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社火
作者: 张驼
时间: 2013-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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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一· 公元21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一个元宵节,我穿梭在河南省灵宝市阳平镇铁王河两岸的东常村和西常村,身心也像铁王河的水、铁王河的树和铸鼎原上的一切忍不住地
一·
公元21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一个元宵节,我穿梭在河南省灵宝市阳平镇铁王河两岸的东常村和西常村,身心也像铁王河的水、铁王河的树和铸鼎原上的一切忍不住地扭起来,舞起来。更有那诙谐、睿智、粗俗不堪却充溢着淋漓尽致的另一番美意的“骂”,使我完全被征服了、陶醉了……
东常村和西常村的社火不叫“耍”,而是叫“骂”。骂得人狗血喷头人体无完肤,骂得人祖宗几辈不得安生。世间竟有如此放荡不羁、如此与古老民族那知礼敦厚、温文而雅的古风极悖的民间风俗,我感到不解、感到困惑。这种风俗源于何朝何代却不可考,只知自古就有,并一代代沿传不息。据村民讲,有一年元宵节两村骂社火,却骂出了火气,你骂得招高,我非出新招压住你不可;你压住了我,我再用奇招还你一牙,谁也不肯示弱,眼见地里的麦子黄了仍然骂得难解难分。最后打起官事来,打到京城,皇帝下了一道圣旨,规定两村的骂社火从正月十一起到 正月十六止,两村各耍三天谁也不许犯昏,违者罚米三石。又据村民讲,民国初年新上任的一位县长,听说东、西常村的社火名震豫秦晋三界,于是就请两村的社火于正月十五那天到县城表演。但这县长不知东、西常村的社火是“骂”而不是“耍”,却闹出一个天大的风波。那天,县长和家小及县府的一帮人都坐在县府门前的观礼台上看社火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过。先是二三个带令箭的先行官,骑着报马反复奔驰在社火队伍前头,开道报讯。接着是那穿着一身皂衣的炮队,一排两行紧贴街道两旁拥挤的人群,将手中的三眼铳“咚!咚!咚!”地放响,震得山摇地动,人群如潮般前后退涌。继之,吹号的、鸣锣开道的、打灯笼的、骑马背圣旨的,背印玺的,坐彪驮的,扛彩旗的,打花鼓的,出芯子竿的一一列出……那芯子竿花样繁多,精彩之极,有单人竿、双人竿、三人竿、高竿、低竿、船竿、穿心竿、秋千竿……竿上的童男玉女有的扮着古代先贤,有的扮着名垂英雄,有的扮着各处戏中的人物。芯子竿前面有个开场楼,楼中人物怀抱黄匾,上写一个四字成语,表示社火的总目,后面各竿也都挂有一个小牌,牌上的成语要和总目相关,并与芯子竿上所扮演的故事、人物、情节相符合。县长及家小都是南方生南方长,从来没有见过中原黄土地上如此盛大、如此豪放又如此考究繁缛、靡丽纷呈的民间艺术,惊得连连叫绝。更有那一双稚气未脱的年少儿女竟在看台上连跳带蹦地大呼小叫起来。
待到“后坠子”来到观礼台跟前时,却见几个翻穿皮袄,扮相极丑的人跳到县长跟前大骂起来。骂县长是贪官,不为民做主,光知道搜剐民财;又骂县长吃喝嫖赌样样都干……骂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本官刚上任不久,清清白白,如何竟生出如此之多的龌龊之事?又想,罢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乡民无礼取闹,且忍便忍罢了。熟知那几个小丑倒甚之又甚,辱骂自己不说,反而拿出古怪的秽物辱弄起他的家室和观看社火的良家女子来,顿时火冒三丈,掏出手枪向空中放去。顿时,大街上乱作一团……
