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思念

一、旧时光里的端午节
　　 趁天色微明，朝阳未升，踩晨露去野外采一把艾，挂上门楣。然后在不锈钢锅里煮着鸡蛋，放两头大蒜，加几片艾叶，蒸锅里热着前几天在超市里买来的粽子，牵牛花藤蔓爬上窗户，洁白、红粉的小喇叭开满矮墙。粽香、艾香、蒜香、花香、弥漫小屋，层层叠叠的香气围绕着，我坐在小桌子旁微笑着看它们，想起旧时光里的端午节。
　　 端午清晨，我们还没起床，妈妈已经端着雄黄酒在房前屋后洒了一圈回来喊我们起床，碗里留下来的雄黄酒是要我们必须喝一口的。我会皱眉头，咬着牙拒绝，哥哥已经极夸张地呲喽喝下去一口，不用妈妈拿的棉花蘸，伸出脏兮兮的手在碗里一蘸，又抹脚心又抹耳朵，还扮鬼脸冲我阴阳怪气的叫，嫌不好喝呀，我给你加点料再喝就有滋味了！不等妈妈拍到他的头，他已经蹦跳出老远了。我就跺脚大叫，不喝，不喝，看哥哥都给我弄脏了啊！试图躲过在我看来既神秘又有点厌恶的东西，可是妈妈不会放过的，连哄带骗说，喝过雄黄酒，蚊虫不叮咬，长虫（蛇）绕道走，妖魔鬼怪不敢近。一说长虫（蛇）鸡皮疙瘩立马就一身，山里夏天太常见了，一不小心就会在一步之遥看见它呲溜从你脚尖滑过，惊出一身冷汗，小心脏扑通扑通一阵跳……这口雄黄酒与之相比还是没有它可怕吧！我乖乖闭上眼睛撅着嘴唇凑过去抿一口，妈会快速地用蘸满雄黄的棉花在我的手心、脚心、耳朵狠狠地抹一抹。等我们洗漱后，妈就拿来准备好的五彩丝线拴在我们手腕上，衣扣上挂个小巧的香包。
　　 妈缝的香包很漂亮，我曾经有妈做给我的几个小香包，圆形的，方块的，五角形的，花朵样的，蝴蝶形的，花花绿绿的布片里塞进香草、艾叶、棉花，细细密密缝好，缀上五彩丝线做成的流苏花穗，挂在衣襟或者系在书包上，香香的，软软的，在往兜里揣一个煮鸡蛋，美滋滋上学去。路上一定要和小朋友比一比谁的香包更精致，没有香包的小朋友会假装不屑地撇撇嘴说，只有小屁孩才戴香包。哼！我就知道那是妒忌。爸爸已经把割回来的一大捆艾蒿和香蒲草分扎成小把，一一架在每个门楣上窗棂上。他的黄胶鞋上沾满泥沙，两片折断的小草叶子夹在他的鞋带缝里一晃一晃随他来去，露水把他的裤脚也染湿一大片。挂完艾草顺手拿起墙角的竹扫把，扫干净场院。
　　 妈从大瓦盆里捞出头天泡的糯米，洗净竹笋叶，坐在栀子树下包粽子。井水里浸泡过的褐色宽大竹笋叶是我春天里在竹林里捡回来的，清香，干净，平整，没有一丝裂痕、损伤。妈取一片笋叶折成漏斗状，再一手熟练地舀一勺糯米装进去，折转裹严实，最后用香蒲草叶子缠两圈，扎紧，一个漂亮的三角形大粽子包好了。我会捣乱，一定要自己包一个，可是怎么也裹不住那些米粒，最终还会把几张笋叶弄破。妈开始会耐心教我，最后只有赶我走了！快上学去吧，要迟到了。就长一张嘴会吃，放学快回来吃粽子！
　　 青山绵延，小溪蜿蜒。木格窗，原木门，黄土墙，灰瓦房。背倚修竹几丛，面对稻田一片，鸡一群，鸭三只，翠竹掩映，栀子花白，树下放好矮方桌，小木凳，竹篮里盛着大蒜和鸡蛋，粽子已凉，剥开，切一刀放进盘子里，淋上蜂蜜，酥润甜蜜，咬一口唇齿含香。饭桌上妈又会说老掉牙的故事，白素贞端午喝了雄黄酒显原形，咱洒了雄黄一年长虫不敢上宅子来。我问爸爸吃粽子真是纪念抱石投汨罗的屈原吗？他为什么要投江？小脑瓜里有许多疑问暂无答案……
