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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驴打滚

作者: 朱山坡 时间: 2013-03-26 阅读: 416次 点赞: 85个 评分: 2.0分

我们的同事兼朋友马朵朵先生向来是一个善良的好人,这个无需论证,因为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本来,我们都不必要为身边存在这样的一个好人而忧心仲仲。可是,我的另一

我们的同事兼朋友马朵朵先生向来是一个善良的好人,这个无需论证,因为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本来,我们都不必要为身边存在这样的一个好人而忧心仲仲。可是,我的另一个同事,同时也是马朵朵的朋友闵良知先生并不这样看,因为他发现马朵朵近来很不对劲,有做恶人的冲动。
   “他可能要干掉鹿小茸。”闵良知先生看上去忐忑不安的,甚至忧心如焚。
   鹿小茸先生不是我们的朋友,因为他不是马朵朵的朋友。一个连马朵朵都憎恨的人,大抵不是什么好东西。鹿先生不是我们化学系的,而是中文系的,中文系也就罢了,他却不合时宜地是一个诗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以为诗人已经绝迹,实际上在生活中也并不多见,但听说还有一个诗人顽强地存在着,像远古时代的微生物(或曰细菌),本来也没什么,只是令我们如针在背的是,中文系就在化学系的旁边,两栋小楼一衣带水唇齿相依,那个诗人就像一头臭不可闻的驴站在我们的身边。闵良知先生对诗人的偏见近似固执,好像所有的诗人连李白杜甫都曾经是他的杀父仇人一般。他说,驴放屁也会分行,诗人和驴有什么区别呢?很显然,我们是不会跟驴成为朋友的,连心地善良、与人为善的马朵朵也不会。但话说回来,我们也并非尖酸刻薄到拒人千里之外,如果驴只朝着樱花和江水吟唱,我们是不会多管闲事的,甚至还会像向地铁卖唱者致意那样给它适当的尊重。然而,它却不自量力地对我们的朋友马朵朵先生不恭敬,并不止一次地把他得罪了。绵羊是不会咬人的,兔子也不会,但世界上哪有那么绝对的事情?闵良知先生说,这一回马朵朵生气了,要杀人了。
   问题的严重性超出了我们预想。那头蠢驴要大祸临头了。
   那天我和闵良知先生走在玄武湖的边上,沿着城墙一直朝南走。我们的中间,当然像平常那样夹着马朵朵,他瘦小的的身躯像豆腐干一样被我们夹得像被劫持。玄武湖本来不属于我们的,只有秦淮河才属于我们三个人。但在秦淮河是我们讨论学术的地方,这次我们商讨的不是学术,而是杀人,不能让即将发生的血案玷污了秦淮河的高洁。马朵朵身材矮矬,却声音激越,喉咙里像安装了几个麦克风。
   “这鹿小茸还活着,我却忍气吞声,苟且偷安。我对自己感到失望。他让我受了奇耻大辱,这是众所周知的,我应该杀了他。”马朵朵根本不顾忌隔墙有耳,对来来往往的行人熟视无睹。然而,他的话已经惊吓到别人,他们不再信任我们深度的眼镜和斯文的外表,惶恐地躲避。我们的朋友马朵朵先生一生中除了恶骂过自己,从没对别人说过气话、粗话、硬话、恶话,他的嘴里只有豆腐没有刀子,可是现在他要拿起刀子了。
   “我真的会杀了鹿小茸,决不能宽恕。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是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的时候了。在此之前,我只不过是一具学术僵尸。”马朵朵说。
   顺便说明一下,我们的朋友马朵朵先生二十六岁便获得了哈佛大学化学博士学位,回国多年,在学术上成就非凡,早已经成为化学领域内的权威,是我们这所著名大学的博导和学科带头人,如果不出意外,他今明年内将成为中国最年轻的化学院士之一。除此以外,令人称羡的是,他父母双存,妻子漂亮贤惠且才华横溢,是有名的先锋实验剧作家;女儿在钢琴界声名雀起,曾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作专场表演……
   “你将失去一切。”我和闵良知试图平息马朵朵的冲动。冲动是诗人的专利,我们化学系的人不跟他一般见识。我搂着他的左肩,闵良知搂着他的右肩,像兄弟一样,当然也像绑架。
   “与杀掉鹿小茸相比,这些算得了什么呢?”马朵朵狠狠地作了一个卡嚓的手势,果断,坚决,痛快,干脆利落,像大革命时期的将军。瞬间,仿佛血飞溅到了城墙,血水迅速升高了玄武湖的水平面。我们面面相觑,觉得此时此刻的马朵朵不可强劝,不可逆其意志,否则他会将我们排除在知己队列之外——能成为马朵朵先生的知己,使我们沾了许多光彩和乐趣,也长了见识,因此,我们不可能自绝于他。我们支支吾吾地说,鹿小茸该杀,可是杀了他以后呢?