回到县府后院,县长怒火难息。这时,幕僚悄悄进来,小声说道:“请县长休怒,全怪我等之前没有呈明,人家的社火本来就是骂,而不是耍。自古传来的规矩是准人家骂而不准对方还口。骂者翻身皮袄,意为畜牲一个,谁人都不得与他计较。”县长听了后悔莫及,直怨幕僚为何不早早告知与他。第二天县长带着厚重的礼物前往东、西常村赔礼道歉。途中县长说:“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好端端的社火却被骂得狼烟污气,大煞风景。还有那见不得人的木制的直梭梭的性具,如何能拿到市面上晃来晃去?不知从哪来的歪理。”
二·
骂社火,从开始就充满一种奇。
正月十六一大早,我来到东、西常村,此时骂社火只剩最后一天。与约定的当地朋友在铁王河的石桥上见面后,朋友说:“先带你去见一个人。就是他今年敲响了东常村关帝庙上的大钟。”
“关帝庙上大钟与骂社火有啥关系?”我问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照传下来的规矩,过了正月初五,想骂社火的村子就开始派‘骂家’打着灯笼骑着竹马,敲着锣鼓到对方村里喊骂。这骂也有讲究,一不骂老实疙瘩庄稼汉,二骂异姓外来人,三不骂出嫁的大闺女。专挑村里的人物头、村盖子、人尖子骂,激得你非出头组织村民出社火不可。那‘骂家’当然是翻穿皮袄,成畜成牲,非人非面。到了正月初十的晚上,以东常村关帝庙上的钟声为令。对方不敲那大钟,今年的社火就算泡汤了。”走在路上我不时环顾四周,原来东常村和西常村仅一河之隔,远不过一箭之遥。南面的荆山、北面的铸鼎原和东西两侧的原脉高丘,将两村围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盆地。盆地里那平展展的麦田、果园,崖畔上的一簇簇柏树和河边茂密的树林,一看就知是个水丰气润、土质肥沃上好的居住地。
此时,两村已开始躁动起来,锣鼓声、鞭炮声和那三眼铳冷不丁的轰鸣声,无不使人感到乡村喷薄欲出的激情。随朋友七折八拐来到西常村的一户人家跟前,朋友连喊带叫走进院子,便见一人慌慌张张地从屋里了奔出来。此人三十多岁,中等个儿,圆脸庞,浓浓的八字眉,整个露出一副顽皮机敏的样子。朋友笑说:“这就是那晚敲钟的人,小名叫胜子。是晚辈中骂社火的头,大小事情、奇点怪招都出自他那西瓜脑袋。”
胜子听了嘿嘿笑着,请我们入屋落座。看来胜子的日子不错,五间二层楼房,崭新的摩托车停在院中;屋里家电齐全,高档沙发家具摆得阔阔绰绰。问起他如何被激得率人敲响了那口大钟?只见胜子大腿一拍道:“真是可气!”
原来头两年西常村想出社火,胜子过了初五就带着一帮人夜夜敲锣打鼓到东常村挑斗、激骂,而东常村就是不上火,气得胜子他们没有办法。今年东常村想出社,夜夜派人来到西常村的祠堂前变着花样叫骂,西常村却是按兵不动。眼见到了正月初十的晚上,再不能把西常村激怒,今年的社火就黄了。胜子说:“其实,过两年大家都想耍一耍。你想辛苦一年了,谁不想乐一乐?只是眼下不比过去人都闲着,出外做生意的、打工的、上班的,过破五都急着想走。我在矿上上班,正月十一也要走,实在没有时间。”
当初十晚上的月亮升上来时,东常村的一帮小伙子又敲打着家伙进了西常村。眼见快过子时,仍然没有人出来接腔,因为他们骂得平平,没有新意,激不起对方的火。就在这时,东常村的一个小伙忽然跳出来,从“骂家”身上驳了皮袄翻穿在自己身上,高声叫道,“今晚我们是来给西常村发推刨的。发了推刨,把你们家的祖宗神位推光了算球!西常村没人了还要那神位做毯哩!”他又对胜子喊道:
“胜子,我给你发一个大的。来时我将刨刃子磨了又磨,怕你是个软蛋推不动那家伙!快抱回去把你家的神位推得光光的,当剁肉的墩子用!”
