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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乡村

作者: 之中 时间: 2016-09-09 阅读: 106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8月中旬回乡下有两件大事:上坟与粉刷房子,计划用时一周。这两件事情都与仙逝的父母有关:上坟自不必说是中元节到了的祭祀与怀念,粉刷房子是落实母亲的遗愿。弟弟回

8月中旬回乡下有两件大事:上坟与粉刷房子,计划用时一周。这两件事情都与仙逝的父母有关:上坟自不必说是中元节到了的祭祀与怀念,粉刷房子是落实母亲的遗愿。弟弟回忆,母亲生前告诉他,房子不要卖,找机会粉刷好,姐姐哥哥回来了好有地方待。母亲是英明伟大的。她的话当时并不能被我们完全理解,在经历了近8年的时光打磨之后,我们才看出那些语言的光辉。如果当年以几万元把房子卖了,那点儿钱早就没了影子,而我们却真正成了无家可归的游子,每次上坟也只能匆匆而来忙忙而去,连个驻足沉思的立锥之地都没了。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来计划一周时间完成的粉刷房子工作,料想不到地直到我待到第16天回来的那天才完工(最后那天收尾工作我没看到,委托平时看管房子的亲戚开门)。计划所以赶不上变化的原因是天气,是那场西北罕见的连天阴雨。
  
   一、阴雨绵绵
   想到入秋会有雨,想不到老天对西北干旱眷顾的有些过分,一连下了8天。
   弟弟负责落实的粉刷人员已经推迟了两天,在阴雨绵绵中开工,粉刷房屋外墙的工作只能一推再推。下一天,希望明天能够停下来。再下一天,希望后边一天再停下来。好在白天也有过断续,给人一点希望。夜晚睡下,淅沥的雨滴答在窗外葡萄藤上打响的时候,我的心情就更加沉重。只请了一周假,单位正好有紧急工作小同事还在加班加点,我却只能守在自家的小屋里,天天盼着云开日出,这种心景,跟天上的云影一样黑暗。每每此时,只能自我安慰:工作同事们会干好的,明天天气会转好的;或者到小门前小商店里转转,到亲戚家串串,听大家说话,跟大家拉呱,分散心事。
   但还是会在连绵阴雨中想到好多。某一滴秋雨会忽然触动沉睡的记忆,遥远处冒雨而来的是父亲的身影。他浑身湿淋淋的,手里提着铁锹,戴一顶草帽已经无法遮住急雨侵袭,满脸都是雨水,像刚从水里出来。还是能看出他的焦虑:秋粮刚浇过水就是大雨,水一多再来场风会把庄稼打爬下,那样就麻烦了。天井雨在冒泡,屋里好几处漏雨,厨房里母亲躲避着漏雨处忙碌着晚饭,我们蜷缩着身体看斜刺下来的雨线……
   雨到了第3第4天我觉得怎么也该停了,因为这是记忆里的极值。但是老天没有一丝一毫“改邪归正”的意思,仍然是阴云密布,阴雨阵阵。幸好回家的时候带了线裤,家里备有厚衣服,不然只能躲进潮湿的被子里了。晚上睡觉已经感觉到床铺的冷凉了。苍蝇可劲儿往屋里钻,温度只有十一二度,冷啊!
   连阴秋雨是偶然的,我回家这些天遇上是偶然的。无数偶然组成了生活的必然。如果没有这些偶然,我怎么能有时间、机会了解到一个更加全面、更加多样的家乡呢?我哪有时间和机会跟乡亲们聊天闲谝,知道他们的内心世界呢?
  
