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不去的家
作者: 云之恋
时间: 2014-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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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记得小时候喜欢画画,五颜六色的蜡笔画涂出五彩斑斓的理想世界。我记得我画过一处房子,敞亮的玻璃窗,篱笆栅栏围着的农家院落,院子里郁郁葱葱的蔬菜和姹
记得小时候喜欢画画,五颜六色的蜡笔画涂出五彩斑斓的理想世界。我记得我画过一处房子,敞亮的玻璃窗,篱笆栅栏围着的农家院落,院子里郁郁葱葱的蔬菜和姹紫嫣红的花朵,我觉得我画得非常的漂亮,无论色彩还是创意。我满以为母亲会兴高采烈的对我啧啧称赞,但我母亲仔细地端详着这幅画,深思了很久,母亲耐心的告诉我:孩子,你画的只是一处房子,而不是家。
“房子不是家吗?”我歪着脑袋好奇地问。
“家是每个孩子渴望回归的地方,为什么渴望回家呢?因为有妈妈做的热乎乎的饭菜,你说是不是啊?”母亲慈祥地说道。
“对啊!我肚子饿了,我就回家。我在外面玩累了,听着妈妈的呼叫,我急急匆匆的就往家跑。”天真的我一脸质朴的笑容。
“那么怎么能够从你的画面上看到你那么渴望回家呢?”母亲进一步循循善诱。
“妈妈在家,我就渴望回家,对!窗户里要看到妈妈忙碌的身影。”我忽然茅塞顿开。
“儿子,画画需要一种写意的手法,不要那么直白,你的想法是对的,如果,你刚走进村子,怎么就知道妈妈在家呢?”母亲特别喜欢读书,尽管母亲只有初中文化,但我记忆中,母亲即使是在炉灶旁,也总是捧着书看。
“我知道了,我放学回家,第一眼就看咱家的烟囱,烟囱要是炊烟升起,我就知道妈妈一定从地里收工回来了,开始生火做饭了!”
“对!儿子,你的房子要是画上袅袅升起的炊烟,那该是多么的灵动而富有生机啊!”母亲微笑着说道。于是,我用水彩蜡笔涂上了几缕炊烟,果然,一下子感觉画面注入了灵魂,整个页面忽然给人耳目一新的感受。
那一年,我十二岁,这篇题为“心灵的房子”的儿童画在那一年乡里举办的“六一”画展中荣获一等奖。我兴奋地给了妈妈一个热烈的吻。
我在母亲满心的期待中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县一中,在我们偏僻的小山村我是那么的优秀和骄傲。母亲生育了我们姊妹四个,我是家中的长子,在我十二岁的那年,父亲从村庄的支书转成了县林业局的分管主任,母亲一心盼着我们姊妹出人头地,她自己承担着非常繁重的家务还得侍弄几亩薄田。母亲生育小弟弟后,落下了类风湿的毛病,我幼小的记忆里,爱美的母亲夏天还得穿着厚厚的毛裤。我上初中时就开始住校了,周末徒步回家需要走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每次回家的路上,总是远远的看到袅袅升腾的炊烟,我知道,母亲又忙着给我蒸馍头,然后在火炉里烤成酥脆的馒头片,给我满满的装在白布袋子里,这就是我一星期的干粮。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考大学是何等的艰难,我英语成绩很是糟糕,家境贫寒,我学习英语需要一台收录机,我看着生病的母亲总是咬着牙坚持,不肯去医院治疗,我就不忍心张口。高考的时候,我除了英语几乎是每一门的单科状元,但我的英语成绩却只有可怜的三分。后来,我的英语成绩一塌糊涂,我就基本没了学习英语的动力。我的一位要好的同学英语成绩33分,以总分比我高出三分的优势被一所师专院校录取,那个年代,这就意味着工作安排和“农转非”啊!我陷入了高考落榜的极大的失落里,母亲没有指责,只是不住地叹息。
