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石散记

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来石家庄已经十天了，干了七天活儿，挪了两工地。第一天我和老李、大娃开车去一个叫上经的地方给人家干点小活儿。上经这地方已经出了市区，从路标上看，去西柏坡也是从这里走。我们去的地方是个别墅区，叫纳帕溪谷，名字挺洋气的，可看房子已经很陈旧了，房子设计得也不好看，没有摆脱火柴盒的设计理念。不过这里的管理看上去很严，一到门口就被穿蓝制服戴无檐帽的保安拦住，问干嘛的，又把脑袋从车窗里探进来，看了看，发给我一张出入证，这才让我们进来。
　　 我们来得早，主人还没来。老李有钥匙，开门，又把带的东西卸了搬进屋来。屋子是空房，看来主人是大装修。我们要干的活儿就是给一楼和二楼的楼梯间安个地面，我们就是负责焊上钢梁。这活看着简单操作起来却很复杂，又是超平又是打线，又得量尺寸，而且楼房盖得不规格，两边的长度不一样，干起来很麻烦。
　　 这时房东来了，笑眯眯地和我们打招呼：师傅们来啦！我一看他愣了一下，因为一时判断不出他是男还是女，定了定神才分辨出是个男人。他头发是黄的，白净面皮，无须，笑容里有女人的妩媚，有种人妖和李莲英他们那一类人的气质。我心里暗想，到底是大城市，什么样的人物都有啊！这人虽然看着有点怪异，脾气倒是挺好，从提包里拿出条雪白的毛巾让我们擦手用，他说话很慢，鼻音特别重，而且总是面带笑容，笑起来鼻子和眼之间的皱纹就象包子褶儿挤在一堆。
　　 房东出去，老李说，这不是个娘们儿吗？大娃也说，看上去是有点娘娘们们儿的，我说，老天爷造人的那会肯定打盹啦。我们说完都嘿嘿的笑。
　　 这活很不好干，我们要在梁上打眼儿把铁板固定在墙上，头干这个之前得把墙皮弄掉露出浇铸的梁来。带来的冲击钻太难用，还是六十年代的老古董，钻的前头连个握把都没有，而且钻体上还抹了很多机油，钻头还特别长，头还是扁的，干起来根本就握不住，冲墙皮还行，钻起眼儿来就太费劲了，一碰就跑。我在架子上钻，埋怨老李：看看你领的这是什么鸡巴玩意儿，怎么使啊！八百年的东西让你找来了。老李也不急：库里就这玩意儿，没好的我有什么法？凑合着使吧。大娃说楼上装电的有电钻，老李说，我早跟人借了，不让使！没别的招儿了，用这老家伙糊弄干到中午，安了三块铁板，我们出去吃饭，房东告诉我们小区门口就有家小吃，我们去那里吃就可以。
　　 到那一看，原这家小吃并非真正的小吃部，而是家超市，因见小区装修的人多，看到了商机，临时起意就卖起了饭。饭就分两种，炒饼和面条，而且炒饼都是提前炒好了的。我们要的炒饼，上得真快！一看炒饼是用芹菜掺着饼炒的，他们俩盘子里芹菜还少点，就我盘子里的芹菜多，老李笑着说，吃芹菜好，我问那好？杀精啊！又问我，喝啤酒吗？我说，喝，又不是毒药！老李让我噎得不爽：那那么多废话？又问是喝崂山还是嘉禾？我说嘉禾吧，老李给我和大娃拿的嘉禾，他自己拿的崂山。后来看了看我们都喝嘉禾他又把崂山拿回去，也换成嘉禾。又问来点什么菜，大娃说来点花生米。我们边吃边聊，我说石家庄光崂山和嘉禾这两种啤酒，没燕京清爽好喝，尤其是崂山的，忒难喝！老李说嘉禾啤酒好喝，是石家庄本地生产的，不过现在工艺也变了，没以前好喝了。我们又说起各地出名的啤酒来，雪花啤酒，哈尔滨啤酒，说到哈啤我断他，我说哈尔滨人都不喝哈啤，而是喝尚志出的一亩泉啤酒。老李听我说到哈尔滨来了兴致，你对哈尔滨挺熟呀！大娃说，他在哈尔滨待了三年呢。我说我在呼兰待过，他说知道康金井吗？我说知道康金，是呼兰的一个乡或是一个镇，我二姑的一个学生曾在那当过乡长，那年还帮我老爸推销过除垢剂。老李一听笑啦，我也在那儿推销除垢剂，我说那玩意利润大的很，属于暴利，他说提货一斤二块卖十四块。他说象哈尔滨周边的县市几乎都转了。象方正、阿城、依兰、木兰都挺熟。我问他推销这个是不是得二十多年了，他说是，说已经很久没去东北了。
