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哥
作者: 马继军
时间: 2013-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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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哥 憨哥是他爹的独生子。憨哥他爹20岁娶憨哥他娘,到45岁时才有了憨哥。憨哥他爹一生能掐会算,三里五村的都知道他是有名的精能人,但他这大半辈子
·憨哥
憨哥是他爹的独生子。憨哥他爹20岁娶憨哥他娘,到45岁时才有了憨哥。憨哥他爹一生能掐会算,三里五村的都知道他是有名的精能人,但他这大半辈子却没弄成一件大事来。憨哥他爹有了憨哥的时候,他反复思量这大半辈的所作所为时,不由这样感叹道:这人精明过头了反而难成大器啊!不如憨点傻点也许会有所作为的。于是,他便给儿子起名叫憨孩。这其中的意思自然是一目了然,不言而喻了。憨哥小的时候人们都叫他憨孩,长大了就有不少人叫起他憨哥来。其实,长大后的憨哥一点也不憨,他和平常人一样的聪明和能干,并且长得人高马大的,是个很帅气的男子汉。只是他做起自己想做的事情来,倒有一股九牛也拉不回的憨子劲,为此,他没有辜负父亲的心愿和希望,竟然憨出一件大事来。他二十多年守护在荒山上,不娶妻,不成家,硬把一座荒山变成一片大森林,成了很有名气的人物。
据说,憨哥能弄出这件大事,是由过去一位女大学生引起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村里来了一个从林校毕业的女学生,说是下乡接受锻炼的。那女学生叫林红,二十来岁,长得很漂亮。她来后,被安排住在村委会办公室里,村委会的东邻就是憨哥家,于是,林红便成了憨哥家的常客,喝茶洗衣的常到他家去。林红不仅人样好,而且口也甜,见了憨哥的爹娘就大叔大婶的喊得很亲切,见了憨哥也憨哥憨哥地叫得好动听,常常叫得憨哥心里象灌了蜜似的那样甜美和舒坦。也许是这样,憨哥就喜爱起这个林红来。林红爱喝茶,憨哥每天把茶瓶送到她房间。林红想洗衣,憨哥就把水桶放在她面前。林红在他家吃饭,憨哥总是买肉买菜的让母亲给林红做些好饭吃。有一次,林红有病了,躺在床上难起身,憨哥就每天把熬好的中药端在她面前。一天晚上,林红从乡里办事回来,走到半路上,一个男人从玉米地里窜出来就要拦林红,这时,只听憨哥喊一声,那人慌忙逃窜了。原来是憨哥在后面一直护着林红哩!林红说,憨哥象她亲哥哥,她也做一个憨哥的好妹妹。她每次回省城总是带些水果糖块的,送给憨哥吃,憨哥也总是吃得满脸都是憨憨的笑容。后来,人们就发现,只要有人一提起林红来,憨哥的脸上就泛红,眼里就发亮,干起活来也格外有精神。有人就去想,憨哥和林红是不是有点那个了!
二年时间很快过去了,林红被分配到省城去工作。憨哥听说了,就象正在旺长的玉米苗被断了根似的无精打采的,没有了生机和活力。林红望着憨哥这个样,心里很难受。临走的前一天,她对憨哥说:“憨哥,咱们上东山转转吧。”
憨哥的村子东面有座山,叫东山。那山虽不是名山,但平地凸起绵延起伏的也挺有几分气势的。站在山上,放眼远望,田野村落,尽收眼底,那种登高致远,心旷神怡的感觉也是够美的。林红刚来时,村干部曾领着她登过这座山,如今,她要走了,就想约憨哥再上山去看看。山上光秃秃的遍地是野草和乱石,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林红走着走着就满脸是汗,气喘嘘嘘了。山顶上长着一棵大槐树,这也是上面唯一的一棵大树了,它给这荒山增添了一片难得绿意和荫凉。林红说,憨哥,太热了,咱们在那棵树下歇歇吧,憨哥就说中。他们坐在那棵槐树下,感到分外地凉爽和痛快。林红望着憨哥说,俺明天就走了。憨哥说俺知道。林红又说,俺走了,你心里咋想的?憨哥说,您不是俺这儿里的人,早晚就得走。林红又问,你难道就舍得俺走吗?憨哥说,舍不得俺有啥办法,您是城里人,俺是农村人,早晚得舍得。林红问,俺看您心里很难受。憨哥就低头不语了。林红又问,憨哥,您说心里话,是不是对俺有意了?憨哥就红着脸儿不吭声。林红就用手推憨哥,憨哥晃动着身子仍是不吭声。林红的眼里就忍不住落泪了,喊了声憨哥就倒在憨哥的身上。憨哥这回不憨了,他慌忙抱住了林红,俩人都忍不住泪光闪闪了。好一会儿,憨哥才问道,您走了,还会再来吗?林红说,俺走了一定还会再来的。憨哥说,俺才不信呢,林红说,真的还回来,来了咱们还在这个山顶上,还在这棵槐树下。请您等着吧!
