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作者: 富乐山人
时间: 2014-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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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文人骚客多喜咏雪,我想,这也许和他们的气质有关。雪和雨不同,除了“随风潜入夜”那样的霏霏春雨,雨总给人嚣张的感觉,特别是夏日的雨,下就
摘要:我曾去过西藏,看到过耸立在蓝天下的巍峨雪山,圣洁庄严;我也曾去过涪江源头雪宝顶,趴在地上听着清涓细流从石缝里钻出时发出的汨汨之声。那时那刻,我真切地认识到雪和我们生命的联系:没有雪哪有长江大河?没有长江大河哪有生命的勃发和文明的延续?小时候,我曾面对滔滔长江产生过一个极为幼稚的问题:这么多水是从哪里流过来的,它为什么就永远流不完呢?
文人骚客多喜咏雪,我想,这也许和他们的气质有关。雪和雨不同,除了“随风潜入夜”那样的霏霏春雨,雨总给人嚣张的感觉,特别是夏日的雨,下就下吧,它不!非要在到来之前电闪雷鸣折腾一番,就像官员出行的鸣锣开道或警笛声声,不像雪那么文静,不声不响地飘落,轻轻地停在树枝上,温柔地在人们的肩膀上驻足;雪和雾也不同,雾有点神秘,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人不知道他是来自天上还是出在人间,而且,雾虽是细小的水滴,但看上去却是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穿云破雾”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在浓雾里稍微走一走,肯定是衣衫尽湿眉须挂珠;而雪却是晶莹剔透,六角形的雪片儿虽如絮之轻但棱角分明,一点也不苟且……所有这些,都是文人骚客的追求与向往,于是,古往今来,咏雪赋雪的诗文多得不胜枚举:“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有田皆种玉,无树不开花”,“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最脍炙人口的大概是唐人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读到这些诗,雪的美景就会呈现在眼前。
生活在乡村的农人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自然没有闲工夫咏雪,但却从心底里珍惜雪的深情厚谊。“瑞雪兆丰年”,厚厚的雪覆盖田垅,不仅能保持田地的墒情,更可以入地三尺冻死讨厌的害虫。毫不夸张地说,在没有化学杀虫剂的漫长农耕史中,雪是丰收最重要的守护神。城里人也喜欢雪,但城里人的“喜欢”和农人的喜欢完全不同。
我住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里,冬天很少下雪,在没有雪的日子里,城里的人一点也不想念它,只盼着老天出个大太阳,好在阳光下边喝茶边闲扯边“斗地主”。只是在一场难得的降雪之后,城里的老老小小一窝蜂跑到雪地里搔首弄姿忙着照相,但快门一按,嘻嘻哈哈一番过后,这些人就像不忠的情人那样,把雪忘得干干净净。最多也就是在圣诞节的前夕,大大小小的宾馆为了招揽生意,在饭店门口画一个小房子,再煞有介事地用喷枪喷“雪”,或者是用白色泡沫堆成大雪覆盖的样子放在那里,不伦不类,惨不忍睹。当然,有时也有个把“小资”坐在空调大厅里,喝咖啡的同时谈谈吉林的雾凇和长春的雪雕,说到高兴的时候,他们就决定去哈尔滨滑雪。
其实,他们也不是真的想和雪亲密接触,这些有闲钱闲时的人,要么大腹便便,要么是骨感美人,若是真的滑雪,一个个非摔个鼻青眼肿缺胳膊断腿不可,所以,他们宣告自己要到冰雪世界去,只是想与众不同,想让周围的人知道他们的生活多么有“品位”和“情调”。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据我观察——对雪最有感情的是北方农人。父亲是山西人,在长城脚下的村庄里长大,他老人家对雪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钟爱,记得在我的少年时代,南京的冬天常常下雪,在下雪的早上,父亲一定会早早起来,一个人蹲在雪地中,小心地把雪捧在盆子里,然后用雪使劲地擦脸。这还不算,他怕把雪搞脏,坚决不许我和弟妹在雪地里来回奔突,而是要我们学他的样,也捧着雪使劲擦脸,说是这样可以清心明目抵御疾病。在积雪较厚的地方,父亲更是别出心裁,亲自示范,让我们把脸轻轻地埋入雪中再抬起,于是雪地里就会出现一个“复制”的脸。当然,这样是会把衣服弄满污渍,母亲很不以为然,批评父亲像个顽童:“哪像个当爸爸的?”父亲听了笑呵呵的,也不回答母亲的问题,继续我行我素,同时还像朗诵诗歌一样抑扬顿挫:“雪啊,久违的雪啊,你真是上天赐于我们的尤物。”