   “这是一个极大的烦恼。你们忧虑的正是我的困境——这也是人类生存的困境——自由与束缚的冲突。”马朵朵已经在想这个问题,说明他蓄谋已久,“我可不想束手待擒,坐以待毙。像所有的杀人凶手一样,出于求生本能,我必须逃跑,哪怕在逃跑的路上被击毙。特别像我这种有身份有地位尤其是高智商的人,不可能坐在审判席上丢人现眼,更不可能让绞绳套在我的脖子上,或温顺地等待子弹穿过头颅。逃跑是我唯一的选择。但现代社会的警察要比古时候的捕快厉害得多,逃跑并非容易的事情,况且在这方面我并不比城市角落里的小混混更内行。不过,我相信只要准备充分,加上我的天分,从天罗地网中逃脱也是有可能的,因为无论天衣多么强大,总会给聪明而勇敢的人留下脱逃的缝隙。”
   我们部分地赞同“缝隙说”。按照宇宙学家们的学说,时间和空间都存在着无数的“缝隙”,即使一块铁块也是有缝隙的,更不用说我们生活的空间。关于宇宙,昨天还是前天,马朵朵还着重地引用了天才物理学家霍金先生的理论说到,宇宙正在无限扩大,而且,宇宙之外还有宇宙,时间和空间无穷到连诗人都无法想象,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即使在一个无穷小的空间里,聪明的人也能找到生存的天地。
   “我早就开始观察蟑螂,看它们怎样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得以生存。它们就是利用了缝隙生存,因此它们比人类更早来到地球,也将比人类更晚一些灭绝。世界上到处都是形形式式的逃亡者,他们在刀锋上行走,在缝隙中生存,那是另一种生存状态,却并不见得比正常的生存状态坏,我们痛恨或同情他们是因为我们不理解他们,就像别人不理解我为什么非要杀鹿小茸不可。理解一个人,你得理解他的生存意义。”我们的朋友马朵朵在说服我们,而不是我们在说服他。
   如果你们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就应该帮助我远走高飞。马朵朵说,不过,如果你们害怕因成为同谋、从犯而离我而去,我也无话可说,祝你们像往常一样幸福、安全。
   结果并不意外,我们被我们的朋友马朵朵先生绑架了。
   事实证明,史上有过太多阴谋和杀戮的玄武湖不适合思考。发生多次的南京大屠杀都是从玄武湖开始的,在那里我们像被杀气腾腾的兵匪围困,想不出任何逃亡的可行方案,往往是一方刚提出构想,便在另两个驳斥下漏洞百出,结果互相发现彼此在这个方面是多么弱智。我们只好迁怒于玄武湖,回到常常使我们灵光闪烁的秦淮河。从此以后,我苦思苦想的不再是学术,而是脱逃术。每天黄昏,我们三个在秦淮河边散步,把脱逃术上升到学术高度加以研讨。这条河对我们意义非凡,因为它环境幽静,穿越古今,适合思考杀人技巧和逃亡法则。再顺便说一句,与马朵朵相比,我和闵良知先生虽然稍逊一筹,但亦非等闲之辈,在化学领域都是佼佼者,我和闵先生合作的论文曾多次上了《自然》《科学》等杂志的头条,论成就和影响我们迟早也将是中国科学院院士的有力竞争者。我们现在是马朵朵的左膀右臂,化学界将马朵朵、我、闵良知并称为“秦淮三杰”,或“秦淮河边的三架马车”。三个臭皮匠尚能与诸葛先生等量齐观,何况三个准院士?
   休闲锻炼时间,只要都在南京,我们几乎风雨不改,穿老北京布鞋,一身运动装,不带通讯工具,从大学侧门出发,步行到秦淮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在这半个小时里,我们往往一言不发,严肃得像共众场合的高官。穿过喧嚣,到了河畔,我们沿着河岸往西,先是听马朵朵对逃亡的种种设想,然后我们挑刺,寻找漏洞和破绽,提出假设,再充分论证。为了开阔眼界,借鉴古今中外的逃亡经验,我们还剖析从网上或电影上得来的千奇百怪的逃亡成败案例,给马朵朵启发。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集中我们的聪明才智让他的逃亡方案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换句话说,他干掉鹿小茸后,成功脱逃,警方永远无法找到他,他能在无处不在的“缝隙”中逍遥法外。
   当然,这一切都在绝密中进行,即使是秦淮河上的鬼神也不会知道我们在谈论什么。
   经过半个多月的雕啄,被我们命名为“秦淮计划”的马朵朵脱逃方案趋于完美,我们可以负责任地向他保证,它能使你远走高飞。
   然而,我和闵良知先生均非茹毛饮血之流,我们也像尊重马朵朵先生一样尊重每一个生命,哪怕对方是一头驴或一个诗人。我们希望马朵朵能在最后时刻放弃他的血腥行动,让鹿小茸苟且活在世上。
   我说:“不值得为一头驴铤而走险。”
   闵良知先生也劝道:“杀一头驴,你修行了十三年的佛性将毁于一旦,都快得道了,何必呢?”
