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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狗肉老徐

作者: 江北 时间: 2013-03-20 阅读: 673次 点赞: 894个 评分: 1.0分

老徐来的那天,风大,楼顶的条幅就有点晒脸似的挣脱了一侧立杆,迎风起舞。  于是,所长问单位仅有的几个男同事,谁能上去。大家面面相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

老徐来的那天,风大,楼顶的条幅就有点晒脸似的挣脱了一侧立杆,迎风起舞。
   于是,所长问单位仅有的几个男同事,谁能上去。大家面面相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说恐高,就是血压高。
   所长肥胖且年过半百,挺着如同即将临盆的肚子,挥着蒲扇般的巴掌一下一下地抹着跟季节不相适宜的热汗,嘴里磕磕巴巴一个劲地说,这这这,这这……也就在“这这这”的时候,老徐猫一样地出现了,三下两下地就到了楼顶,用手逮住条幅的边角,扬起胳膊向上拽着。那条幅不情愿地扭来扭去,就像一个玩疯的孩子,寻找着各种可以钩住自己的东西,哪怕一小块凸出的水泥。
   楼下的人七嘴八舌胡乱地指挥着,这个喊向左,那个喊向右。老徐弯着腰,伸着脖子,下巴刚好在条幅上方,冷眼一瞧好像挂了条红红的长舌头,有点像《倩女幽魂》的姥姥。所长眯着眼看着,嘴里说了一句,这,这人哪来的,还挺灵巧。旁边的人说是灵巧,灵巧得有点像铁掌水上漂。
   下来后,大家才看清楚,老徐走路脚跟不沾地,真有点飘的感觉。
   老徐是来烧锅炉的。
   可是,不凑巧的是就在两天前,单位刚雇一个锅炉工。这个消息让老徐悔得肠子都青了,心里骂老婆非让他卖猪,误了时间。本来就黑瘦,矮小,脸上的皱纹细密,尤其是下眼睑的肌肉明显地突突地抖动,使人觉得不舒服。可此时平添的焦急和可怜巴巴,多少让这副模样有了让人怜悯的感觉。
   怜悯归怜悯,大家还是觉得只能这样了。好心的还劝道,明年早点来。尽管这样,老徐却不甘心,跟着所长屁股后面说楼顶的木杆稀松稀松的,不固着点,掉下来会砸着人的。说俺会做铁钩,牢固又耐用,俺家的大棚架都是俺自己弄的。说俺还会砌墙抹灰,俺家盖房子的地面和墙面也是俺抹的……边说边手舞足蹈地做着示范,冷眼瞅上去就如同电视台《我比划你猜》的游戏。
   旁边的人就笑了,所长也笑了。这笑,把老徐弄毛了,不知道大家是不相信他的话,还是不相信他的手艺。声音就急切得有点走音了,听起来如同风灌进了嘴里,含含糊糊的。他说门前的台阶,楼上的窗户得用水泥遛一遛,要不就酥了,这些活我都会干。接着又用手指着门前说以后清雪的活他也包了。
   说到这,就把眼睛转向周围,求救地看着大家,极无助的样子。又说家里盖房子欠了八千块钱的饥荒,二分利,还有一个孩子小脑萎缩,十几岁了还不能走。
   后来,一次闲聊时,老徐说他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最大的女儿五岁就死了,后来生的一儿一女是双胞胎,三个孩子都是小脑萎缩。前两年双胞胎的女儿死了,儿子还活着。我们是科研单位,所里的人就连档案员都是大专毕业。所以,听了,震惊是难免的,大家都从科学角度对老徐说这种情况应该查一下基因遗传。也有人说需要检查是不是免疫缺欠。而女同事就会联想到怀孕的饮食和接触的射线。大家说的这些老徐不懂,也不相信,他有他的一套解释,说请村里的大神跳神、请神了,是坟茔地的事,小鬼“作”的。大家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就给老徐讲关于生命的形成,讲着讲着,就发现老徐固执得要命,属于给豆包不换馒头的主。知识分子和农民老徐的思维显然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当然了,这是后话。
   那个时候,一个锅炉工的工资每月六百元,采暖期是六个月,那么这三千六百块的工资,对于冬天没有营生的农民老徐无疑是充满诱惑的。
   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就在他身上体现出来了。不知是因为他磨磨唧唧的絮叨,还是因为小脑萎缩的孩子,所长动了恻隐之心。但是挺为难,那个锅炉工用什么理由把人开了呀!总不能没有理由啊!
