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得努力

说起来我现在的情况很惨，孤身在广州，靠在街头卖艺为生。说得好听点，算是街头艺人吧。我这样所谓的“艺人”，风吹日晒自然不必说了，还要处处小心被保安像赶乞丐一样地撵我走。
　　 两年前，我高中考取中央音乐学院，没考上，省城一家艺术院校要录取我。我没去，觉得这是对我的一种污辱，凭我对音乐的天赋，对音乐的执着，除了中国最高等的音乐院校外，其他的都不在我眼内。我产生了极强的逆反心理，暗想，不去上大学，我照样成为中国及至世界上一颗耀眼的歌星！
　　 我只身来到了广州，想找一家公司签约，可连连碰壁。那些公司罗里罗嗦了一大堆的东西，什么唱功不行，音乐理论不足，文化底蕴不够等等。我无奈，也很气愤，身上带的钱也用完了，又不死心就此离去，就拿着一把吉他，靠在街头自弹自唱，赚取一些钱来维持生计。
　　 在一些繁华地带，我盘腿坐在路边，把吉他抱在怀里，装吉他的袋子摆在前面，就可以工作了。开始时有些害羞，后来想反正这里也没一个亲戚朋友，无所谓了，可又觉得受了极大的委屈：自己唱得哪点比那些港台的明星差了，为什么他们赚鼓了腰包里的钱，赚取了听众的掌声，而自己一无所有？！他们靠的是什么？无非是有公司为他们包装，为他们造势，再加上那些没有欣赏能力歌迷的盲目崇拜，成就了他们如今的不可一世！——这个世界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真的是不公平！人们情愿花几百上千的钱去听歌星的演唱会，而面对坐在路边，在条件这么艰苦的情况下，那么投入演唱的我，有些连停留一下都舍不得，只有极少数人会停步听我唱一会儿，大部份也不给钱，偶然有些给钱的，也不过是一块两块钱，稍好点是给五块钱，最多的给十块。
　　 我半眯着眼，像一个对面前金钱毫不关心的痴心艺人，心里却不知骂了多少遍“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了。今天我的生意又是很清淡，我唱着几首我最拿手的歌：《吻别》、《有多少爱可以重来》、《让我欢喜让我忧》……
　　 这时，我看到面前有一个红色高跟鞋，看得出来，这种鞋很高档，应该是一个贵妇人穿的。我心里不由一喜，通常情况下，这种贵妇人出手会比较大方，但愿她今天心情好，能赏我十元大洋。谁知，这个贵妇人连听我唱了两首歌，最后掏出一个明晃晃的钱夹，从里面捏出一张两毛钱的纸币，随手一丢，两毛纸币轻飘飘地飘在了我的吉他袋子里。
　　 我勃然大怒，太欺负人了！给我两毛钱，这不是一种污辱是什么？我真想站起来把两毛钱摔在她面前，但毕竟只是想了想，没有做，是的，有哪个卖艺人会嫌弃别人给的少的，再说了，我心里也有隐隐的担忧，万一我真那样做了，她说：凭你的水平，也只配两毛钱了！我该怎么说？虎落平阳被犬欺，认了吧。但我实在没一点心情再唱下去了。
　　 正心情低落时，一个男人黑亮的皮鞋踏着有节奏的脚步走了过来。他边走边用手机打着电话，当走到我跟前时，好像电话断了，只听他说：“喂！喂！能听到吗……见鬼，手机没电了！”他站住身子，一副焦急的模样左顾右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看了一圈，似乎没找到，皱着眉来回度着步，忽然一眼看到我，他的眼睛一亮，朝我走了过来。
　　 “先生，你好！”走到我跟前，他有礼貌地跟我打招呼。我点点头：“你好！”他微笑着说：“我想借你的吉他用一下，请问可以吗？”我一愣：“你想……”他有些调皮地一笑：“我想跟你合作一次，用你的吉他唱歌，赚得钱呢，咱们两个分成，怎么样？”我笑了，这个穿着西服打领带的男人，一看就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有钱人，起码也是个白领阶层，竟然鬼使神差地要做一回我这样的街头艺人！哼，分明是好日子过惯了，想体验一回下层人过得穷苦日子！好啊，你也不要以为长着嘴巴就能唱歌，你唱得不好了别人一分钱不给，你唱得难听了别人躲着走！以为街头艺人的钱就不是靠实力赚来的吗……