   二、邻居
   当然,距离最近的还是邻居。邻居姓王,是1980年从邻县迁居而来的“外来户”。现在村子里外来人口已经占了一半以上,多数是从没有水源保证,自然条件更恶劣的甘肃永登、靖远一代迁来。小王家来的早,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他成了外来户中的第二代,语言等已经完全同化。过去从父母嘴里了解到他们一家的,是他们的生活理念与本地人不同,这个小王种地不精心,又不能下苦。他的婚姻家庭一度时期也有些乱。先从新疆找了个媳妇,生了3个娃娃后媳妇忽然留下孩子不辞而别,后来悄悄回来从学校把二女儿带走了。大女儿早早让小王嫁了人,现在还有个12岁的小儿子跟他生活。
   几年后,他又找了现在的媳妇,这个媳妇带着个大他儿子6岁的女儿。女儿今年高考,成绩优秀,顺利考入上海师范大学,这个消息让小王全家沉浸在兴奋之中。我这次回去听到这个消息,也为他们家高兴。乡村家庭的改变,全靠儿女。每家有一个考中走出去的人,这个家庭就有了希望与前景。
   我给小女孩一个红包,说祝贺她,他们父女一起推辞;我说那我就沾点儿你们的光。好说歹说才收下,女孩说谢谢大佬。大佬是老家对长辈的尊称。我说你到大上海好好学习,毕业后找个好工作,你爸妈就能跟你享福了。女孩笑着。说话间,从他家小商店后边走出来个小男孩,这就是小王前妻留下的孩子。提起儿子,小王脸上笑容立刻收敛。他说孩子调皮,学习不操心,被老师一巴掌拍倒,磕掉了前门牙。经过调解,老师赔了2.7万元,小王家不再向上反映(年轻老师还在试用期,一反映,她的老师资格就危险)。对于这件事情,乡亲们都有看法,凡是说到这件事情的,都说小王不对,不该向老师要那么多钱。我倒认为,他依法提出告诉,经过调解得到的赔偿是正当合理的,说明农民的法制意识正在增强。再说,老师不论什么原因都不应当打孩子,这已经是常识。既然老师打了孩子又造成一定后果,她当然得负责任。
   但这件事情的后果还在后边。因为他们接受了老师的赔偿,争取了自己的合法权益,他的孩子在学校成了没人管的娃。哪个老师都不管孩子的学习,这让小王很苦恼。他跟我说想给孩子转学,换个环境让孩子顺利成长,但不知道找哪儿去找谁。听他这样说,我起了恻隐之心。我说我有个亲戚在教育局负责工作,你去找一下他,就说我说的。他说行吗?我说你试试吧,万一行呢,他说那样也好。
   那天傍晚吃过饭踱到他的小卖部前,再问他去县城找局长了没,他说去了没找到,倒是找了个电话号码。我问打了没,他嗨嗨笑了几声说,好像觉得不好打呢。我说行,我来打。于是打过去,电话响了几下没人接,又拨说是正在通话之中,看来亲戚局长够忙的。就发了信息,自我介绍并说了邻居孩子的事情,请他帮忙。过了半天没反应,我跟小王说明天一早再打过去看看。心里暗想,或许亲戚局长想不起我来了,或者他不愿意帮这个忙……那样只有动用他的上司办事情了,而这又是我不愿意做的;但给邻居夸下了口,他的孩子又那样,不帮一下确实于心不忍。告别回到雨后潮湿的屋里,想看看书又被几只躲进来取暖的蚊蝇搅扰。此时手机里响起短信声,一看,是亲戚局长的回复。回复得十分客气,称我为老舅,说这是小事。又说孩子的事情上,家长可能有一定问题。估计他是知道老师打孩子事件的。我回复说应当各有问题,但看在孩子成长的大前提上,还是应当帮一下。他说明天让家长去找,我感谢了他。连忙给邻居打了电话说了局长的意思,让他明天就去找找把孩子的事情办办。天已不早,用电饭锅烧水开始洗漱。忽然,听到大门被人敲响。原来是邻居小王。
   打开门见小王提着小吃和两瓶酒,我说你这是干什么?他说来看看,想请我吃饭也没条件,想跟我一起喝几口。我说我不喝酒,酒对我没用,你还是提回去的好。还是让他进屋,听他说话。告诉他明天怎么找局长,说话注意些啥,他一一应诺。然后就说起家庭生活,过去现在。
   他讲前妻离开的事情,说过去自己年轻也有很多不是,但是前妻悄悄跑了,扔下儿子、拐跑女儿的行径对比,自己还算好些。找了这个妻子,带来的女儿非常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所以才能考到上海,算是没有白白付出。现在的妻子很聪明贤慧,对儿子一视同仁,该管也管;但儿子还是顽劣,不知道学习,还到处惹事,不能省心,头疼不已。原来想没办法了,想不到你能帮忙。我说你能从过去生活里总结经验教训,已经进了一大步,这是人成长的必然阶段,今后你的生活肯定会好起来。儿子还是得多加管教,只有严格管理,将来孩子才能成才感恩,无数事实都证明,小时候娇惯下的孩子,大多都很不孝,成为父母的害。你现在很有福气,要珍惜现在的生活。他连连点头。我把酒盒提起来送他出门:把你的小吃留下来我吃,带酒来十分没必要,你拿回去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他推托了老半天还是架不住我的坚决,把酒提了离开。想想收礼这种事情,关键看你的态度有多坚决了。为人办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是一种幸福。如果再让别人在这种幸福上物质一下子,就没趣得很了。
   次日一早,局长的电话打来。他说昨晚电话是不是就那个邻居孩子的事情,让他今天去找副局长办,自己一天有事情呢,我说好。回头就转告小王,让他去找潘副局长。下午他打来电话说,找到潘副局长了,他们已经跟学校进行了沟通,今后应当没有什么问题。我说那样也好,如果有问题,你直接找局长就行。小王正在赶往上海送女儿到校的途中,问我什么时间回去,我说马上就走,以后回到老家见面的机会多的是,有事情还要找你帮忙呢。可不,远亲不如近邻,这次回来,让他焊了架梯子,做了自来水阀门开关。他本来不要钱的,我还是把钱放在了他家的柜台上,因为我挣钱比他容易多了!
  