此时父亲已是县里林业局的副局长,父亲安排我去了乡村一所初级中学当代教老师。母亲顿时变得神采飞扬,那个只有过年才能穿新衣的年代,母亲特意为我在裁缝店赶制了一套灰色的西服,还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穿皮鞋。我深深懂得母亲给予我的期望。我下定决心再不能让母亲失望。
乡村教师的生涯,一点微薄的薪金,寂寞的青春年代。一位朴实的乡村姑娘,她是学校的厨娘,白皙的肌肤,乌黑的长发,高挑的身材,以及明亮的双眸。她走进了我的办公间,给我不断的收拾,凛冽的寒风里,给我认真的生火炉,给我拆洗被褥,给我织毛衣。那个年代,面对这样一个纯情的姑娘,我深深地陶醉其中,也许是青春年少吧,一种柔情,一种美丽,让我很快的坠入爱河。我把这位叫做芳的姑娘领回了家,没想到,母亲和父亲全都极力反对,原因自不必说,他们以为自己的儿子是绝顶聪慧之人,定会有多么辉煌的未来,可娶一个美丽的厨娘,纵究不是那么光彩,再有,芳幼年丧父,家境极为贫寒。但面对善良美貌的芳,我执意娶了她。母亲给我简单的准备了婚礼,结婚三天,硬是狠心把我和新婚的妻子驱赶出来另过。我知道,我再一次让母亲失望,这次失望几乎把她高贵的理想彻底毁灭。
妻子很快怀孕了,两年内,一双可爱的儿女降临,给这个家庭带来了一些难得的笑容。妻和母亲总是客客气气,不亲近,也不争吵。妻忍辱负重,此时的我已辞去了乡村代教,被父亲安排在一所事业编制的行政单位做临时工,我做事从来是兢兢业业,一步一个脚印,但临时工的待遇极低,没办法,为了生计,我开过出租,开过报亭,还兼职专门给人家值夜班。母亲给我照看孩子,母亲表现出少有的笑容,我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母亲之间的纠结会渐渐缝合,母亲,我会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多病的母亲过上幸福的生活!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我33岁,事业刚刚起步的时候,母亲心脏病发作,撒手人寰,弥留之际只有小孙子在身旁,我都没有守候在身边,这成了我一生无法释然的痛!妻默默的安葬了我年仅50岁的母亲,很长一段时间,我沉浸在丧母的极大悲痛中,我脑海里恍惚着母亲的一颦一笑以及她那些温柔的教诲。
我家在村里是一户极普通的院落,三间蓝砖砌制的窑洞是父亲在我十五岁时修建的,到我结婚时,院子还是泥巴墙,屋子里还是灰砖墙体。我结婚,父母没有给我认真的收拾,我从来没有嫉恨过他们,可怜的妻,没有半点怨言,没有戒指,没有玫瑰,甚至没有祝福,我们就这样成婚了。婚后,尽管生活艰难,但勤俭持家的妻,一心想把日子过好,在我们夫妻俩的打拼下,把泥巴墙换成蓝砖的,家里家外用白灰粉刷一新,花去了近三四千元,欠下亲戚朋友一笔不小的债务,院子变得分外的崭新阔亮,人们羡慕的眼光,看着极为的舒爽。
女儿到了入学的年龄,我和妻商量,我们去县城上吧,村里尽管有小学,可只有四年级,小学完不成就得去乡镇,与其去乡镇,不如直接去县城,可我纵究是个临时工,收入极为微薄,妻于是就去给人家做家政,摆地摊,我母亲给我照看孩子,我们租住在一间仅有十几平米的小屋,祖孙三代过着最艰苦的日子。我的孩子,在同龄人吃肯德基麦当劳的年龄,他们是从来不敢奢望的,每月100元的房租尽管不贵,却让我们捉襟见肘,常常是入不敷出。
可就在这样的时刻,母亲离世,无疑是晴空霹雳。我一病不起,陷入了人生最低谷。就在这样的时刻,妻是一个很温顺的弱女子,不懂得工作中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对我的工作从来是不闻不问,我一蹶不振的日子,我失去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那就是工作转正。父亲给只有初中文化的弟弟落实了工作,弟弟也就理所当然的娶了一名医务人员做妻子,过着和我们截然不同的幸福生活。
