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 ——归思集

她摇了摇头，显得难以置信，二十一世纪竟然还有换亲。
　　 没错，这虽然是二十一世纪，却是二十一世纪的农村，她先前只是知道她有个远房的叔叔就是通过换亲才结的婚，没想到现在竟然轮到了自己。
　　 母亲最初和她说的时候，她还不信，私心里，她还在憧憬着与邻村阿城将来的小小幸福。但现在母亲却说了，只有她嫁给了那个男人，她的哥哥才能娶回人家的妹妹。
　　
　　 那个男的其实也不错，忠厚，老实，能干，就是那儿有些问题。村中的媒婆在说这话的时候还用手指了指脑袋。但她却是听得可笑，也只有媒婆才会说一个傻子不错。她的心就有了些悲哀。
　　 她是村中唯一一个上过高中的女孩，她知道她能上高中却与成绩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交不起两个人的学费，哥哥初中没有毕业就辍学在家。哥哥辍学的时候，她的父母始终不同意，言下之意反倒是想让她辍学，虽然以成绩来论，她确实胜过哥哥。
　　 当时她确实也害怕了，她害怕会与村中女孩同样的命运，上学，退学，长大，然后等着结婚生子，就此度过一生。幸好，后来哥哥坚持了，哥哥说，父母若是要打她的主意让她退学的话，他就离家出走，一个长子的话是比一个长女的话重要的，好在，后来，父母总算是听了进去，只是却是不停地叹息！
　　
　　 父母虽然如此，但她却从来没有怪过他们，在她们这里，几乎都是这样的，女孩都是辍学打工的料，只有男孩才可以享受到上高中和大学的待遇，然后成龙，父母望子成龙的希望总是高过望女成凤的决心，所以受到不公平待遇的都是她们这些女孩。
　　 她是唯一的例外，所以她很是用心地学习，她觉得只有她好好学习了，才能对得起哥哥的信任。饶是如此，在高中即将毕业的时候，她还是被父母勒令退学了，甚至，她都没有参加成高考。
　　 她很快倒也是想通了，只是觉得有些辜负了哥哥的期望。
　　
　　 她高中毕业的时候，哥哥已经二十五岁了。用媒婆的话，哥哥其实也不错，只是矮了点，黑了点，难看了点。正因为这些，一直没有女孩青睐哥哥，哥哥为此而越发沉默，她也替哥哥着急。这事几乎成了父母的心病。
　　 但是现在，有人上门提亲了，可是却是所谓的换亲。她知道得到一些总会要付出代价，没想到为了哥哥的未来却要付出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这个代价真的很大！
　　
　　 父母自然没有意见，父母只是多少担心她会有意见，她也确实是很有意见的。她想到了阿城，她本以为，再过一两年自己就可以像村中其他的女孩一样，嫁给自己中意的人，虽然不再波澜壮阔，但也会安宁温馨，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个突如其来，她的一切就要发生改变了。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中，她不见任何的人，包括她的父母，她想借此去逃避，她虽然觉得有些亏欠哥哥，但她还是不想就这样匆匆决定了终身，这毕竟关乎她的一辈子，没有人愿意自己的一辈子是陪着傻子度过的！
　　 可是又有谁愿意一辈子陪着一个又矮，又黑，又难看的人呢？
　　
　　 母亲每次都给她送饭到门口，开始她连饭也不吃，后来她饿得实在不行了，才在又一次的时候开了门，这一次送饭的是她的哥哥，其实从第一次以后就一直是她的哥哥坚持要送饭给她的。
　　 看到哥哥的时候，她有些尴尬，无论如何，只要她答应了，哥哥就会得到梦寐以求的幸福，虽然她得到的会是心痛和悲哀。但是一想到哥哥过去对她的好，她就不可抑止地产生一种负罪感，她甚至想，如果哥哥上了大学，也许哥哥就不会至今仍然孤家寡人了吧？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是她害苦了哥哥。
　　 哥哥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只是喃喃的说：不愿意也要吃饭啊，你看，你都瘦成什么了！
　　 其实，瘦是不会一下子降下来的，只是憔悴却是显而易见。她看着哥哥，一时却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接他手中的饭，她知道哥哥的安慰对她来说是种压力，虽然哥哥并不是诚心如此。
　　 后来是哥哥塞到她手中的。哥哥走后，她便倚着门滑落在了地上，她哭了，她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期间，阿城来找过她，但是被她的父母给拒绝了，其实父母之前是喜欢阿城的，只是现在阿城来的显然不合时宜，电视上有太多私奔的例子，也许母亲是怕她想不开。
　　 其实，想不开了才会答应的！
　　
　　 媒婆依旧隔三岔五的来她们家一趟，她隔着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就像她能隔着窗户看到阿城一样，没有人要囚禁她，只是她自己不愿意出来而已。她当然知道媒婆的来意，只是她依旧迈不过心头的那道坎儿。有些坎并不是可以轻易迈过的。
　　 轻易度过的困难又怎么会是困难？
　　
　　 她一个人的时候就对着镜子自己照，她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出落得这么婷婷动人，而她的哥哥就这么难看！她不是嫌弃哥哥难看，她只是觉得哥哥如果不难看了，也许就找的上媳妇。其实她们家境如果好点的话，她哥哥也可以娶上老婆，可是她家里偏偏就一点也不占。
　　 对此，她只是无奈。
　　
　　 同村的秀云来找她，秀云是她的朋友，也是村子里最好的一个朋友，秀云来找她的时候都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秀云是今年刚出嫁。她是在打工的时候和现在的老公相识的，她们在很短的时间里爆发了激情与热恋，然后两人在相识五个月后闪电结婚，据说是奉子成婚。这事儿在村子里掀起了不小的议论，但她不觉得怎么不好，无论如何，路总是人家自愿选择的，她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能自愿选择自己的路就会很幸福。其实结局倒是不一定要多美好，虽然美好是所有人的相往！