第二天,林红就走了。林红走后,村里人就看到憨哥常常去东山,站在那棵槐树下,木呆呆地不知道想什么。可是有一天晚上,那棵树被人偷走了。憨哥听说后,慌忙跑上山,抱着留下的树桩竟痛哭了好一阵,他回到村里头,黑丧着脸低着头,见了谁也不说一句话,好象全村人都偷了那棵树似的。第二天,憨哥就扛着一棵树苗上山了,他将那棵树苗栽在被偷走的那棵树的地方后,呆呆地站着不知道想些啥。第三天,憨哥又扛着几棵树苗上山了,又过了几天,憨哥就又扛着一捆树苗上山了,没有多少天,在那棵被偷走的大槐树周围栽下了一大片树苗。后来,憨哥就扛着被子上山了。他在山上盖起了小屋,垒起了锅灶,吃住在山上,每天一个劲地挖坑种树。那时,憨哥才二十出头,正是订亲成家的好时候,乡亲们劝他说,憨,你也不找个老婆成个家,成天守在山上干啥?更有人这样说,这憨孩看来是真憨了。听到这样的话,憨哥全当没听见,每天仍是象愚公那样挖山不止的。一晃二十年过去了,以前光秃秃的荒山变成了一片浓绿的大森林,憨哥也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变成了满脸苍桑的中年人,但他仍然独守山上,种树护林。当然他也变成了闻名遐迩的新闻人物,成为植树造林英雄,绿化荒山模范,还出席市里、县里的表彰大会,更引来不少游人前来这里观光采风了。
一天一辆小车停在山下边,从车里走出一个戴着眼镜,很有风度的中年妇女,她在县林业局长的陪同下,往山上走去。林荫气爽,风清鸟唱,这位中年妇女边走边看,感慨万千。当她来到山顶时,紧紧地抓住憨哥的手,颤颤地喊道:“憨哥,您还认得我吗?”憨哥愣住了,看了半天才惊讶地叫道:“你是——”,县林业局长马上介绍:“她是刚刚从外地调回来担任市林业局长的林红。”
俩人相视,百感交集 ,一时竟不知话从何说起。
林红望着若大的树林,半响才问,咱们当年的那棵槐树呢?憨哥说,已经没有了。林红问,怎么没有了。憨哥说,被人偷走了。林红脸上就出现了十分痛惜的表情。憨哥接着说,正是因为没有了当年那棵树,才有了今天这片林。林红惊疑地问为啥,憨哥就说,你走后,俺就常常来看那棵树,可有天夜里它被偷走了,俺怕您再来看不到那棵树,就在这里又种下了一棵,怕被人偷走,就又种下几棵树,还怕这些树被人偷走,就又种下一片树,后来就成了今天这样的一大片树林子。
林红听着听着,泪水从镜片后面流了下来,她紧紧握住憨哥的手,久久地望着,深情地说,“憨哥,你可真是个憨哥呀!”
