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傻子
作者: 菊惆
时间: 2009-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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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如果生命是厚重的…… 拿什么来证明? ——题记 回家,来到了辛子镇,一个看似很繁华的小镇,车水马龙。又正逢过年时节临近,更是水泄不
如果生命是厚重的……
拿什么来证明?
——题记
回家,来到了辛子镇,一个看似很繁华的小镇,车水马龙。又正逢过年时节临近,更是水泄不通,比肩接踵。路边的小贩不停地吆喝着,嬉笑着,恭维地迎合着前来买东西的行人。偶尔还看到两个商贩因不平而相互谩骂,甚至大打出手,惹得路上行人笑翻了眼。北方的冬天为这个小镇定义了萧条的含义,但此时却不乏热闹。裹的严严实实的人们行色匆匆,穿梭在被寒冷铸就的空气中,从嘴里散出的白气弥漫在一张张被麻木选择了的脸上,雕刻着不为人知的沧桑。
只有“闲话台”上传来阵阵笑声或是叹息声,哄笑着,嘲弄着,和着白气从愚拙的嘴里溢出来。所谓的“闲话台”就是在阳光比较充足的一个角落里,一些年迈的男人和女人,一些无事可干的年轻人说别人闲话,拿别人生趣,闲侃,谈笑风声的地方。你一句,我一句,争得脸红脖子粗,偶尔还有夹着吐沫飞出的脏话。围观的人们抱着双臂站在那里轻笑,大笑,或是狂笑。我上前想听听有什么新的消息。
正中间的是四叔,坐在一块废旧的纸板上,双腿抹满了尘土,用厚厚的黑色棉袄裹得无法呼吸的地步。戴一破棉帽,一边帽扇上露出了棉花,针线也撕开了半截,胡乱地堆在头上。双袖沾满了不知是口水眼泪还是鼻涕,看起来亮亮的发光,花白的胡子上也沾着这些东西。无神的目光打量着四周,脸上堆满了皱纹,笑着,说着,谩骂着,埋怨着。因为他年迈,在家排行老四,很多人都这么叫他,也有好多人叫他“愚老汉”。旁边蜷缩地蹲着好多人,头发理“锅盖头”的中年男子,皮肤红黑,穿一破旧的深蓝色中山服的叫王老五,很多人也直接叫他“锅盖头”。身材高大,年纪大概知天命的汉子,破旧的棉裤在脚后跟的那里被踩得粉烂,布条一根根的拖在地上,扫起一阵阵的灰尘,其名叫李大魁。还有一男人叫张福财,戴一鸭舌帽,满脸胡渣,穿一夹克配一西裤,穿着一黄色棉球鞋,鞋带松散在地上,好像是感冒了,不停地往上吸着清鼻涕,怕鼻涕不小心掉下来,不时地拿出手帕擦着。还有一戴眼镜的人姓欧阳,大概二十几岁,人们都叫他“欧阳疯”,一副小脸上挂一大眼镜,似乎整张脸都被盖在了眼镜下面。还有许多不认识的人一起哄笑着。
“辛子镇的‘吉祥三宝’只剩下一宝了哦。”张福财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作出要走的样子,笑着说到。结果松散在地上的那根鞋带被另一只脚踩住,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众人笑倒。
“辛子镇三分天下的局面结束了,现在是人家‘蒋平子’的天下了。”“欧阳疯”扶了扶眼镜跟着和。
“唉,罪孽啊,可惜啊,一个老的,一个小的都死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年轻的了。”四叔顿顿地说。
我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才发现辛子镇真的缺少了什么。
蒋平子是我们辛子镇的一个傻子,快三十了吧,个儿高,常年一小平头,皮肤红黑,一边鞠躬一边拍手的动作常被一些人模仿。说傻其实也不完全傻,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每天也有自己的事可干。很有音乐细胞,每当街上有音乐响起,你就会发现他在那个音箱旁边手舞足蹈地跳个不停,咿呀咿呀地唱个不停,似乎每天都很快乐。听说蒋平子一般不哭,如果某一天他哭了,那么辛子镇定会出事,多半是十字路口出车祸,还说多年来一直都这样,很邪乎的。经常见到他拿一石头或是烟盒当电话打,对在耳朵上学着别人说一些滑稽的话语。还有一些人让他帮忙干一些体力活,很勤劳的,叫一声平子,干这干那,然后给一些吃的或是不给。记得那几天他好像刚帮别人搬完东西,拿着别人给的一包五毛钱的辣小吃过来了,看样子很开心。我叫了他一声,问他辣吗,他点着头吐出了一个辣字,他居然也让我吃,很客气的,只是手拿着一个劲地给我,嘴里咿呀咿呀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语。大冬天的只穿一件破旧的深蓝色外衣,一双肮脏的手冻疮了,惨不忍睹,我就觉得特心酸,对他笑了笑,然后给了他一支烟。