   所长就让老徐先回去,然后跟后勤主任老赵在办公室嘀咕了很长时间。
   临下班,赵主任拖着有脉管炎的右腿,瘸了瘸了地往后院走。不一会儿,就听见“妈爸爷爷奶奶”满堂会地叫骂,配合这骂声的嘎嘎踹门声,让人觉得那个锅炉工肯定把锅炉房的破门当成仇人老徐了。尽管老徐听不见他的骂声,但是耳朵也得像喝了半斤地瓜烧一样,热得能烙饼。
   就这样,赵主任成了老徐的恩人。
   说来也怪,老徐来的第二天就下雪了。大家都眼看着院子,心里想着老徐的许诺。
   老徐倒是不含糊,不一会就扫出一条麦穗图形的小路,而他呢,就像麦穗上结的人参果。老徐终于用行动让大家见识了他的勤快。
   事情就是如此,只要开了头,以后想收就收不住了。农民老徐深谙此道,这说明老徐的智商绝不低,甚至还比一般人高。
   于是,所有杂活,老徐是随叫随到,非但不是吱吱扭扭的不情愿,而且始终保持一站式的微笑服务。最可贵的是对大家说深说浅,一律不反驳不争辩。
   几年下来,相互间就熟了,老徐也有了牢骚,说锅炉房环境太差,四面漏风。知道底细的人就告诉老徐,说这几年所里一直想进行锅炉改造,迟迟没动就是没钱。老徐嘴里就说改造好,改造好。
   实际上,老徐并不知道什么是锅炉改造,但心里一下子就想到了劳动改造。年轻的时候,他有劳动改造的经历,这个经历让他觉得所有的改造就是干活,出苦力。没事的时候,他就看着那全身铸铁的黑家伙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的也没有个所以然,就骂一句脏话。老徐喜欢骂脏话,觉得就像给地里催肥,特解劲特解嘎。可在单位人面前从不敢说脏话,一次开资,数钱时说了句啷当(脏话),旁边出纳员狠狠地用眼睛剜他,嘴里还说要注意文明。
   老徐领完工资,下楼时看左右没人,就扇了自己一个嘴巴。以后,不管说什么都是极小心不带一点“啷当”。这些对于楼里的知识分子们不算什么,但对于农民老徐就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一来二去的,老徐就觉得自己变成了晒干的黄瓜,蔫蔫的。这些大家都不知道,就是觉得老徐脾气挺好的,有人就愿意逗他,说老徐,你在我们单位干不少年了,我们单位有啥好的,工资不高环境还差,你家饥荒不是还完了嘛!就别干了呗!这时,他绝对是诚惶诚恐地说你们单位人贼好,真的贼好。
   看他的样子,大家就笑了。他怕对方不信,还补充地说俺最实诚,真的,有啥说啥,你们单位到月就这个,贼好。说着手就不自觉地做捻钱的动作。大家笑得更欢了。
   老徐从不喜欢大家笑,一笑心里就咯噔咯噔地,他不明白有什么可笑的。
   这是个事实。那个年代到处都是三角债,到处都是拖欠农民工工资,到处都是下岗停产的,像这样按月结算到月开资的单位老徐知足啊!
   即便这样,要是问大家老徐这人怎么样?有的人说好,有的人说不好,而多数人都觉得不好说。
   事情都跟赵主任有关。
   赵主任是总务主任,除了跟所长关系密切以外,在单位没见谁跟他亲近。不亲近也就算了,大家还对他不满。
   赵主任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反正都不影响他像电影里腰里挂一串钥匙的管家,管该管的、不该管的所有杂事。例如单位福利、劳动保护、食堂伙食等等。除了这些,他还兼管劳动纪律。以前劳动纪律是分管政治思想工作的李书记管,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
   而他呢!基本上属于铁面无私型。脸一耷拉,跟谁都没有情面可讲,就是所长、书记早走都跟他言语一声。那么普通同事就更没什么可投机取巧的了。迟到,早退,病假事假,都被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月底的时候,就给财会送去,谁要是找他问,例如哪天哪天没迟到,赵主任也不解释,急眼了还骂对方一顿。被骂的一方表面上不敢回嘴,可在心里把赵主任骂得像喷了狗血一样,面目全非的。
   大家无奈,可也说不出来什么,赵主任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这个世界有偶然性就有必然性,从一开始老徐就跟赵主任亲近,这里面既有把赵主任当成恩人的心理,也有要仰仗的意思,反正,一段时间两人好得不行。这种好,多数体现在老徐对赵主任的话唯命是从上。
   有的人就气愤得要命,说赵主任作威作福。当然,说的人都是赵主任得罪的人。所以,越是生气就越是用眼睛盯着赵主任,不论大事小事只要跟赵主任有关,就会说三道四的。
   一天上午,赵主任和老徐带着工具出去了。这本来是小事,谁没有个私事呢!换作别人也就过去了。但是放在赵主任身上,就有不满,说老徐没在,暖气不热。说屋里也就十五六度。总之,几个人就站在走廊喊冷,说手里拿不住笔。
   所长听见动静从办公室也出来了,问跟赵主任一个科的人,回答说主任家暖气坏了,让老徐去修了。所长就没吱声,但是把小杜叫了过去说了几句话。
