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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不嫁人

作者: 碧落黄泉 时间: 2009-05-23 阅读: 758次 点赞: 852个 评分: 2.0分

破损的马路在脚下仿佛有了生命般不断地抖动。亦或是因为他剧烈的心跳而让身体产生的错觉。夜晚九点,如果在哈市,此刻应该霓虹斑斓,夜色正浓了。妻子会和往常一样,洗

破损的马路在脚下仿佛有了生命般不断地抖动。亦或是因为他剧烈的心跳而让身体产生的错觉。夜晚九点,如果在哈市,此刻应该霓虹斑斓,夜色正浓了。妻子会和往常一样,洗刷好餐具,整理好冰箱,然后甩掉鞋子,悠闲的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连续剧。今晚她不必再往书房给他送水,因为他已经远在了千里之外的西藏。在那个小城火红的晚霞笼罩下,因为劳累而疲惫的喘息着。毕竟是过了六十岁的人,即使外表看起来依旧年轻健壮,岁月的流逝依然慢慢抽取了他的激情与活力。
   路边有卖炸串的藏族妇女,推车上的食物一类类的摆放整体,锅子里油滚滚的冒出白色的烟,下锅的土豆片,牦牛肉滋啦啦的响着,散发出浓郁而油腻的香气。他走上前去问哪里有旅店。摊主放下铁夹子,热情的给他指示,顺着前面的路右拐有条石板路的巷子,巷子里有很多旅店。他道过谢,拎起旅行箱,转进那条藏民区的巷子。
   夜幕降临了,火红的晚霞被黑色的云朵卷回了天边。只余下激情退却后的灰烬。天空是澄清的蓝黑,冷冷的像湖水。这的确是个离天堂很近的地方,那窗外闪烁的星子,也仿佛伸手可及一般。多么明亮的星星,就像很多年前那个人的眼睛。
   旅馆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和着破旧古老的木楼梯吱吱呀呀的响声不断地传进来。有人或高声或平静的说话:“去哪?”“去天堂喝一杯去。”然后响声远去,又有别的声音蜂拥而来。“天堂?”这个词仿佛是一支尖锐的箭,以某种别样的力量穿透众多杂音射中了他。他突然一个激灵的从床上跃起来,仿佛又找回了年轻时候的敏锐。顺着楼梯跑下去找寻这个词的源头。一直寻到街上,立在人流穿梭的小巷里,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与陌生的语言。他才突然感觉到了寒冷与迷惑,他到底在寻找什么?这十几年来,在他心底里那种想抓住却又恐惧,想丢掉却被束缚的念想到底是什么?就在他转身想回去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地方霓虹灯闪烁的两个字:天堂。
   这是一间别致的小酒吧,掀起绣着藏纹的毛毡门帘,一股暖暖的热气和着酒精与燃烧着的松脂气味扑面而来。舒缓的萨克斯乐曲轻柔的流淌在空气里。酒吧的空间不是很大。四面墙上画满了墙绘,这些画面连绵着,色彩时而昏暗阴郁,时而鲜艳跳跃,有具象的植物人物,也有不知所以的抽象事物。
   他找到一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酒慢慢的啜饮着。酒吧生意不错,很快他的身边就稀稀疏疏的坐满了人。这些人有当地的,有附近旅馆的游客,用不同的口音轻轻的谈笑着,互相漫不经心的说着一些生活琐事。他的天性亦是热情活泼的,很快就与周围的人搭讪说笑起来。
   “这酒吧的名字为什么叫天堂?”拐弯抹角的,他提出了心底的疑问。有熟客就说:“老哥是第一次来吧?为什么叫天堂是因为这个酒吧老板的一个故事。不过像您这样的年纪大概对于这样的故事不会感兴趣。”他笑笑说:“讲讲听呗,毕竟咱也年轻过。”大家都善意的笑了,开始讲这个叫做天堂之约的故事。
   经营这家酒吧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她要别人叫她的网名:天使不嫁人。十多年前来到这个高原小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起初以绘画维持生计,后来开了这个叫天堂的酒吧。她是个温和而直爽的女人,不见得漂亮,却开朗善良,人缘好,大家都爱聚过来。也都知道了她一个人从千里之外的东部沿海落脚到这个高原小城的原因——因为一个约定。有时候天气适宜,大家的情绪舒缓,她就会坐在吧台上,或者壁炉前,给人们讲她的那段感情,婉约的,淡淡的,每每都会讲的人心里有了薄薄的哀愁,讲的年轻的情侣游客静静的流泪。而她却始终如一的微笑着。仿佛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她年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网友,她叫他表哥。表哥是一个有家有事业的中年男子,把她当妹妹般疼爱。关心她,鼓励她。只是她对于他的依恋,渐渐变成不可自拔的爱。到底是年轻,不顾一切的去追求。而她的表哥,已没有勇气也不会去接受她的感情。纠葛了很久,她终于还是去了北方那座寒冷的城市寻他,而他却不愿见她。她知道他的无奈与处境,亦不想让他为难,只是提出,希望两个人能见一面,从此她便放手,再也不会纠缠下去。地点选在了西藏的这座小城,据说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后来她独自来到了这里,一直等待着,她的表哥却从此后再也没有了消息。