辛子镇还有两个傻子,分别叫赵柱柱和猴昭昭,猴昭昭因为脸有点偏,又叫“猴偏脸”,所以有人将他们称为“吉祥三宝”。赵柱柱年少,一女孩,十三四岁吧,却穿一小孩穿的那种开裆裤,生活不能自理。可能是因为饥饿的原因吧,在街上总是抢别人吃的,为此吓坏了好多妇女。如果你提一袋凉皮走在街上,突然会有一个身影窜过来把你的食品袋抢走,还会把你吓一跳。还有就是会突然跑过来抱住车的轮胎不放,害得到辛子镇的车都不敢走了。一般情况下家里人不管死活,但只要被车撞了或是出了事家里人就会突然出现,目的是为了要钱。交代一下,其妈妈是后妈,对她很是不好,我估计在家里是受尽了折磨。其亲妈为了生她弟弟,流产大出血,死了。可能是因此受了很大的刺激,有一次跑到我二奶奶家里,看到墙上的画,画着一些女人,突然闯进门去把墙上的画扒下来,飞一般跑了,像逃命一样。吓坏了我二奶奶,住了好几天医院呢。整天游荡在街上,像幽灵一般。
猴昭昭年纪大了,六十几岁,头发脏乱,盖在脸上,皮肉松弛,皱纹布满了那张沧桑而丑陋不堪的脸,一条条细数着岁月的艰辛与困苦以及那些耻辱的伤口。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猴昭昭就已经老了,整天和别人骂着说你就得“猴偏脸”一样。村子里的大人们都拿猴昭昭来吓唬小孩,说再不听话“猴偏脸”可就来把你抓走了,吓得小孩屁滚尿流的。对猴昭昭的印象不是太深刻,听长辈们说猴昭昭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漂亮,扎一羊角辫。整一黄花大闺女。可后来听说是因为儿子不知什么原因死了,就变成那样了。只记得双手互窜在袖子里,穿一破旧的蓝色棉衣,补丁落补丁,棉花从开的洞里钻出来。裤子经常提不起来,拖在地面上磨得向上卷起来破了。腰带是一红色布条,却总是没有系好,吊在裤边,挪动着碎步,身后是飞扬的尘土,浑身上下的衣服裤子脏得发亮。整天穿梭在小镇里,小孩们怯而远之,大人们笑而远之。
“到底是怎么死的啊,那个赵柱柱,说不见就不见了啊,是真死了,还是……”李大魁挠了挠头,一些脏东西从头发里掉下来,愤愤地问。
“鬼知道啊,不知道,反正是死了,爱咋死咋死,不关我事,回家哦,回家和老婆亲热去,哼!”“锅盖头”王老五不屑地吼到。
“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四叔拉长了声音叹息道。
此时周围的气氛刹那间安静了一会儿,而后又骚动起来。张福财也不走了,王老五也不走了,又坐下来想听下去。
“那快说说啊,到底为啥怎么会被人活活打死了呢?”旁边一女人急道。她名叫杨巧儿,头上裹着已经褪了色的蓝色头巾,从外围冲进来。这是辛子镇出了名的泼妇,没人敢惹。
“是这样的,腊八节那天,有一些人到范富贵的餐馆里去吃饭,刚把菜端上来,赵柱柱从窗户外边看到了就冲进来用手抓起菜往嘴里塞。就这样,老板很气恼,当时就用棍子活活打死了,真是罪孽啊!”四叔慢慢说到,拿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有很多人沉默了,有人悄悄离开了,也有人笑了。短暂的瞬间过后,依旧如往昔,依旧热闹。
我想怎么没人问猴昭昭是怎么死的啊,我便怯怯地问了一下,原来猴昭昭的死已不是新闻,还遭了许多人白眼。
“这都不知道啊,‘猴偏脸’早在去年冬天就已经冻死了。”李大魁瞟了我一眼说到。
“当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好多天了,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无亲无故的。唉,也就是冬天,如果是夏天身体都发臭了。”张福财接着道。