   三、谣言
   那几天的雨很有意思,有时候晚上淅淅沥沥,早上能停一阵子;有时候下一个白天,傍晚便红霞满天。这天,从堂弟家吃完饭出门,见何八爷家门口围着一堆人有说有笑,其中还有九堂弟和他的老婆,其他大都是不认识的媳妇孩子。离开家乡几十年,人都换了茬,“儿童相见不相识”,哪还能认得几个年轻人呢!走近堂弟问他们喜笑颜开高兴什么,他们都拿着手机看微信中的信息。堂弟说哥你看这个是不是真的:一组李某家里下雨下来了一条龙,长成这样子。我说怎么可能。他说你看照片,眼睛还动弹呢。他拿过手机打开图片,果然有个像龙似的东西,眼睛一闪一闪的。没看图片我还疑惑到底有没有下来什么,一看图片我就知道肯定是假的,因为那闪动的眼睛一看就是电脑做成的;那图片也是从网上截取PS成的。堂弟说,哥你说说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还想去看看呢。我说你别去,绝对是假的。假的原因:一是可以看出来这图片是电脑合成的,二是龙在世界上灭绝几亿年,不可能一场雨忽然落进他家里。现在有了网络,上面假消息太多,千万不要听信谣言。听我这么说,一群人嘀咕的声音小了,但我知道,他们还是期望奇迹出现;堂弟也只是嗯嗯了几声,没说到底看不看去了。
   过了两天又遇见堂弟,我问你是不是去看“龙”去了?他呵呵笑了几下说,还真让你说中了,根本就是个假消息。那天去了,一见面李某就说让我别再说,因为这个消息,他已经被乡上人叫去训了一顿,说是再造谣要处理呢。
   那你还非要相信这样的消息,还跑去看呢,我略带责备。堂弟只是吃吃地笑说:我以为真的呢,手机上活灵活现的。
   我说现在手机上传的东西多了,但凡见到都得想一想可能性有多大,别听风就是雨。记着以下几点:别在大街上围观热闹,别乱传手机上的消息,别相信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有时候眼见都不见得为实呢!
   说是说,我知道下次再有什么“神奇”的消息他们还会趋之若鹜,因为现在乡下较过去虽然非常进步了,但正能量的宣传、科技文化的普及还非常薄弱。“谣言止于智者”,但智者太少,声音太弱,还是挡不住各种不负责任消息的传播扩散。
  
   四、乡亲
   老家村组居民点以一条南北走向的水渠为主轴,左右分布,东边多一点,西边少一点。我们家在西边,是过去留下的宅基地,跟居民点的统一格式不一致,独门独户,座北向南。乡村公路在水渠东侧,居民住宅西门距离公路10米左右。小姨家在东侧居民点中间。吃罢晚饭,居民点上的乡亲三三两两走出家门坐在渠边树沟放倒的树上纳凉说话。我从姨娘家吃完饭出来,见到大家招呼,也一屁股坐在路边树干上跟大家拉话。
   老马是我参加工作前县水电局打工时的伙伴,一问他,都63岁了。记得当年在水电局那个小宿舍里,那位焊工马师傅还刚给他介绍对象呢。问焊工马师傅是否还健在,他说早没联系了。说起曾经水电局那些老人,他说那位司机于师傅还在县城,见过一面,挺好的,其他人没见过。老马头发稀落,牙齿漏风,腰弯背驼。自述得了结核身体不行,种地已经没有力气。儿子还在新疆某钢厂工作,没找好对象。说话间他老婆摇摆着身体走过来。老婆是个有点智力残疾的女人,当年马师傅给他介绍的时候就知道的,他也是实在找不到老婆才找的这个女人。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还有个老大女儿,跟人跑了,人家不要了,又找了人。总之,姨父他们说起这个隔壁邻居来总是摇头。
   不能种地怎么办呢?他说地“扭转”了大部分地,一亩得600块钱。还有些地种粮食。再就是几只羊。羊现在又不值钱了。我在心里给他算了一下账:扭转土地能收八九千块钱,10来头羊四五千块钱,这就是全年收入了,身体不好还得看病,他说他的肺结核,一年得几千块钱的药钱。我说不是免费治疗吗?他说人家开始说免费,后来就要钱呢。
   面对他焦苦的面色,我只能暗自慨叹。
   老曾是位新疆老兵,小时候我们见他很威风的样子。至今,他穿一身军装绿夹克的身影还保存在我的记忆里。他说他都67岁了,我说你哪像这个年龄的人,至多60岁左右的样子,他笑着说还是老了。他老婆也陪在他身边微笑不语。我说当年老曾的样子哪一点吸引了你,你为什么跟了他呢?她笑着说不知道咋跟的,家里说让跟,就跟了呗。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几十年前乡下还是很管用的。老曾跟老肖是一担挑,老曾的婚姻很大程度上还是他老婆的姐姐发挥了作用。当然,他当时的军人身份也是很有份量的。我说你送了多少彩礼才把老婆骗到手?他呵呵笑着说也不少呢,300多块钱呢!我说你怎么有那么多钱啊,那个年头,几十块钱都不容易的。他说复员费有1000多块呢。我说真想不到,你那个时候就是富翁了呢。他说现在国家一个月给一二百块钱,也不错的,医保也不用我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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