尽管我是优秀的学生,尽管我后来又通过了自考获得了大专学历,可我还是一名临时工。我33岁。疼爱我的母亲又离我而去。我都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可更为让人伤心悲恸的是53岁的父亲在母亲忌日一过,就把本村的一位女人娶进了家门,不折不扣的成为了我们的继母!我成婚的窑洞,成了他们的住处,我几次锁门,几次被砸,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郁闷。
时间慢慢过去,女儿大学毕业后,出其不意遇到了我乡村带教时的学生,女儿才得以顺利参加工作,儿子也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妻还在一家事业机构做着厨娘的工作,我终于辞去了临时工的工作,去了一家民营单位,依然靠着一点深厚的文化从事财会工作。
年龄渐渐大了,我想再也不要纠结与过去的恩怨了,父亲也是年近古稀的年纪了,离休后的父亲拿着不菲的薪金,在乡村过着一种悠然自在的日子。我的乡村院落成了父亲和继母一家的“家”。我的房子,我和妻亲手拾掇出来的房子,孕育我家儿女的炕头,都已经易主,虽然是我父亲住着,可更多的是一群不相干的人在里面走来走去,来回的穿梭,我却成了一个路人,再也回不去。
今年是我母亲逝世十六年的忌日,我和弟弟商量,我们与中元节给母亲上坟,去祭拜在天堂独孤的母亲。我们开着车行进在乡间小路上,柏油路面很平整,这几年乡村城镇化的建设很是快捷,高铁也驶进了家乡,我一生艰苦,终于在我不惑的年纪买了人家一处二手的小院落,我们也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看着车窗外婀娜的杨柳,葱茏的乡村田野,我忽然想起母亲那飘着炊烟的“房子”,我下意识的往村庄望去,蔚蓝的天空白云朵朵,乡村却分外的寂静,我家院落位于村口,老远就看见父亲种的一园的豆荚漫过了院墙,紫色的豆荚花散发着迷人的馨香,从空气中弥漫开来。等我们到了院门口,下了车,我满心欢喜地以为我们会回家喝一点清凉的茶水,可令我们诧异的是,院子大门紧锁,一把硕大的铁将军把我们拒之门外。我昨天分明给父亲打过电话的。我和弟弟以及儿子和侄儿,没办法只好找了片树荫等门。父亲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盲音响起,恰好,一邻居经过,“你爸,骑车给人家儿子送豆荚去了,拿着一蛇皮袋呢!”我心里一凉,每年看父亲,父亲把院子里种满了各种时令的蔬菜,茄子、豆角、西红柿、芫荽、小葱,应有尽有,非常赢实。父亲虽然嘴上说让我自己摘,拿着回家吃,却从来没有给我主动装好过一次,今天却亲自给继母的儿子去送,我心里像打了五味瓶一样,人常说“有了后娘就没了亲爸”果真不假。
这个家,我是再也回不去了,尽管我是那么的依恋它。等了很久,依然不见人影,我和弟弟径自向母亲的墓地走去。我们跪在母亲的墓碑前,我不禁潸然泪下,给母亲祭奠完毕,我耳边再次响起“炊烟袅袅”的温暖,这一刻,我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家,烟火人家说的就是这样人间最真挚的亲情。临到中午了,孩子们在放假期间,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早就饥肠辘辘了,可我家的烟囱没有一点迹象,那个冷漠的女人怎么会给我们做饭呢?何况今天是祭祀真正的女主人来了,我和弟弟决定不再回去,我们驱车去镇上的饭店吃饭。
房子不一定是家,心灵的房子一定有爱,有温暖,有希望。有妈妈炉灶前的繁忙,有袅袅炊烟升起的欣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