这一激果然有效,只见胜子大手一挥,高声叫道:“抬家伙来……”
胜子对我们说:“这一招真绝,没有神位人还活球哩!揽下了事情我赶紧给矿上领导打电话,说村里耍社火想续几天假。没想领导爽快,说尽兴地耍吧,到时我带着矿上的职工给你助威去。”
正说着,一群人涌进门来,拽胜子快走,大伙儿都在祠堂等他哩。胜子见状向我笑道,“昨晚东常村羞得我们没辙,大伙儿正想点子一定要在今晚压过他们。”
我问昨晚他们出了什么点子?胜子摇头笑道:“说不得,说不得。骂社火都是触景生情,怎么丑怎么骂,怎么难听怎么骂,过了那时,谁也羞于开口。”
这时,齐刷刷的三声炮响震得脚下猛地弹了一下,朋友说,是东常村“拜请”的人马进村了……
三·
走出胜子的院门,便见村巷陡地脚步匆匆、身影稠稠起来。每人的脸上都挂着分外的喜悦和开花的笑,这是发自心底的东西,是心底乐不自禁的泉一股一股地涌着。
东常村“拜请”的人马正在西常村的主街上来来回回地笑闹着。只见二匹枣红大马头挂红缨,身披锦袍被两个英武帅气的青年时扬鞭急驰、时勒马悬立惊得人们一惊一乍,分随之后的四个炮手头裹黄巾,一身紧身黑衣束着白色腰带,提着沉甸甸的三眼铳神气威武地走着,不时将手中的香头一吹点在炮眼上,只见“轰”地一声炸得天开地合。再后的“坠子们”个个翻穿皮袄,见了媳妇就打情骂俏,做出各种怪相往怀里扑,抓那肥肥的奶子;那媳妇不但不恼,反而堆起一脸热朴朴的红故意纠缠起来,逗得笑浪在大道上滚来滚去。见那穿戴整齐、毛发不乱的男人就喊,昨晚又混女人去了,接着将那幽会的情景渲得浪浪荡荡、赤赤裸裸。见了干部模样的人就喊,今年的收成不错,又刮了多少油水贪污了多少钱财,不然你家的房子盖得那么高,你家的媳妇养得那么白,连你家的狗见了人也扬球不采的样子。每每如此,男人们就笑道:“真是河滩上冒烟——放鳖屁。”
“这‘拜请’如何讲来?”我向朋友问道。
朋友说:“‘拜请’就是请对方到该村观社火。按照规矩出社火的顺序是东起西落,也就是说东常村先出,西常后出;社火不出村,各在自家村里耍。哪村出社火,哪村就要派出“拜请”的队伍来请人家前去观看社火,这是一种礼节。排下来东常村虽然白天多出了一场社火,压住了西常村的‘点’,而晚上却少了一场‘骂’,又给了西常村出气的机会。东、西常村的社火不仅斗骂,还要斗富、斗文。斗富就是看哪个村子人勤,收成好,在社火队伍里尽将各家的好东西展露出来。旧时比的是粮、牲畜、棉花、绸缎被子、缝纫机、自行车;如今比的是摩托车、拖拉机、大汽车、小汽车。斗文就是看哪村的社火牌出得奇、写得好,前后贯通对应,其实两块牌子就是一幅上好的对联。有一年东常村的社火牌出了点差错,被西常村抓住了把柄,‘坠子们’就满村讽刺道:‘东常村的笔杆子,不如西常村好旺媳妇的脚片子。’原来西常村好旺媳妇自小残了双手,那脚片子练得灵巧无比,纺线、织布、缝纫、做饭样样都会,羞得那笔杆子好几天不敢出口,一出门身后便有那讥语嘻嘻地笑来。”朋友的话让我好连连生感叹不至。
望着“拜请”的队伍将西常村闹得笑翻了天,兴高采烈地返回时,我说:“咱们也该到东常村看看去。”