·二爷
二爷是我本家的爷爷,他排行老二,大家就叫他二爷。二爷一声脾气倔强,遇事总要争个高低。如今他虽然已八十多岁了,但依然身骨硬朗,精神矍铄,干起活来,还常常和年轻人较劲。只是让人惋惜的是,二爷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是在年轻时被日本鬼子的洋刀削去了。这也是因为二爷争强好胜落下的印记。然而提起这件事,乡亲们都为此感到骄傲和自豪,对二爷倍加爱戴和尊敬。
那是1945年春天的事。一天,一队日本兵来到村里,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短粗,鼻子下面留着一块黑胡儿的小队长。他们来到村中,很郑重地走到街中心那个不高的戏台上,唤来了当时当着保长的五爷,让他找几个最棒实的小伙子与那小队长摔跤。据说,那小队长是日本的柔道高手,酷爱摔跤,几天不摔跤,身上就象犯了大烟瘾那样难以忍受。五爷不敢怠慢,很快在村里找来几个棒小伙子,但他们哪里是那个小鬼子队长的对手,三下两下的都被那小队长摔倒在地上了。那小队长每摔倒一个,就伸出小拇指说:“你们中国人,是这个的。”又将大拇指伸向自己:“我们大日本,是这个的。”然后发出一阵狂笑。当他把几个小伙子一一摔败后,更是趾高气扬地站在戏台上狂笑不止,几个日本兵将他高高举起,像是举着一个天下无敌的英雄。
那时,年方三十的二爷正推着一轮小车从外面贩粮归来,看到这种情景,气得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他娘的,我就不服!”他脱去上衣,紧了紧腰带,拍着坚实的胸脯,大吼一声:“来,咱俩摔一跤!”说着分开众人,大步走上前去。
乡亲们见是二爷上前,又是惊喜又是担心。大家都知道二爷的力气在村里是谁也比不过他的,他能扛起二三百斤重的石磙在麦场上转上几圈脸不红,气不喘;他曾和一头好牛比赛拉犁,一天犁出的地比牛犁出的还多。但是,摔跤,他能摔过那个功道极深,武艺高强的小日本吗?
那日本小队长见二爷走上台来,狡奸地注视了片刻,用手使劲地拍拍二爷那硬如石板一样的胸膛,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对手,不禁精神大振:“你的,我大大地喜欢!”
比赛开始了,二爷和那小队长扭在一起,真是高手相逢,胜负难分。直斗得面红耳赤,大汗淋淋。但都像个不倒翁,左摇右晃,谁也扳不倒谁。后来还是那个小队长力不从心,稍一松劲,二爷就如一头发疯的壮牛一下子将那小队长压在地上。台下的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笑的鼓掌声。
那小队长从地上爬起来,发红的眼睛瞪着二爷,鼻子下面的那撮胡子气得抖动着,转身抽出放在一边的洋刀。台下的乡亲们顿时吓得目瞪口呆,但那小队长来到二爷面前,只是奸笑着伸手拧着二爷的耳朵,刀子在二爷耳边晃了几晃,就又放下了洋刀,摆出了再次摔跤的姿势。
这时,精明的五爷将二爷叫到一旁,小声说:“二哥,这回咱就装着输了吧。看来,他说不定会割你耳朵的。”
二爷哪里听进五爷的话,他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愤愤地说:“咱不能输!”就又大步走上前去。
第二次摔跤,那小队长输的更快,仅几个来回,二爷一使脚绊,他就摔在地上。
那小队长从地上爬了起来,更是恼羞成怒。又抽出了洋刀,拧住二爷的耳朵,刀子在二爷耳边又晃了几晃。就又扔下洋刀,摆开了再次摔跤的架势。
这时,五爷更加着急了,将二爷拉向一边,说道:“二哥,咱已赢了二次了,这回无论如何还是装输吧!要不,你的耳朵恐怕是保不住了!”台下的一些乡亲们也一个劲地向二爷使眼色。
但二爷那肯服输,他瞪着五爷,大声地说:“咱中国人身强力壮的,能斗过他,不能装软蛋!”
二爷说着走上前,没容那小队长下手,他就伸出双臂,将那小队长高高地举起,在台子上转了几圈之后,就恨恨地扔在地上,直摔得那小队长嘴啃着地半天没有爬起来。
顿时,几个日本兵“哇哇”狂叫着围上来,将枪口对准二爷。二爷面对着枪口昂首挺胸,哈哈大笑。那小队长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沾满尘土的脸显得极为狼狈。他喝退了鬼子兵,手提着洋刀奸笑着走到二爷面前,拍拍二爷的肩膀,伸着大拇指,说:“你的,中国的大力士,我的,不行,不行的。”说完,只见他手中的刀在二爷面前飞快地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顿时,二爷右边的耳朵就随着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二爷就这样失去了一只耳朵,这也为他后半生留下了许多遗憾。本来,二爷应该娶个好媳妇的,只因少了这只耳朵,后来只好娶了一个跛脚女人做老婆。然而,二爷没有为此而后悔和叹惜,提起这件事,他总是哈哈笑着说:“咱将那小鬼子一连摔倒三次,少了这只耳朵,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