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独饮

摘要：饮茶讲究“适口”，往往受地域、民族传承及家庭习惯、个人喜好等的影响。 自古柴、米、油、盐、酱、醋、茶为开门七件事，茶虽为之末，但对嗜茶者来说，却是生活中所须臾不能离的。乾隆皇帝与大臣结联语，有一联很有意味：“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茶。”从一个侧面，也反映了茶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
　　 这就凸显了茶及其产生，都是很奇特的事情。寻常所见到的花儿、叶儿，竟都被人制成了药物、香水、护肤品、颜料、饮料等，这样的事情，也只有人类能够做到。若论文化，用叶儿、花儿茶制成茶，最早只能出现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下。
　　 茶，这种典型的国饮，现今当然已推及到了全世界。迎朋为客，主人烹水冲沏之后，相对衔杯，细啜漫品，神游八极，其乐无穷。或可独饮，持杯静品，生津神爽。然而茶产生后，苦读者便找到了窍门，不再头悬梁锥刺骨，只消一杯苦茶便顿然清醒。“枯肠搜尽数杯茶，千卷胸中倒几车。”耶律楚材所要的效果于我虽未灵验到这一程度，可数杯清茶入腹，文思确能接踵而至。现今茶文化繁荣兴盛，人们对品茶的兴趣陡增，尽管混杂不少附庸风雅者，但若能于其中享受无尽情趣，又何乐而不为呢。
　　 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亿兆的舌尖上，茶贯历史，品类众多，口感千秋。一般人所熟知的名茶，无非安徽黄山毛峰、太平猴魁、霍山黄芽、六安瓜片、祁门红茶，浙江西湖龙井、顾渚紫笋、鸠坑毛尖，江苏碧螺春、溧阳白茶，江西庐山云雾、婺源茗眉、井冈翠绿，湖南君山银针、安化黑茶，福建安溪铁观音、武夷岩茶，云南滇红、普洱，广东秃茶、凤凰水仙，河南信阳毛尖、四川蒙顶，台湾冻顶乌龙、文山包种等等，难以详述。
　　 但哪一种最适合自己的口味呢？
　　 宋初，苏易简曾回答过相似的问题。当太宗问什么东西最好吃时，苏易简道：“物无定味，适口者珍”。是呀，只要适合自己，就是好的。饮茶也是如此。只是这种“适口”，往往受地域、民族传承及家庭习惯、个人喜好等的影响。一般情况下，江南人多喝绿茶，闽粤人爱饮乌龙茶，北方人喜好花茶，西北少数民族唯嗜奶茶，藏族人偏好酥油茶，虽如此，也非“百人百味”。曾见一茶叶广告：“茶无上品，适口为珍”。虽是化用苏易简之言，但仍可看出机巧。有一挚友，好饮茶，具品位，做到了四季分明，春季品花茶，夏季饮绿茶，秋季好乌龙，冬季喝红茶。我则无此讲究，初入道，有饮茶的欲望时，不拘哪种，顺手拈来便可。现今也只初步做到了夏饮绿茶、冬喝红茶。这多少受了周作人的影响，他就认为喝茶当以绿茶为正宗，而红茶没有什么意味。