   “替天行道的事情,佛祖也干过。”既然马朵朵固执己见,那我们就为他祝福吧。
   如果马朵朵先生把杀死鹿小茸的想法深埋心底,然后神鬼不知地付之行动,鹿小茸死了,最后不知道凶手是谁,就成了令警察蒙羞的无头案。众所周知的原因,化学家杀人的方法要比其他人士更丰富更隐蔽,凭马朵朵的智商应该能做到杀人于无形。问题是,我和闵良知先生已经知道了他对鹿小茸动了杀心。这样,如果鹿小茸真的死于他杀,我和闵良知先生会守口如瓶吗?不能,明知而不说,这不符合法治精神和正义准则,也不符合我和闵良知先生作为知识分子的良心。我们肯定会向警方提供信息,马朵朵先生便不能脱离干系。况且,马朵朵先生说,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旗帜鲜明地杀掉鹿小茸,只有这样才能给世人一个交代。但他杀了人后并不想马上被捕或被警方击毙。他得逃命,而且不让警方抓住,这个案子拖得越久影响越大。在证据确凿不可能洗脱罪名的情况,马朵朵先生要想得以逍遥法外,只有逃亡,躲藏。
   如果你了解南京,就发现要逃离这个城市并非易事,即使你逃离了南京,也未见得万事大吉。出了中华门或中央门,甚至离开了机场或火车站,你还会感觉到草木皆兵四面楚歌,因为周边几乎全是大城市,众所周知,对一个逃犯来说,城市是最危险的,因为警察和监视器无处不在,通缉令张贴到古老得早已经让人遗忘的小巷和渡口。然而,对像马朵朵先生这样的知识分子,除了在城市生活外别无选择。马先生没有经历过上山下乡,既没有刀耕火种的技能,更没有在黑煤矿下生存的能力,甚至连洗衣做饭的基本家务活都让他的弱势原形毕露。那他只能在城市里开始他的逃亡生涯。我们一致认为,虽然南京是一座防备严密、天网恢恢的城市,但并非没有漏洞,正如前面所说的,空间是无限的,南京主城区面积4730.74平方公里,人口密度2.81万人,建筑物56万幢,地下通道1289条,防空洞38个,桥梁涵洞786个,地下出租屋12万间,招工来者不拒的黑工厂367间、建筑工地1300处,假证办理从业人员500余人、整容美容院351家,听说还有专为逃犯而设的地下避难所。我们坚定不移地认为,马朵朵先生其貌不扬,扔到人群里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偌大的南京城足以藏得下一万个马朵朵。因此,“秦淮计划”的第一条明确指出,“逃犯”要绝地逢生,就必须认同霍金先生的宇宙学说,承认空间的无限性。这一点马朵朵先生已经确认,因为他历来是霍金先生坚定的支持者。好像前面或者以前我们也已经说过,凶手逃离现场甚至远走高飞都不足为奇,很多普通人都可以做到,连稍一慌乱便找不着北的闵良知先生也拍着胸脯说,他也能做到。那么,也就是说,马朵朵先生不必担心杀了鹿小茸后逃离现场或藏匿的问题,他考虑的重点是第二条,怎样在警察和熟人的眼皮底下生存,甚至还从事他酷爱的化学研究工作。“秦淮计划”的第二条非常关键,也就是说逃亡者必须熟悉和掌握“蟑螂生存法则”。所谓蟑螂法则,简单地说,就是“夹缝生存理论”加上“下水道寄生法”。蟑螂这个古老的物种,它在险象环生、极度肮脏的环境中求生存的经验值得马朵朵先生借鉴。马先生也表态,蟑螂能做到的事情,他也能做得到。
   “秦淮计划”是我们三人共同完成的作品,它太有创意太完美了,可以用天才的构想来形容,我们恨不得马上投给《自然》或《科学》杂志,他们也许会破例刊登这篇看与学术无关但实际上是一篇能极大启发人类智慧的学术论文,当年谁又把爱氏的相对论当作一篇传统意义上的学术著作?
   我和闵良知先生都以为,马朵朵先生不会丢下如日中天的事业和让人眼红的名利,他的杀人计划和逃亡计划都只不过是的纸上谈兵,泄一下愤,或给单调的生活平添一些乐趣而已。然而,有一天他非常认真地跟我和闵良知先生说:“你们掌握了我的一切,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这是一个他早就应该警觉的问题。
   我说,我可以让你相信,我以人格担保,绝对不会供出“秦淮计划”!
   闵良知说,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宁愿成为你的同犯!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风雨同舟,与马朵朵先生共存亡!
   附录:1、《秦淮计划》总纲(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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