“我给你说啊,听说蒋平子和‘猴偏脸’还产生过爱情哩,蒋平子把‘猴偏脸’的乳头给咬掉了,疼得‘猴偏脸’哇哇大叫。呵呵呵呵……”王老五站起来,“这次真的走了,去和媳妇亲热去哦。”故意朝向杨巧儿笑着说。
“你个不正经的,你是谁说的,你亲眼看到了吗?真是的。”杨巧儿涨红了脸嚷到。
“那是真的,那是事实,不信就算了。”王老五长笑而去。“欧阳疯”往上挪了挪眼镜,哼了几声。我听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唉,还是人家蒋平子好啊,人家现在年轻,是咱辛子镇的活宝啊。”“欧阳疯”叹道。
“人家蒋平子整天无忧无虑的,很快乐啊,要比阿Q强多了。”“欧阳疯”接着说。
“阿Q是谁啊?”李大魁很诧异。
“唉,你就吃了没文化的亏了,阿Q都不知道啊,噢,也难怪,他是鲁迅笔下的经典人物。哎哟,反正说了你也不知道,你也不会懂的,还是算了吧。”“欧阳疯”得意地叫到,“我看蒋平子也应该革命了,革他老子的命哩。”一边说着眼睛还狠狠地向四叔的方向瞟了一下。
李大魁又无奈地挠了挠头,我暗笑。可是我看到的一个异常情况是四叔的表情显得很难过,把脸绷了很紧,脸上的皱纹堆在了一起,似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那是一种懦弱的愤怒和羞愧。
“嗯,就这样吧,好了啊,挂了啊,好的好的,嗯,挂了啊,咿呀,哎呀,哦,嗯……”转过身,蒋平子拿着一烟盒当电话打着走了过来。然后看到他认真地在烟盒上使劲地按了一下,算是挂机键,挂机了。
这么冷的天,他却只穿着一件外衣,是一件衣领好长好大,只有两颗扣子的那种深蓝色的破旧西服。下面是一件用毛线织成的毛衫,看来年成多了,棕色的,已发白,衣领上的毛线已一根根断了,平躺着。毛衫的袖子长出了西服袖子,袖口早已磨破,他还不时地把毛衫袖子往长里拉,试图盖在手上挡挡风寒。手,我最揪心的痛。只见他的手又红又黑,指甲缝里填满了各种脏物,手被冻肿了,而且还开了口子,有脓不断地从那肮脏的口子中放肆地流出。他不断地拿起手往衣服上抹,嘴里只是咿呀咿呀地叫喊着。
“平子,给我们再跳支舞啊。你跳的舞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不行就给你申请个专利啊,你说呢?呵呵呵呵。”李大魁调弄道。
“咿呀,哦,不……不……咿呀……”蒋平子断断续续道。
我们的吉祥三宝哦,那不行就给我们唱支歌吧,就唱那首你最拿手的《吉祥三宝》吧,唱啊。”张福财接着调弄。
“咿呀,哦,不……不……咿呀……”蒋平子依旧一边鞠躬,一边拍手。
“不唱我就走了。”张福财嘴里哼着《吉祥三宝》,迈着大步走了。
我又注意到了四叔,他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尘土,哼了两声,把面帽的两扇往脸上揽了一下,结果针线又被撕开了一些,看到他的白发钻了出来。他拿起袖子又在脸上抹了一把,慢慢地,想要离开,无法再坐下去的一种逃避的无奈。脸依旧绷得很紧,但很平静。
“唉,时候不早了,别玩了,快回家吧。四叔啊,你也领你儿子回家吧。”杨巧儿说到。
四叔似乎没有听到,没有转身,径直走了。我又看到他拿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闲话台”上传出一阵阵邪笑声。
我一头雾水,到底怎么回事,就问杨巧儿:“四叔的儿子是谁啊?”
“就蒋平子啊,你不知道啊,真是无知。蒋平子就是四叔的儿子,四叔,也就那个‘愚老汉’就是蒋平子他爸,这次明白了吧,唉……”杨巧儿瞪我一眼喊到。
“闲话台”上又是一阵笑。我后悔,无奈。唉,我早就该想到,真是的。
原来,蒋平子就是四叔的儿子,其实,只有我一人不知道,那他们……唉……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日落,“闲话台”上的人陆续散去,就剩我一个人还愣在那里。我呆呆地望着蒋平子一边鞠躬,一边拍手的身影渐行渐远,嘴里听不懂的咿呀声吹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