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散文)
作者: 稳健
时间: 201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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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四季,三强哥偏爱冬天,更确切点是偏爱有雪的日子。雪花纷纷扬扬地在天空自由飘舞,风雪大地会让他感觉不孤单。此时,万物似都走向了静止
一年四季,三强哥偏爱冬天,更确切点是偏爱有雪的日子。雪花纷纷扬扬地在天空自由飘舞,风雪大地会让他感觉不孤单。此时,万物似都走向了静止,又似他跟着它们在寒冷中寻索着什么。遇见飘雪就像初识这个世界般知足,会陶醉,陶醉在另一个世界。
三强哥童年时得过一场大病,不幸落下小儿麻痹,这病使得他这几十年走路都一瘸一拐,在我搬城里之前,他一直在村庄教三四年级语文课。我们之前虽然住一个村子,由于他年长,我们刚开始并没多少交往,还是缘于对文学的共同爱好,之后才有了过多交集。成家之前,我们经常在一块探讨文学,其实大多是他讲给我听的;结婚后,他便很少来家坐,我也很少去学校找他,也许是婚后专注起生活,要为家庭生计奔忙,我们的共同语言便越来越少。直到今年冬天来到,当我再一次拾笔书写,三强哥的影子不由自主地跃然心间,那么强烈,却是有令我不住感慨与遗憾。
想三强哥离世后的三年里,每当窗外雪花飘落,我会想起他,他一生过着单身生活,他爱冬天的雪,他心情最好的季节在冬天,更或他的灵魂一直都安居在冬季!
九十年代,我在农村有好几年都在憧憬文学,一个人在家读书,无聊地用词语造句子,再用单薄的文笔涂鸦。有时从中午想到晚上也琢磨不出几段有深度的语言,有些气馁,不知如何进行下去时,便会寻个下雪夜晚来学校找他。之所以选这个天气是因为那是他内心较为自在的时候。我们将他办公室装煤球的炉子抬到门外,他披着厚厚棉军衣,手握茶缸,我会在一旁翻动炉顶的红薯或馒头。那样坐在外面靠背凳子,他会望着操场灯光下的雪花,娓娓道来辛酸苦闷,讲他对生活与社会的诸多看法!他只有讲这些才比平时更清醒和健谈,不会像没雪时候那样沉默,仿佛望着雪花就不孤单,寒冷也不能影响到他心底激情。
三强哥讲过:冬天之美在于回归,热情奔放的花枝已落幕,路上行人与车辆不再变得嘈杂,土地收起激情,鸟儿收紧他们的嗓子,动物们回归到宁静,多么自然而又平静,现在令我想来却是一种很痛的感知。这大概是他的孤独,一种真切体会,他五六岁时,父亲不知何故离家出走便再也没见过,跟着母亲艰难求学,母亲常常为他的学费东一家,西一家借,难免会被数落几句,他内心便培养起一种莫名反抗,亲戚们也一致认为他上学没前途,性格不好,又爱胡思乱想,他便越是对生活冷漠表示失望。
他内心有一个作家梦,可惜当时农村还没有电脑,没有手机,跟外界联系仅是靠书信,就靠各种杂志和书籍提供精神所需。我们一起投过几次稿,结果像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当时身在农村不能走的更远。三强哥告诉我:这世界最怕的就是“认真”二字,我相信他也曾把这两字写在大黑板给学生看过,而我最后发现懂得只是一瞬间的事,要做到却不那么简单。
如他这般大的青年大多已结婚生子,可他却遇不到相爱之人。我知道大家嫌他走路不方便,关键是他还潜藏一颗自命不凡的心(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当教师多少令人羡慕的,他潜意识可能会有一种盲目骄傲在其中)。他觉要比没文化的人强上许多,只不过是他腿不方便劳动而已,他也曾是这样对我讲的。我之前一直觉三强哥懂得许多,似乎比我们一些长辈还要懂更多,他有好的习惯,不打牌,不抽烟,不喝酒,时常是一个人从家里到学校,从学校到家里,大多时还是住在学校,特别是冬天。
我有问过他:冬天之美为啥是回归?他说:你看人们你来我去的勾心斗角,今天张三借了李四家镰刀没按时间还,李四非常生气,很是责怪张三;改天李四家招呼客人缺桌子找张三借,张三又因上次事责怪了李四,最后都是小心地来看待对方;再比如前段时间的老实人八斤跟人打架,结果成为一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同情他的乡亲说:这八斤真够笨的,为啥就不跑呢?人家可是两个人跟他一个打;遇到跟八斤有过节的就讲:活该!遇到对八斤不屑一顾的便说:谁让他不争气,不争气就该被人教训!村里人很少会去以事情来龙去脉作为客观依据,八斤之所以踢孩子一脚是因为他的黄花地被棍子敲了满地(黄花菜在当时的农村占收入的大头,一斤十几块),只道是相邻见到厉害人物还不由啧啧两声,再发支烟上来,表示对那件事的支持。你说这村子人心都乱成啥样?冬天要是不来,雪花要是不落,这些人还会没完没了的闹腾!三强哥讲到最后时很平静,大概他那愤怒也已经回归,着火内心正被这雪花滋润,感受到自身一种纯洁高尚在胸。我只觉三强哥体会很深,他似乎一直都这样独立于村子之外,我并不能讲出什么道理来肯定或否定这些说法。现在似乎可以这样认为:文化落后是造成我们不健康心理的根源,国家当时积弱贫穷,大部分从文革走过来的长辈没几人受过高等教育,尤其是农村!他们按着父辈的生活训导过日子,也经受颇多无法改变的事实,能力和见识的确难以强求,我们也需要用包容和理解的心态来看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三强哥是听不见我说这些话了,和谐社会来到最终还是慢了他一拍。