雪,是美丽的,如果田野山川树木房舍都被厚厚的白雪复盖,就连低垂的天空也都是白色的,那么我想,在这“银装素裹”的洁净氛围里,人的许多烦恼也许会忘却,复杂的思想会重新回到过去的单纯。最有名的就是那个晋人王徽之,他雪夜睡不着觉,翻身起床,四顾茫然。独酌之时忽忆起住在远处的老友戴逵,于是冒雪前往,但来到戴家门口时,却不进去而是迅即返回。从人不解,徽之笑着解释:“我这是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八字足显王先生的名士风度,不过话说回来,若没有大雪的映衬,这千古佳话何能流传至今?细想起来,这一类以雪为背景的美丽故事多不胜举:求贤若渴的“三顾茅芦”,尊敬师长的“程门立雪”……
三十多年前,我和妻结婚登记后,自然是不敢也无力像如今的青年人那样大操大办,只是双双来到南京看望父母,利用这一机会,我们游览了家乡的美景。到灵谷寺的那一天,游人很少,天正下着鹅毛大雪,轻盈飘逸,洒洒扬扬,覆盖了尘世所有的嘈杂和混乱。登上塔顶,放眼四顾,天地间一片晶莹,漫天飞舞的雪花扑面而来,像是妻送给我的热吻,更像是我送给妻的热烈眼神,我们相拥而抱,两颗心在相互聆听。
三十多年的共同生活,风风雨雨,甘苦备尝,闪过多少爱的镜头,但只有这一次可称“经典”可评“浪漫”。但正因只有一次,我对晶莹纯洁的雪有一种难言的特殊感情——在别人的眼里,雪都是一样的——然而在我的眼里则完全不同:它温柔可爱,它冰清玉洁,每一片都像是妻子的笑靥,每一片都饱含热烈的情感,所以,观赏一次就有一次欢畅。可惜的是,这么多年来,四川绵阳就没见过老天正正经经下过一场雪,所以在我听到刀郎的那首《2002年的第一场雪》时,就倍觉亲切,因为那歌词说出了我要说的话,“忘不了把你搂在怀里的感觉,比藏在心中那份火热更暖一些。忘记了窗外北风的凛冽,再一次把温柔和缠绵重叠。是你的红唇粘住了我的一切,是你的体贴让我再次热烈,是你的万种柔情融化冰雪,是你的甜言蜜语改变季节。”
由于雪的冷艳与迷离,许多凄厉的故事也自然而然和雪联系在一起了。关汉卿笔下那可怜的窦娥,临刑之时指天为誓,以明己冤死后将血溅白练、六月降雪。二十多年前,我陪年近七十的父亲观看昆曲《窦娥冤》,当那惨白的“六月雪”在舞台上一阵阵地飞落下来时,一贯严厉内向的父亲竟老泪纵横,悲伤不已。我想,如果没有这夏天的雪,怎么会让历经沧桑的父亲如此动情?豹子头林冲本是一正统军人,即使在遭到陷害刺配沧州后仍无造反之念,只是风雪夜在山神庙中发现仇人无耻加害,而这仇人正是自己信赖的朋友,这才悲伤莫名义无反顾投奔梁山的。在这里,“风雪夜”在故事情节的发展中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还有,“大观园”中的风流公子贾宝玉在“大厦将倾”之时失踪,《红楼梦》在一百二十回中说,他父亲只是在一片虚幻之中与其见面,但值得注意的是,这悲剧的最后一幕是发生在“乍寒下雪”的日子里,“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作者在这里借雪寓意,实在是画龙点睛——和爱情是文学的永恒主题一样——一个伤感的故事总是会在伤感的时空发生,而这“伤感的时空”中多半有雪花的飘洒。
我曾去过西藏,看到过耸立在蓝天下的巍峨雪山,圣洁庄严;我也曾去过涪江源头雪宝顶,趴在地上听着清涓细流从石缝里钻出时发出的汨汨之声。那时那刻,我真切地认识到雪和我们生命的联系:没有雪哪有长江大河?没有长江大河哪有生命的勃发和文明的延续?小时候,我曾面对滔滔长江产生过一个极为幼稚的问题:这么多水是从哪里流过来的,它为什么就永远流不完呢?
现在我知道了,是雪,唯有雪,它为我们积存了无穷无尽的水,不仅如此,它还会把这无穷无尽的水适时适量地无私地献给需要它的大地万物。想到这里,不由得对雪升起了无比敬意。
有人说:“如果没有雪,冬天就是一篇缺少主题的散文”,这当然是很对的。不过,若是突如其来下一场大雪,那冬天的散文虽然有了主题,但同时也多了许多泥泞,若是遭遇暴雪,那情况就更糟了。
记得前两年报上登载了一条消息,说是国内某城市下了大雪,严重影响了交通和安全,市长率先垂范亲自上街扫雪。消息的主题是赞扬这位市长。看了之后,我在为该市市民庆幸他们有一位好市长的同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一个人或者是在他的号召下市政府的全体工作人员出动能扫多少雪呢?
由此,我想到了最近听到的一个故事。在美国,每次大雪过后,家家户户门口是一片繁忙景象,人们舞锹弄铲,冒着严寒把自家门口的雪清扫干净。老实说,这不是美国人的“觉悟”特别高,而是因为很多年前,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一个小伙子在别人的家门口不慎摔倒。这一摔摔出了粉碎性骨折。因为美国人的家居是私有的,如果买了房子,那么与房子连着的那块地也就算是买主所有的了,而几乎每个家居前面或四周都会有些公共人行道,所以这些人行道也在私有之列,于是小伙子一张诉状递到法院,告房主“没有扫雪致使公共人行道暗藏‘机关’”。
这案子在全美引起很大争议。有人说,这是意外事件,与房主没有关系;有人说,是这小伙子自己疏忽,怪不到别人;有人说房主太冷漠太懒惰了,扫雪还怕累着,就冲这点也得判他赔偿一切损失……法院最后的判决是小伙子胜诉。法院说,一个人决不会有意把自己摔成粉碎性骨折,房主没有扫雪,地上当然是滑的,滑地是潜在危险,而作为房主自然有义务消除地上的潜在危险。这个有关雪的故事很有意思,我认为,它不只是显示东西文化的差异,而且对当前社会的道德法制建设也有启发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