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雪影

摘要：望读者能追其根本，你会发现并不只是单纯的血亲与非血亲造成的悲剧，满地的不只是雪影，而是"血印"，若解其中味，必有辛酸泪！ “……唉，我的娃……！”
　　 一声狼一样的嚎叫打破了山村黎明的宁静，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都清楚外面一定又下雪了，而这狼嚎的疯女人就是我的邻居，听说她的女儿出生时下雪，死时也是雪，她也是在那场雪中疯了的。
　　 其实她的故事是这样的……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腊月二十八，紫凤挺着大肚子微笑着坐在炕头挑捡辣椒，为过新年做着准备。她的丈夫也带着两个女儿进城购置年货去了。丈夫走时说忙活一年了，要过个好年，犒劳一下她。
　　 山村静得出奇，漫天大雪如柳絮般飘摇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偶尔听到乌鸦的哀鸣，树枝上依稀可见的黑与雪已覆盖过的白，使这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显得更加清晰分明。苍茫的大地静静的躺着，听着雪落的声音……
　　 她看着窗外的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或许是想起丈夫今天早上出门前给她的承诺，或许想象着他们的未来生活，或许……突然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张大了嘴，她想会不会是是快要生了，想到这儿她不敢再想下去，因为这是第三胎了，要是再是个女孩怎么办？与计划生育抗争了那么长时间，要是是个女儿，婆婆一定会要她离婚的，当然自己也没任何颜面赖在这儿，不过已有的两个女儿怎么办？丢在这儿？不!没娘的孩子怎么成？带回娘家？？不！……那样会丢死人的……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啊……”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在痛苦中挣扎了数小时后，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打破了空荡荡白茫茫的山村，大雪依然那样飘飘洒洒的下着，歇息片刻后她吃力地抬起满是汗水的头又轻轻的放下去，她想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可又不敢看，孩子依然哭着，最后她还是鼓足勇气向孩子望去……她身体像一滩酥软的稀泥一样无力的倒了下来，她捂住嘴巴呜呜的哭起来，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她从来没这么大声地哭过，因为是独户就算哭死也没人听得到。
　　 夜幕降临时，两个孩子的笑声渐渐近了，接着又是几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回来了。”丈夫雄浑而又欣喜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一同传入紫凤的耳朵，她没有动，还是那样静静地躺着，泪水早已湿透了枕头，丈夫看到妻子躺在血泊中先是一惊，很快目光转向了躺在被窝的婴儿，掀开被子后，他撇撇颤抖的嘴，仰起头拖拉着沉重的腿出了门，坐在门槛上看着在狂风中舞动的雪飘进自家的门，两个孩子依然在院子里闹着笑着……
　　 沉醉在大年的喜气中的人们有谁知道他们的痛？他们给孩子取名叫招娣，过完年他们准备让人领养孩子，来领养的是一对丧失生育能力的夫妇。
　　 五年后招娣的养母奇迹般的怀孕了，并生下一名男婴，小招娣也有了“新工作”——洗尿布，用村里人的话说：“这个‘小奴隶’又有罪受了。”
　　 那天天气热的出奇，天空没有一丝云，院边的柳枝一动不动的垂着头，知了有气无力叫着，地面早已被晒的皮开肉绽，路边干枯的草上布满了尘土，呼吸都是那么困难。招娣用脸盆端着衣物向河边走去，细小的胳膊与那双粗糙的手显得极不协调，到了河边看到在清澈凉爽的河水中嬉闹的同龄孩子，招娣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看到河中的小鱼成群的在河中游动，她不禁想下水用盆子舀上一条，于是她卷起裤管，脱掉鞋子，把衣物从盆里拿出来放在河边，向河中走去。