走出西常村,只见四邻八村的人们齐向东常村聚来,淡绿萦绕的田间道路上到处都是人欢车鸣的景象。虽然社火出在下午三时左右,但是谁能静心在家等那时间的慢慢熬过,还是早点来吧,让那过节的心情放飞在田野、放飞在笑笑闹闹的人群中。走进东常村,黑鸦鸦的人群将村子挤得狭小了许多,村童攀在大树上猴般探头探脑;老大娘、老大爷坐在高高的土堆上让阳光把满脸的皱纹沐得如秋菊一样劲道;姑娘、小伙子们三三两两地嗑着瓜籽闲散地撒着轻松的笑语;有情人也许躲在树林里把久日的思念像铁王河的水一样,倾不尽吐不完……
社火队伍已开始紧张地准备了。斗富的车队一字排在村中,大小小数十辆;出芯子的人家已开始扎芯子了,奇怪的是各家都用被单将芯子围起来。我问这是为什么?朋友说:“这是为了保密。每一家的芯子手艺从来都是传内不传外,各有各的绝活。其实各家也都在比,看谁家扎得精彩。”所有出社火的人们都开始化妆打扮了,扭秧歌的大嫂大婶们一身水红的绸衣,头上扎着鲜艳的花枝;举旗执牌的男人们或一身白色或上下齐黑。从男男女女那他们那或轻描淡写或浓笔重彩的脸上,都看出了内心的喜悦和认真。是啊,这是一年最快乐的日子!虽然社火隔年不断的出,也许永远是那不变的形式不变的内容,但是他们的日子在变,在变得更好;他们的心情在变,在变得更美。他们需要用一种大乐大喜的形式来庆贺丰收的喜悦,来渲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我在分享他们快乐的同时,从心底更祈望他们的日子向芝麻的花一样,越开越高……
中午在朋友的亲戚家吃饭,朋友的亲戚家就在东常村。平常的日子有酒有肉,正月里更是应有尽有。主妇看来也要出社火,就描着细眉、粉着脸颊,穿着那身水红的衣服笑哈哈地为我们忙上忙下,似乎浑身有用不完地劲,抖不尽的快乐。立马摆了十碟八碗,主人又拿出好酒约了几位邻人来与我喝酒。遗憾的是我天生不胜酒力,三杯二杯下肚便呼呼大睡,生怕误了看社火,说什么也不敢多喝。但好客朴实的主人那管这些,生怕我生分偏是不信我的话。实在盛情难却,便一杯一杯地喝了起来,不觉便满脸绯红如坐在云头上一般。主人见状才信了我的话,但为时已晚,我身子一歪,倒在了沙发上……
四·
一觉醒来,天已擦黑了。直怪朋友在酒席上也不打个圆场,喝醉了酒事小,误了看社火实在不应该。朋友笑说,最精彩的还在今夜,看胜子那帮神神秘秘的样子,必有好戏在后。
吃罢饭,我和朋友在村里转悠起来。此时的村子宁静了许多,地上的瓜籽皮、甘蔗皮铺了厚厚的一层,足见下午人山人海的盛况。观看夜里骂社火的人有的看罢社火本来就没有离开,有的又匆匆的赶来,因此村上村下扎了不少人堆。银盘般的月亮升上来了,照得夜色一片空蒙,远远近近的树木房舍如浸在柔柔的水汽中一样。手持灯笼的村童满村里跑,远远看去犹如萤火虫般流来飞;扎成堆的人们都在议论白日的社火的情景,又在猜测今晚的“骂”的样子。我一边走,一边侧耳着,心里流淌着从未有过的万般的愉悦和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