他的心对身边一些老师和乡邻显得淡漠,只在自己内心里感悟。他说:这些雪花从天上来,那是上天对人间一年来失望的表达。我有点防备地问他:上天干嘛对人间失望?他说:你看咱们这村里的官,基本都是些厉害人物,早年打架出了名,谁遇上不给打个招呼,还要陪上笑脸。待到每年交公粮,来家家户户地催,管你家生活条件好坏,稍微交迟就罚款;又是借各种名义摊这样、那样税,不交税,喊人拉你水泵,牵你家牛;你要是超生,不交罚款就铲平你房屋;村里当官的都盖了新房,地扩充了不少,那些村里没后台的人家日子却没多少变化;前几年因为渭河经常发水,国家拨下的移民款发了一年就杳无音讯了,有些老百姓暗地里写材料告人家,你说能告过么?挑事的最后以分几亩田地作罢,苦的只有老实人,你说这人间能令上天不失望么?雪花就是上天快到年底对人间的表达。我当时不太理解他这种勉强解释,但也知道他讲村里事都属实。我听了只是觉到一种无奈,还有一些恐惧在里面,恐惧那天不小心得罪某人,没处讲理去。便不由的产生一种念头: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村庄,离开这里的冷漠。
到现在却也已经过了十五年,我内心却是对往事淡忘了许多。国家这几年对腐败的严厉打击使贪官收敛不少,实行的新农村建设也较得人心,大家精神头比以前显得活跃。这大概就是一个阶段,一种状况的,对我们普通百姓来讲,有时真需要等等,温暖可能便会来到,不是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但想到三强哥没有等到这一天,我心里此刻不觉一阵难过。
我是十年前搬到城里,三强哥有一年下雪时找我,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谈心。我们当时坐在一家小饭馆靠窗位置,外面的雪下不是很大,他当时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里面套件毛衣,穿一条蓝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我当时抽上烟,喝上了酒,三强哥依旧不碰这两样,所以他大概看到我如此,讲心里话便更少的。他对我说:阿国,现在咱们村好多年轻人都通过劳务输出去南方打工,这计划生育搞的,上学孩子越来越少,我这民办教师按国家规定已是没机会转正,什么都在涨,可待遇依旧老样子,生活就凑个温饱,现在要想娶老婆,便是难上加难啊。我为他打气道:哥,你应该慢慢改掉悲观感受,日子稳定来过,身体第一位,你要缺钱就说?他说:我的生活还能凑合继续,现在就是越来越想去南方打工,就是不想一辈子呆在一个看不到世面的地方,只能通过书本对外面世界幻想。自打我娘去世,走文学的路,我现在年龄是不敢再想的。我当时连抽了几口烟,因为知道他这腿不方便出远门,在外要有个三长两短,跟前没有亲人朋友,他该怎么办?我放心不下地望着他,却又想他是通过劳务输出找的工作,应该会有相应保障,再加他的确非常想去南方,最后还是把家里地址,我的邮箱、座机都给他留下来。真去了南方,记得常联系,我临走对三强哥特意交代。
他没有流露出难过,但我还是看见他脸上的一丝不舍,虽然很快从他脸上发现不常见的自信与微笑。兴许,他同我一样曾发誓离开村庄,走向远方,只是一直不曾有那样机会。如今村上有劳务输出,只要交上千元费用,就能保证到南方给直接安排工作,不用担心人生地不熟,为找工作发愁!但也正是因为没强烈劝阻,他走那几年,我常常于心里自责,反复在想如果留下,他以后会如何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在冬季的雪天见面,这一走就再也没有过联系。刚开始回老家探亲,偶尔还听说他在外地过得可以,便是想多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是他把我写的纸条弄丢了,还是不愿联系,我们便是在随着一年年过去而忘记彼此。再好几年前,我与妻儿开车回家过年,从村里一位他自家大伯口中得知令人伤心的消息:三强哥那年四月出车祸去世了!
有一刻,我脑袋全懵的,感觉周围都是雪花在飞舞,世界白刷刷一片,我有看见他在雪中一瘸一拐地走来,对我说:阿国,我们喝茶,赏雪去!我内心有阵阵颤抖,竟说不出话来!莫名想哭,这冬天,诗人笔下赞美的冬天为何这般寒冷?
他离去了,骄傲与自卑并存的他离去了,似乎带着“看透”生活的认识离去,这一去就是永远。那天,我一个人走在田野小路让眼泪自然流淌,一边将一瓶绿茶倒在接近坟墓的小路,一边自己喝着白酒,走向三强哥坟墓,没说一句话,就那样漫无边际地假设,胡思乱想。之后的两年,每来冬季,每当雪花飘落,我会情不自禁地思念他。他喜爱冬天,喜爱雪,他仿佛是雪的化身,用单纯姿态试图改变些什么?却又力不从心!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大地又回归到最初之美。上天此刻落下的雪可是对人间感动,感动社会向前迈进了一步,党中央强力打击贪腐,新农村正在搞建设,现在种地以及养殖还给补贴,三强哥,你在天上能看见么?
三强哥,你喜爱的冬天又来了,可知有一位兄弟曾等你走来春天?雪落无声,如同我的思念样轻轻落在回忆,他在我心里有站成一尊倔强的雪人;雪落无声,就像那些年放手的生活般,他轻轻地来到过,又悄悄融化在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