   不一会儿,小杜就过来招呼大家上档案室点电炉子取暖。小杜是所长的红人。如果说赵主任也是所长的红人,那是因为赵主任跟所长多年了,可谓忠心耿耿。小杜不同,会来事脑瓜活办事麻利,单位对外的事都是小杜一手承担的。可以这么说,他们俩一个是左膀一个是右臂。
   但是,两人不和,大家都知道。倾向小杜的就你一句我一句煽风点火。表面上小杜没接茬也没说话,但是赞同却挂在脸上。趋炎附势的人就更起劲了,话里话外都有了不着边际的夸张,一时间,变成了控诉大会。从以前说到当前,从扣钱说到冤屈,说着说着,就有了这事也得扣钱的共识。
   有些事需要有人推,就像划船,在岸边的人推一把,小船才能顺势漂出去。说话也是这样,需要有人捅一下,话才能开,要不怎么叫话匣子呢!就是先把关得不太严的,至少没上锁的匣子,抽开。然后,大敞四开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倒出来以后,才发现原来积攒的东西还挺多的,呼啦啦就堆了一桌面。
   说的人可不是说说就算了的,心里拧着劲呢!就等着呢!可不尽人意的是并没有任何大快人心的消息。不服气的,就找小杜。小杜呢!就把出勤表摆在明显的地方,拉长脸不说话。有人就问他,他就说风凉话。心领神会的马上就开始迎合,本来心里就不甘又加之有人支持,就毫无顾忌地抱怨起来。即便心里觉得没什么的也要假装成受害者的样子。单位的人都明镜似的,赵主任毕竟快到点了,小杜不同啊!
   这时,所长推门进来,问这个月的拨款数额。看见这么多人,就随嘴开句玩笑说开,开会呐?大家立即就静了,眼睛看着小杜。小杜顺势就说大家问呢!老徐给赵主任修暖气,算不算空岗。这是暗示也是提示,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开始,所长还行,就是笑。后来,就不行了,眉头拧成了麻花。知趣的马上就把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知识分子是敏感的群体,对于一丝风吹草动,就会有连锁反应,不是说谁的城府深,开句玩笑地说是长期斗争经验的养成。
   大家都不说话了,所长开始为赵主任解释。解释的理由大家细想也对,赵主任这么多年没休过职业假,五一、十一、春节的串休也没休过,这是无可辩驳的实情。
   听话听音,大家就相互用眼神示意着一个个离开了。
   人都走了,所长就急头白脸地拿小杜开批。小杜就想辩解,刚说两句就被所长制止了,临了,还说如果再有下次绝不客气。至于怎么个不客气,可能所长都没想出来,但是这话说出来,让小杜憋屈。憋屈得就像鱼刺卡在喉咙一样,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让老徐知道了。在帮小杜修车时,就跟小杜表达了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意愿。
   小杜没在意,但也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
   从那以后,老徐真的跟赵主任疏远了些,主要体现在不主动上前院干活,就窝在锅炉房不出来。没办法,赵主任有事就得一遍一遍地上后院。就算这样,赵主任吩咐的事情,老徐还是干得很认真的。这里也包括赵主任的那几只鸡。
   老徐来的那年春天,赵主任养了几只鸡。单位后院的空地挺大的,别说养几只鸡,就是办个养鸡场也够用。以前,打更的老张在后院开过小片荒,老张不干了,留下的小片荒赵主任就种点葱,小白菜之类的。有了鸡之后,就有点田园风景了。大家经常看见赵主任在后院不是拔草就是铲地,那几只鸡就在他周围叨来叨去的。这景象挺让人恍惚的,仿佛是乡下的“小园含晚趣,割草弄鸭雏”。
   中午的时候,食堂的饭桌上,都会有新鲜的小菜熬汤,或是凉拌。所长说咱们单位本来就在城乡结合部,既没商店又没菜市场,种点地养两只鸡大家还吃了新鲜!大家听了不反驳,心里却不领情,觉得要不是种那点破地,食堂的伙食还能好点。这下倒好,所长是满意了,省钱了,可大家都被动地变成素食主义者了。
   有的人没事还开玩笑说,应该杀只鸡给大家改善伙食。听的人就说那几只鸡是赵主任的命根子,有一次大公鸡把赵主任的手都叨坏了,主任都没舍得踢一下。最有意思的是张姐,说有一天下雨,几只鸡躲到一块板子底下,地方小,一只芦花鸡就被挤了出去。可不一会儿,漂亮的大公鸡从板子底下出来,让地方给芦花鸡避雨,自己则站在外面淋雨。讲完还感叹大公鸡的有情有义,说比人强。有人就接茬说比赵主任强。这是埋汰人的话,也是玩笑。
   可有的人说了,不对啊!大公鸡护母鸡正常,那些母鸡都是它的媳妇嘛!又说你要是赵主任媳妇,他也护着你。张姐就不乐意了,说你才是他媳妇呢!要不上回你早走,主任怎么没记你呢!这话一出,两人就呛呛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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