好像是刚刚咂了一口。这位古人的面前的石几上是张琴,琴囊是云纹锦。旁边是插在古瓶里的荷花,三花两叶,不多,却亭亭,而且开着花,荷瓶边是藤子编的画筐,里边是一轴一轴的画。陈老莲用色极妙。茶炉里一点点红,石上一点点红,衬着石上的一点点花青,杯子和荷花上是一点点白,真是美艳。说来也怪,颜色到了陈老莲的手里便妙,便格外的好看,格外的被提示。古铜器上的一点点石绿,美人衣领上那一点点红,王羲之手里团扇上的孔雀蓝和他身后小奴手里鹅笼里鹅头上的一点点红,简直是好看得不得了。
   陈老莲的人物与任伯年笔下的人物相比,你便会明白什么是典丽。任伯年的笔墨太张扬,尤其是衣纹,简直是笔飞墨舞。
   常与陈绶祥先生论画,说到陈老莲,陈先生说陈老莲是文人中的画匠,画匠中的文人也。便不得要领,至今依然不得要领。但说来也怪,每次看到陈老莲的人物便会从心里觉着惊喜。倒不在匠不匠文不文之间。陈老莲画中的人物,个个闲散自得,更让人喜欢的是陈老莲画中的梅花、石几、古琴、茶炉、茗碗、佛手、竹枝、老菊,一样一样都好,这些东西现实中样样都有,但样样都没他画中的好!直想让人一下子跳到陈老莲的画里好好儿过几年。
   陈老莲的画好,诗却平平。
   “久坐梧桐中,久坐芰荷侧,小童来问吾,为何长默默?”
   我好像读懂了这一首,却又说不出什么?生活的真实状态往往就是这样,你正在做着什么,而且是不停地做,但往往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仔细想想,有时候会被自己吓一跳:怎么在做这样的事?你问自己。
  
   【荷泽印象】
   从河南一进到山东便有了新的感觉。
   一踏上山东的土地,就突然想到山东的大馒头和韭菜篓子。山东馒头之好是出了名的,连周作人都在文章里写到山东的大馒头和猪头肉。山东的大馒头又大又结实。馒头其实和面包差不多,如果说有区别,那就是馒头来得更加本色一些,如果是新麦,那馒头就会更香。做为一个中国人,我好像还是爱吃馒头。一个馒头加一块白腐乳再来一碗小米粥其实就是一顿很好的早餐。山东还有一样食物就是韭菜篓子,其实就是包子,但比包子要高要大,里边的馅子纯是春韭,当然还要有猪油,别的油绝对不行,猪板油切小丁儿拌在切好的春韭里边包成那种高庄包子,上笼一蒸,猪板油小丁儿一经融化在韭菜馅子里,那馅子就格外的腴香。和山东韭菜篓子可以相比的是扬州荸荠形的翡翠包,都素净好吃。吃山东的韭菜篓子最好是春韭刚刚下来的时候,秋天的韭菜谁还要吃它。连六月的韭都会臭死狗,更不用说八九月。
   荷泽古称曹州,据说是因为荷泽到处是沼泽后来便更名为荷泽。还有一种说法是解放前国民党破堤放水曹州一带变成了泽国而因此得名。但我还是喜欢曹州这个名字。荷泽这两个字有些费解,曾经有外国留学生问我荷泽是不是一个开满了荷花的地方,这倒是一种很有诗意的理解,从字面上讲有这么一种误导。荷花又名芙蓉,毛泽东有诗句曰“芙蓉国里尽朝晖”,就意境而言该有多么浪漫。应该说湖南才是开满荷花的地方。荷泽最出名的还是牡丹,不到荷泽,简直就不会想到偌大一个古老的城市,居然要国色天香的花卉来做主,如果没有牡丹,谁还会千里迢迢赶到荷泽东张西望?在荷泽,光是以牡丹为名的宾馆就有好几家。
   荷泽给我的印象好像到处都是牡丹田,时值深秋,牡丹花当然看不到,牡丹的叶子也已经开始黄落。牡丹田里当然不会有游人,但是秋天舁植牡丹却正是时候,所以九月和十月间来荷泽的人也还不少。到了荷泽,一片连一片的牡丹田让我想起郑板桥的诗来:“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因为手头一时找不到《郑板桥集》,好像是这么两句。当年在山西晋中玄中寺看明季牡丹,简直是给吓了一跳,净士宗祖庭的玄中寺里的牡丹有多么高?真是肯长,一直长到佛殿的檐头。花开若碗大,风一吹,花瓣飘飘,每一朵花瓣几乎都有半个巴掌大。有老太太在那里弯腰捡牡丹飘落的花瓣,据说是捡回去用面拖了煎熟了吃,有特殊的清香,是最好的素馔。同样是山西,太谷天宁寺的明代牡丹就矮小,种在寺院北边方丈室的窗下,几百年来始终不肯长过窗台。据荷泽花农说,越是名品的牡丹越生长得缓慢,虽是植物,却娇矜的很,有时候一年只会开一朵花,到了明年再看,还是只著一花。有这样的脾气,难怪惹武则天不高兴。又难怪让人喜欢。
   傍晚时分,夜雾渐起,我们去了花田,掘了三株牡丹名品,一株是“昆山月光”,想必是白的,一问,果然如此。一株是肉芙蓉,名字真是俗到十分,而且有那么一点肉感在里边,但据花农说此花开起来却漂亮的了不得。唐代的杨玉环何尝不是这样,漂亮的事物总是包含了一定成份的俗,如果连一点点俗都不肯有,雅俗共赏便不成立。另一株是曹州红,是新培养出来的品种,花开正红,据说一点点都不肯让著花如火的石榴。我有一点点不敢相信,能有那么红吗?
   荷泽的牡丹,好像都不肯往高了长,问了问随在后边满身露水的花农,花农说“要是长成大树就不是牡丹花了”。这倒有些道理在里边。因为是深秋,虽然看不到花却不能不让人想像花开时的景象。谷雨三朝看牡丹,那时节荷泽定然是一片花海,但游人也一定更多。我生性不喜欢人多,宁肯一个人静静对着一丛花。
   想喝牡丹茶,却没有。晚上在牡丹宾馆的餐厅里就餐,菜肴一道道端上来都干净相,其中有一道小菜说来简单,就是水芹取中段,蘸了橙子酱吃,真是爽口,而且味道也特殊。
   在牡丹宾馆的晚上,随便翻书看,忽然觉着应该有一本曹州县志才好,每到一地都想看看本地的县志,这毛病怎么也改不掉。外边秋风又起了。想想玄中寺的牡丹,四百年来长那样高,要是拍卖,真不知会弄出个什么天价。这么一想,忽然觉得有些对牡丹不恭敬,便赶忙关灯睡觉。闭着眼睛,却满脑子里都是盛开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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