　　 后来，后来，我读。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制芰荷为衣，裁芙蓉为裳。当年才华非凡，怀抱救国救民之志却屡遭排挤诽谤，流放。我看见衣袂飘飘须发霜白的诗人江畔长啸独行，楚国灭亡，他悲怆写下绝笔，世浑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五月五怀沙投江，以身殉国。
　　 五月端午，有哀思，有情意，有香草美食，有烟火缭绕，你还能不爱吗？
　　
　　 二、母亲节
　　 好友在群里说，今天请妈妈在饭店吃饭，然后陪着妈妈一起逛街，给妈妈买礼物。她牵着妈妈的手，女儿牵着她的手，三个幸福女人。
　　 今天，有人陪伴母亲游玩，闲聊，喝茶，购物……
　　 朋友圈晒了温馨的照片，还有很多写给母亲的诗文，情浓意深，让我羡慕又喜欢。
　　 想一想，牵着白发母亲的手，听母亲唠叨，多幸福啊！
　　 又是母亲节，我仍然不在妈身边。妈并不知道今天就是母亲节，我也不会刻意说节日快乐，还如平常一样千万里只有电话互传絮语，把喜乐烦恼，牵挂思念慢慢说叨。
　　 洗好小米，红枣，加水放锅里，大火烧开，再开小火慢滚，然后拨通妈的电话，叫一声妈，忽然鼻子就酸酸的，眼角也热热的，那头就传来妈苍老却依然欢喜的声音。哎，是英子呀！额正在喂鸡哩，上月买了五十只小鸡仔，活蹦乱跳，长势喜人，现在差不多都有三四两重了，等过年都回来了给你们炖大红公鸡，柴鸡蛋也肯定能收满两篮子……七十六岁的妈，冠心病，高血压，心脏也不好，有时候喘得特别厉害。春节后刚住院治疗，回家来自觉身体大好，不下地干活，常说闷得慌，非要让爸给她买小鸡回来喂。爸怕累着她，推说这个春天气温不正常，雨天有多，冷热难料，小鸡仔不好养。磨蹭到清明左右爸终于还是犟不过妈，只好去镇上养鸡场里买回小鸡，妈就整天欢欢喜喜跟一群唧唧啾啾的小鸡唠嗑，给它们喂凉开水，喂煮过的碎米粒，热了赶它们去树梢搭的凉棚里，冷了给它们备好棉絮窝……
　　 一群毛绒绒嫩盈盈的小可爱围在妈的脚边啾啾，妈说就和小儿女一样挂心……是呀，我们曾经也是这样张嘴，叽叽嗷嗷等妈喂养的小东西！
　　 妈常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你们都在外奔忙，不必挂念我们，经常打电话回来，报个平安，让我们心安就好。
　　 妈说，头两天去你家看你的新房子了。真好，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住院的时候额还在想，没有亲眼看看英子的新家，要是走了心都不安。我急急挡妈，说啥呢，好好的要等我，等着我回家接你一起住，陪你慢慢老！你不是说过我做的饭很好吃吗？小时候都是你做给我们吃，长大后却是天涯相隔，给你煮饭的机会都没有，但是，我仍然坚信你一定会给我时间让我还有机会每天给你做可口的饭菜，看你笑眯眯慢慢咀嚼。
　　 我祈祷妈长寿，好让我弥补这些年不在身边的亏欠。我愿意待我回到妈身边的时候，每一天都过母亲节，而不是仅仅一年里的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