她一直倔强的守在这里,守着这个天堂,守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约定。向来这里的每个旅客讲述她与那个表哥的故事,赠送他们有联系方式的自制卡片,希望有一天她的那个表哥能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听老哥口音是东北人?那你多拿几张卡片回去分给熟悉的人吧,我们都希望天使能等到她的那位表哥。卡片在那边记事墙的袋子里,游人可以自己取……”他失神的站起来走到远处那面贴满记事贴的墙旁。墙上的记事贴都是游客给她的留言与祝福的话,希望她幸福,希望她能等到她的表哥。墙的左侧用喷漆绘了一个年轻的女孩肖像,乖巧甜美的笑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他,仿佛有生命的灵性一般,盛满了期盼与哀怨。墙上挂着一个线编的袋子,袋子里一叠自制的精美卡片。写着祝福的梵文,以及她的联系方式。背面用红色水笔工整的写着一句话:表哥,别忘记我们的天堂之约,我在等你。他心里突然一滞,难以名状的震惊与悲哀涌上心头,颤巍巍的手指覆上墙上女孩的脸,真的是她……
   都快20年了,那时候是他从部队转业回东北老家的第三年,痴迷文学和摄影,在一个文学网站上担任摄影论坛版主,算得上小有名气,那时候站内各个文学社团争夺写手非常激烈,基于他的名望,自然是各社长拉拢的热门。然后一天,那个叫天使不嫁人的小丫头就那样冒冒失失的闯进他的QQ好友里,一口一个“您您”的请他去她所任小编辑的社团发文。天使不嫁人是做平面设计,而他也喜欢制图,互相切磋学习,没事闲聊一气,那丫头活泼调皮,时常说话不着边际,怕她得罪人,他总是私下里提醒她,教她一些处事方法。完全是出于对年轻人的一种责任感,而那丫头也很听他的话,乖巧可爱的总能逗得他很开心。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喊他表哥,开始遇到烦恼的事情就跟他商量,开始每天隔段时间就敲敲他的QQ窗口,如果遇到他不在线或者忙着没及时回消息,她就跑到各个他所在的群哭喊:谁见着我表哥了?我表哥丢了!于是他一上线,就有很多人问他:在吗?你表妹找你呐!他给他们回着流汗表情的同时,心里也有隐隐的感动和一丝丝的不安。然而没多久,这种不安越来越清晰的出现。她写了一篇关于暗恋的小文字,但是任谁也看得出来,里面的那位她暗恋的表哥就是他。虽然她自己标榜是玩笑为文,但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感情却又那么真切。读者都信以为真,甚至连他也开始迷惑,这到底有几分真假,于是旁敲侧击,而那鬼灵精怪的丫头每次都避而不谈,只是发捶桌子大笑的表情。她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更加深了他的焦虑。从心里说,他这样的年纪,过着朝九晚五一成不变的日子,难免会有灰心倦怠的时候。看到街上青春朝气的年轻女孩,也会久久的投以欣赏和羡慕的目光,年轻真好,站在年轻的尾巴上,他时常会有这样的感喟,渴望青春再激情的燃烧一次。但是想到家庭,想到挚爱的妻子,想到责任,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便慢慢的安分下来。从军二十多年,早就练就了钢铁般的自制力,他自谓这种意志力是坚不可摧的。即使在听她甜甜软软的叫表哥的时候,心里会有些柔软与波澜。
   天使不嫁人:表哥,若我真的暗恋你该怎么办?他开玩笑的说:那就别暗恋了,直接来明的呗!她发来一个捶桌子大笑的表情,说:表哥,我明恋你了。一切都像玩笑,像一个暧昧而平常的游戏。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真假难辨。
   南方的桃花都落了,北国的春天还迟迟未来。一场接一场的大雪让整个城市成了一座白色的城堡。那个午后,他捧一杯热茶站在5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无息的落下。远处的街心公园一片银装素裹,行人很少,偶然匆匆的驶过去几辆车。在平整的雪面上压出几道凌乱的痕迹。有个红色的身影从远处逡巡而来,是个年轻的女孩,调皮的在雪上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图案。似乎还不满意,又弯下腰用手指在雪上划着什么。他情不自禁的微笑了。想到了天使不嫁人那个丫头,已经好几天没有和他说话了,大概又去暗恋哪个表哥了吧。念及此,他心里竟然有了一丝丝的压抑。手机就在此时响起了,那个丫头清脆的声音叫着:“表哥,你猜猜我在哪里?”他一怔,下意识的望向窗外,果然那个红衣服的女孩正在蹦蹦跳跳的讲着电话。他努力的稳定自己的起伏的情绪,装作平静的说:“天堂呗,天使不在天堂还叫天使吗?”他看见她在外面的雪地里笑弯了腰。“表哥,我现在在哈市了,你快点来接我哦,我好冷。”热气很快模糊了玻璃,她的身影也氤氲成一团红色。潜意识中一个声音在说:“不能见她,这是错误的。”然后一个谎言不由自主的吐出了口:“不是吧,我现在在外地出差呢,没在本市呀。”电话那边突然没有了声音,良久,她才低低的说:“哦……这样子呀……但是表哥,不会是你故意躲着我吧?”他装作生气的说:“这是什么话,你表哥是那样子的人吗?