　　 他似乎没看出我的笑出含着深深的鄙夷，一脸期待地等着我的回答。我站起身子，把吉他交给他，大度地说：“好吧，你赚得钱都是你的，我不要一分！”他抱着吉他，学着我的样子坐下来。我面带微笑，恶作剧地呆在旁边看着他出丑。他抱着吉他，用手指弹了两下，试了试音，抬起头若有所思地问：“请问，应该唱什么歌才合适呢？”我想了想，把自己最拿手的几首歌说给了他，他点了点头，说：“还好，这些歌我都会唱呢！”“那就好好发挥啦！”我笑着说。
　　 吉他声响了起来，我一听，还真不错，正是《吻别》的音乐，看样子还真有两下。“前尘往事成云烟……”他开始唱了。我一呆，音色很正。接着听，我越听越是心惊。他声色纯正，使人感觉很专业化，甚至一般的歌手都没他唱得好。并且，这首《吻别》被他浑厚的中年男低音演绎的很是深情，很有感染力，真能跟张学友有一拼了！
　　 我听得有些痴迷了，不由得用心琢磨他唱得每一句，他每一个字如何发音，每一个音节如何转换……渐渐的，竟有些如饮醍醐的感觉，从这一首歌中，揣摩出来了以前自己未曾领悟的东西。
　　 “哗——”直到掌声响起来，我才如梦初醒，这时周围已经围得水泄不通。然后，很多人走上前，掏出钱来放在吉他袋子里。大部分都是五块十块，还有二十的，其中有一个人竟给了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我并不是十分的惊讶，因为凭中年男人对音乐的造诣，应该得到相应的报酬。而在这一刹那时，我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唱得很一般，吉他也弹得并不怎么样，以前自己自鸣得意，不过是没有在生活真正遇到高人，没有真正地跟高人比一比罢了……又有些欢喜，并不是别人不懂得欣赏，是自己还要再继续努力啊！
　　 他微笑了一下，扫了一下眼前的钱，又弹起了吉他，这次唱得是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高潮部份是难度相当大的高音，而他轻松便唱了出来。而从他口中唱出来的这首歌，别有一番迪克牛仔所没有的风味。我不敢错过这难逢的机会，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心里慢慢地琢磨消化。
　　 不觉间，又是一首歌唱完，掌声再次唱起来，我也跟着鼓起了掌。这时，我才发现，在我唱歌的时候，别人给钱是在我唱歌的过程中，而别人给他钱，两次都是他唱完了才响起掌声，才有人走过来，弯腰把钱放进袋子里。从这一个细小的差别，我知道听众是听歌时是很专注的，而出于对他的音乐造诣敬偑，连给钱时别人都没有一丝轻视的表现。
　　 这首歌唱完，很多人过来给钱，他脸上一直带带淡淡的微笑。最后，一个小伙子走过来，蹲下来打开钱夹，“哗哗啦啦”地从里面倒出一些一元的硬币，有七八枚。他的脸上忽然一喜，放下吉他，从他赚来的那么多钱中，只拿出小伙子给的一枚硬币，然后抱拳对众人说：“谢谢各位！”说完，转身匆匆地走了。
　　 听众们一阵唏嘘，很多人听得不过瘾，感到遗憾，纷纷走了。我真是糊涂了，实在想不通他为了什么来街头卖艺，他肯定不是为了钱，从一开始他的衣着就可看得出来，后来虽然挣了那么多钱，果然也并不要，可他为什么又拿走一枚硬币呢？
　　 我迷茫地望着他离去的背景，看到他快步走到不远处一个投币电话亭，然后把那枚硬币投进去，拿着话筒：“对不起！刚才手机没电了……”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只是想赚取一枚硬币，用来打一个电话！
　　 他打完电话，走了过来，对我笑着说：“谢谢！”我忙说：“不用，不用！我……”我有许多话想说，一时间有点紧张，却不知从何说起了。“拜拜！”他摆摆手，走了几步，又扭过头来，“小伙子，你对音乐很有天赋，建议你去学校里深造一下吧！”
　　 这是对我意义深重的一天，我这一天才发现自己以前是那么无知可笑，好在我还年轻，一切重新来过还不晚。于是，我在广州找了一份工做，每日里凑空刻苦学习，终于两年后考上了广州一家音乐院校。而当我去学校报到时，又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而他，原来是这个学校的音乐老师，并且，是我的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