　　 品茶除需要可心之茶、洁净之水、精致茶具和熟练的冲泡技艺外，还要选择或营造出一处幽静、雅致的饮茶环境。茶之外，尤重水，水为茶之母。对此，古人是极为讲究的。在古人心目中，“茶者，水之神；水者，茶之体，非真水莫显其神，非精茶何窥其体”。认为“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王安石精道到能辨江心之水。《红楼梦》里的妙玉则采梅花蕊上的雪煮茶喝。据说这样的茶，不但清新扑面，还透着淡淡的花香。饮茶环境方面，明画家徐渭认为：“茶宜精舍，去林，竹灶，幽人雅士，寒宵兀坐，松月下，花鸟间，清白石，绿藓苍苔，素手汲泉，红妆扫雪，船头吹火，竹里飘烟”。若入其境，三五知己，品茗恳谈，一种油然而生的远离凡尘之感中，生活中的诸般不如意，定会随拂而去。周作人便深有此情结，曾言：“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可上述的场合，今已难觅，要想三五子相邀品茶，得到公共的茶馆、茶室等场所，虽自然景色优美，建筑富有特色，室内摆设讲究，足以令人流连，但因受时间、经济条件的限制，毕竟相聚有限。于是，只得在自家客厅或书房这样有限的空间内，营造出一处适宜品茶的环境。
　　 有的时候，不妨独饮，不意也会创造出对影成三人的意境。
　　 独饮的好处在于，面对众多的茶品，尽可点选自己钟情可心的。
　　 红茶之外，我极喜绿茶，尤其是绿茶中的龙井。龙井茶采摘细嫩，制工精细，形状扁削，光滑平整，色泽翠绿，滑溜油润，香气清馨持久，滋味甘醇鲜爽，若色绿、香郁、味甘、形美四绝表述抽象，恐怕也只能以“香而清”、“淡而远”六字形象地概括其佳了。
　　 饮龙井茶，要一看、二闻、三品味。
　　 怎样看呢？器乃茶之父。从材质的角度而言，最能体现“看”字者，当属玻璃杯。龙井茶最宜玻璃杯冲泡，使人可尽情欣赏茶叶在水中被浸润、飘落的美妙过程。龙井茶为芽茶类，细嫩的茶芽若用滚烫的开水直接冲泡，会破坏其中的维生素并造成茶汤失味，故而要将烧开的水降温至80度左右，用此水泡茶，不温不火，恰到好处，且色、香、味俱佳。期间，不妨顺带着欣赏一番龙井干茶。这呈黄绿色，形状扁平，光滑、挺直的尤物，不啻为精工细雕的工艺品。提壶冲水入杯，通常宜用“凤凰三点头”冲泡法，使杯中之茶叶上下翻滚，翩翩起舞，在热水的浸泡下，茶芽徐徐舒展开来，如春兰绽放，清新嫩绿，张扬着郁郁生机，在游移沉浮间，达到茶汤浓度的一致。稍后，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慢“碧玉沉清江”，落入杯底。茶香随之飘飘渺渺，若隐若现地弥漫全室。窗外月如弯眉，心似不系之舟，不知不觉间，使人进入一种禅的意境。
　　 如何闻呢？龙井与花茶等不同，茶香更加清幽淡雅，蕴含春天的气息，必须用心灵去感悟，才能体味到清纯悠远、难以言传的生命之香。汤面的微雾冉冉升起时，清香如寻花的蝴蝶扑鼻，茶香弥漫开来，而岁月和心情就浓缩在茶叶的纹理和淡香里，在倾听茶叶安静的诉说时，对等地也要将心情叙述。
　　 品味最为讲究，总之，不能牛饮，那简直是令莽汉读红楼。须细细呷上一口，吸气间使茶汤随舌尖在口内回旋，反复数次，尽得滋味。此刻再缓缓咽下，顿感甘醇之味自喉头徐徐反袭舌尖。如此慢慢啜之，从淡淡的茶汤中品出天地间至清、至醇、至真、至美的韵味，直至陶醉之中有渺渺的歌声响起，有微微的清风拂过，令人沉浸于无尽的回味追忆之中。真乃“味为甘露胜醍醐，服之顿觉沉疴苏”。难怪清人陆次之在品饮龙井之后，发出感慨：“龙井茶，真者甘香而不冽，啜之淡然，似乎无味，饮过之后，觉有一种太和之气，弥沦于齿颊之间，此无味之味，乃至味也。”
　　 一缕香馨，精致了生活，浸润了心灵。一杯在手，整顿身心，归入闲适，安然轻松，体味宁静，享受自在，心随流水去，身与风云闲，以寻得好的心情，面对全新的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