这样子好不好,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叫你嫂子去接你回家玩几天?”他情急之下搬出了妻子。她沉默片刻突然哈哈笑起来:“笨蛋表哥,我逗你玩呢,吓坏了吧?呵呵。”但是他还是听出了她声音中的哽咽,心里倏然一疼,却只能勉强的笑着说:“俺的天啊,吓得我都快小脑萎缩了哈哈。”外面的那抹红色的影子,却已经失去了活泼,单薄而忧郁的呆立在一片白色的雪中,刺的眼睛生疼,他忍不住说:“不管在哪里,要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听话。”她含糊的“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转过身远远的望着他所在的办公楼出神。他也隔着玻璃与一幕飘雪望着她,只是她不会看到。他心里忍受着矛盾与煎熬,看到那抹伫立在风雪里瑟瑟发抖的身影,几次想要冲下去把她拥抱在怀里,却总是被理智强压回心底。这时候关于道德,关于责任,关于舆论等等念头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赫然立在他与她之间这不足几百米的距离上。以前是天涯海角,如今咫尺却依旧天涯。一种酸酸的疼痛自心底涌出,眼睛便潮湿了。
   等赶完一份文件,外面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下了楼,雪还在下着。他裹紧风衣,不打伞,来到她站过的那个地方,不断飘落的雪花已经把她的足迹掩盖了一半。那个歪歪扭扭的心也模糊了。隐隐可见她划在心里的字迹:表哥,我真的喜欢你。他伸出手指,顺着已经落满了雪花的字迹轻轻的描摹。冰凉的触感从指间传到心底。这一句没有任何修饰的话语,这几个被白雪覆盖的丑丑的文字,像是用一把锋利的刀,刻在了他的心上。他默默的蹲在这句话面前,酸酸的热泪模糊了双眼。
   因为有了愧疚,等她再发来消息说:表哥,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去西藏好吗?那里离天堂最近。他已经没有了再拒绝的残忍而答应了。他坐上西去列车的时候,天使不嫁人已经到了那座约定的高原小城,给他发信息说:表哥,这里真美,美的叫人不想离开。想你快点到来,来赴这个天堂之约。他合上手机,轻轻的笑了。但是,列车越往西走,他的心越是沉甸甸的难受。仿佛他的灵魂已经被束缚在了那座有家的城市,离它越远越是感觉被剥离的痛。即使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单纯的见面,那种不安与背叛的感觉依旧顽固的折磨着他。他想起年轻的时候,妻子对自己的深情大义,想起来这十多年来风雨同舟的苦乐,心里便被愧疚塞满了。火车过了西安,他毅然下了车,买了回程的车票。狠狠心抛掉了手机连同那牵扯不断的眷恋,狠甩头回到了起点。那个在他生命里如流星一闪而过的女孩,就这样被他放弃了,从此在他的生活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然而他却怎么也不能忘记,那个雪地里红色的身影,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里那句话,也更不能忘记关于天堂的那个约定。二十年来,对那个女孩的内疚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的痛着。他再也没有登陆过QQ。也拒绝听到关于西藏的一切事情。他用这种方式来抚慰自己的心,希望时光能让他忘掉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些根本无用。年纪越大,越喜欢追忆往事,想去那座小城看看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他想看一看她曾经仰望的那片蓝天,走一走她曾经走过的那条街道,感受一下她当时的绝望或者怨恨。也许,她应该恨。只是他没有想到,她竟然一直在这里等他,等这个或者永远也不能实现的约定。他其实早就应该想到,她一直就是个倔强的孩子。倔强到可以为了一个约定等待20年。
   这二十多年,她是如何走过的?别人告诉他,天使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其中一个孩子还是金发碧眼的混血儿,但是她真的没嫁人。自己带着3个孩子开着这个几乎没多少利润的小酒吧平静的度日,或者说坚定的守着那个天堂之约。
   他见到她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了。二十多年的高原生活,已经把她磨合的同当地人再无二至,颧骨上两朵粗糙的高原红绽放在她原来雪白的皮肤上,眼角的细纹随着她一笑折叠成深深的鱼尾。头发编成无数细长的藏式小辫子,里面编进去一块块的松石,珊瑚。颈上带着大颗黄色的蜜蜡珠子。一边脱下厚厚的藏袍,一边跟每个人热情的打着招呼。二十年后,那个原本青春活泼的天使也已经老了,岁月如刀,割伤的何止他一个?那么宝贵的青春就这样消磨在了一个约定上,难道真的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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