　　 在私下里我跟大娃打听过老李的情况，因为老李是我们两个老板中的一个，虽然我们这个队伍才九个人，还不够一个班，可毕竟是头儿，得服从人家的指挥。老李今年六十，我来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他他正在做饭，穿件灰西服上衣，衣服上浮着一层土，裤子脏的看不见布丝，光脚穿双布鞋，布鞋也是脏兮兮的。再看脑袋，头顶光秃秃的没毛，前额头发还有四周的头发倒非常茂盛，而且还是大鬓角，这发型有点象铁拐李，脸上满是褶子，笑起来沟渠纵横。大娃告诉我这就是老板，我心里直打问号，就这糟老头子？中午我叫大娃在饺子馆吃的，大娃说他就是老李叫来的，别看老李现在的落魄相，以前曾挣过二百多万，那时可是八几年！后来吃喝嫖赌都挥霍没了，他当过兵，曾当到团级后来犯了错误，一掳到底成了平头百姓。犯的什么错误呢？作风问题！不过大娃说的他当团长的事我比较怀疑，通过几天的接触没发现他有多卓越的组织与领导才能。
　　 老李在这里身兼数职，既是老板又是司机另外还是大师傅，每天早晨他都起来做饭，做熟了挨个喊我们，不喊我们我们就赖在床上不起。老李就差喊我们大爷了。到这时我们才慢吞吞地起来。老李有一个习惯，晚上好捧着个手机看电子书，躺在枕头上戴个老花镜看得非常入迷，我问他儿子老虎他老爹看得什么书，他说是都市的，我也不明白都市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个糟老头挺有意思。有时候老李会戴着眼镜睡着了，醒了就又接着看，也不管是什么时间，有次我三点多起来发现他还看呢。老李离了婚，后来又在江西娶了个小媳妇，生的儿子今年才十六岁，现在老婆在江西，如果老李不梅开二度，象他这岁数早享上天伦之乐了，又何必出来这么折腾？
　　 吃完饭我们待了会儿又接着干，因为电钻太难使，房东就给我们把他的电钻拿了出来，说是前几天从他亲戚那儿拿来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应手的家什活儿干起来就顺当多啦。很快我们就把铁板安好，我们开始量尺寸下料。老李用气割，大娃用电焊，我打下手。因为料都是按着墙的一面下的，那个都不规格，都得用气割割。老李干这行也是半路出家，就是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割的口子就象用钝锯拉的似的，疙疙瘩瘩，有的还割斜了，这让我们安装时费劲不小，有的装不进去有的又间隙太大，很不好焊。我们三个鼓捣到黑，总算是把四根大梁给安上了，留下的活儿还得干半天这时我们另一个头给老李打电话，让开车接他们去，他们给教堂干活儿。早上来时就是把他们送到那里我们才去的别墅。
　　 我们往回走时天色已黑，老李不怎么认识路，大娃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指挥，老李车开的飞快，见奔驰超奔驰见宝马超宝马，到了教堂已是六点多啦。那个老板正在门口等着，其中有个叫老周的说，人家都给准备好了饭菜，最后还强调一句：有酒有肉！老李最看不上老周，骂他：你个傻怂！就认吃认喝！干活儿没了怂能耐！老周也不把老李放在眼里：你个土鳖知道个吊！你别吃别喝，饿死你个老杂毛！
　　 当然，有酒有肉，谁还回去做饭吃大白菜啃馒头呢？傻呀？我们在教堂饱吃饱喝。老李老周这两个没出息的逮着不花钱的酒，喝成了烂泥。让我们架上车，高高兴兴的回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