　　
　　 现在秀云来了，她只是觉得奇怪，她先开始是觉得对方是来给她做说客的。所以她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说，你别劝我，我什么都不想听！
　　 反倒是秀云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想让我劝你什么，我只是回来顺便看看你，你到底发生了什么，看你憔悴的！
　　 她摇了摇头，只是想哭。但是她又不愿意让眼泪掉下来，她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该不该去答应或者说去拒绝。所以她只能摇头，从开始摇到现在！
　　 秀云倒也没有追问，只是说她自己如何如何，丈夫开始如何好，后来如何对她冷淡，而且结婚后才发现两人竟然性格不是太相合，他们现在只是才过了没有半年，没想到竟然就已经爆发出如此的裂痕，虽然她怀上了孩子，但是却并不知道她们的婚姻能维持到何时。秀云说，她想到要去离婚，可是路却又是她自己选的。她怕离婚后会被村里人耻笑，虽然离婚在外面已经很是稀松平常如吃饭了。但这话也没法和别人说，所以才跑过来找她来吐吐苦水。秀云说完这些拢了拢头发，接着叹气。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表示，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每个选择都有每个选择背后不为人知的心酸。她有幸听到了秀云的心酸，可她却不知道该把她的心酸朝谁述说！
　　
　　 秀云接着羡慕她，羡慕她有个对她很好的哥哥，所以她将来一定会很幸福。她是有个好哥哥没错，可是正因为这个好哥哥才让她对选择产生了犹豫，如果她的哥哥不好的话，她早就直接拒绝了，她相信，只要她执意不同意，父母也不会往死里逼她！可是现在呢？
　　
　　 现在她们换了话题，说起了上学，其实秀云也算得上是她们村里仅次于她的初中毕业。说道上学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感慨就多了，曾经，都以为可以靠着知识改变自己，没想到到最后还是如此。她笑笑，一想到现在的状况，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倒是秀云还在说，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上学的时候，我妈就不同意，说女儿上学没什么用。可后来我还是上到了毕业，倒是你，才让大家觉得奇怪呢？
　　 她说哦？
　　 村里人说都该让叶家的老大上学，没想到却让一个外姓丫头上了这么久！秀云随心地说着。
　　
　　 她和哥哥是姓叶的，只是她不太明白后半句是什么意思，外姓的丫头，她怎么就成了外姓的丫头？
　　 她只是看着秀云。秀云看到她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什么。接下来，秀云又随口说了些别的，然后就告辞了。
　　 她反倒是不能安静了。
　　
　　 她想起了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小得只能容得下依稀而不是全部。小时候，她和哥哥打闹，无论她对她错，母亲必然会训斥哥哥，哥哥开始还不服，后来母亲好像和哥哥说了些什么，哥哥就开始对她特别的好。
　　 后来，哥哥辍学的时候，父母只是一个劲地叹息，当着她的面，父母张了很多次都没有说出口，那时候，父母是想说什么。她当时只以为是父母痛惜哥哥的选择。
　　 没错，的确是痛惜哥哥的选择，却隐忍了哥哥对她如此的付出，也许，如果秀云说的是真的，那么，母亲当时想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些，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晚上，她梳洗了一下，出来了，父母都是很惊讶地看着她。她只是问她的哥哥在那里？哥哥从屋子里出来听到她说，我们出去走走，我有话问你？
　　 他们出去走了，只留下呆若木鸡的父母，他们都不明白这个女儿是怎么了？
　　
　　 她问哥哥，我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哥哥在那一刻分明有些惊讶，但那些惊讶很快换成了激动，谁说的，你不是我的亲妹妹是什么？
　　 她只是苦笑，我也想是的，可是我毕竟不是，我都知道了？
　　 哥哥愕然，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你终究还是知道了，可是我一直是把你当成了亲妹妹的。
　　 她眼中有了泪水，她以为她的猜测是假的，她多希望哥哥坚持一下是她是他的亲妹妹，可是事实上确实是她不是！她哽咽，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一直把你当成了亲哥哥。你是我的哥哥！说完她就跑着走了。也许，她又一次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吧？她欠他的毕竟是太多。如果他是她的亲哥哥，也许她还觉得这种付出并不是很强烈，但正因为他不是她的亲哥哥，所以她才觉得欠他的更多，所以她觉得也应该为哥哥做点什么，哥哥都肯为她牺牲那么多，她小小的幸福又算得上什么，可又真的不算什么吗？
　　
　　 哥哥都肯为妹妹付出，那么妹妹为哥哥付出一些又怎么了？这一次，她没有想开，有些事又何必想那么开呢？
　　
　　 她跑回家的路上，有冷清的月光相照，也有清风伴舞。她只是一任眼泪在月光下挥洒，也许嫁给一个傻子也并不是如想象中那么坏呢！
　　 只是阿城，阿城是谁？
　　
　　
　　
　　 二〇〇九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