　　 当她玩得正开心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坐在河里，她站起来撇撇嘴并没有哭，但看到盆摔破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因为她知道今天又有“好果子”吃了，不被打死才怪。她起身向河边走去，她跑回家。看到在树下乘凉的母亲（养母）她又一次哭了。
　　 “又怎么了？唉？你把衣服呢？”她的母亲皱了皱眉头眯缝着原本不大的眼睛瞪着用她那沙哑的声音朝招娣喊。
　　 “我……盆儿……妈……我……破了……”招娣哽咽着，由于惧怕她已经在瑟瑟发抖了。
　　 “到底怎么了？！！”她像炸药点燃一般的巨响吓的招娣止住了哭声向后退了两步。
　　 “盆儿……摔了。”招娣抽泣着。
　　 “好啊你，我把你这挨千刀的杂种。”她咬咬牙恨不得把招娣吃了，转身就捞起棍子像原始社会的狩猎者看见猎物一般扑了过来。
　　 “啊……妈……别打……！”招娣哀求着跪在地上，抱住了迎面扑来的母亲的腿，因为她知道跑了会打得更惨。
　　 只听到棍子在空中嚣张的飞舞声和哽咽无助的哭叫。邻居们谁敢出来劝，上次李大叔不就是因为劝她不要这样打孩子，被骂得心脏病都发作了。前天罚招娣一天不吃饭，张大爷看娃可怜偷给了半个馒头，差点把张大爷的祖坟掏出来骂个遍。还有……
　　 邻居只能怪她投错了胎，或者说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被揍完之后招娣还得把那些被放在河边的衣服洗完，当冰凉的水触到她黝黑皮肤上的伤痕时，她只有咬咬牙，更重要的是她今天又不能吃饭了，她就算吃饭也是吃饱的次数不多，等到洗完已是黄昏了。
　　 夏日的黄昏如此美丽，橘红色的云彩映红了西天，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无数的镜子反照着天空的色彩，万物都披上了橘色的纱衣，就连招娣乱如麻的头发在黄昏的霞光中也变的格外的美，河水哗哗地淌着，鸟儿成群地唱着欢歌从天空飞过。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
　　 她望着天空轻轻的问：“鸟儿，你知道我的妈妈是谁吗？邻居张阿姨说我是捡来的，对不对？她还说是我妈妈不要我的，你们的妈妈都那么爱你们，我知道是我的妈妈不是故意把我丢掉的，对不对？”她撇撇嘴，空荡的小河边柔柔的晚风扶过，扶动着她乱蓬蓬的头发，眼里噙着的泪终于涌了出来，从她的脸上滑落到河边静静躺着的石头上……
　　 那一年冬天的雪，比任何一年都多都白，夜里大雪把冬季的山村裹的严严实实，招娣咳嗽着独自在大雪飘摇的冬夜里步履艰难的挪动着，每次的咳嗽都会让她蜷缩成一团，也正因为她这讨厌的咳嗽会吵醒弟弟，才被赶出家门。前两天在众人的舆论压力下，母亲才舍得掏钱带她去看病，被查出是肺炎，而且已经相当严重了，抓的药吃完后也没人再管她。而且妈妈骂她装病不干活，医生想挣钱故意说病情严重。
　　 映着自家窗户里橘黄色的灯光，鹅毛般的雪花分外的白净美丽，走出院子，来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靠着树坐下，毛茸茸的雪花飘落在她的头上，甚至她长长的睫毛上，咳嗽一声赶不上一声，看着村里星星点点的橘灯在灰白色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美丽温馨。再看看自己一路走来的脚印好像也泛着红光，像是……长长的一地血印……
　　 “妈妈，你有没有找过我，我也想回家，外面真的很冷……”招娣看着漫天大雪说，然后又是一阵咳嗽，她又缩成了一团……
　　 第二天，漫天的雪还是那么柔缓轻盈的飘摇着。招娣静静地睡在树下，大雪早已覆盖了她的身体，一道泪痕一直通到苍白的嘴角，她永远的睡去了，鸟儿依然在树枝间叫着唱着……
　　 她的生母——我的邻居紫凤听到她从出生就未见过的女儿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她连滚带爬地赶了几十里，看到死去的女儿可爱的脸庞，腿上的伤痕还有破烂而单薄的衣服，她发疯一样哭闹着……后来，就开始自言自语：“谁害死我女儿？谁？……”
　　 她疯了，自此以后每逢下雪她都会大疯一场……
　　 你听！……今天又下雪了……山村静静的黎明中又传来哭嚎……
　　 “女儿，谁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