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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中国银行

作者: 朱山坡 时间: 2013-03-18 阅读: 5936次 点赞: 374个 评分: 1.0分

还得从两个老妪说起。  首先说说第一个。因为正是她把我推到了另一个老妪的面前。  在被正式录用为中国银行职员的那一天早上,我到陶城分行城北储蓄所上班。从

还得从两个老妪说起。
   首先说说第一个。因为正是她把我推到了另一个老妪的面前。
   在被正式录用为中国银行职员的那一天早上,我到陶城分行城北储蓄所上班。从宿舍门口出来,透过来来往往的行人,我发现街道对面的电线杆下站着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人,手里抓着一把雪白的大白菜,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乍看有点像我母亲。但我母亲上个月去世了。我看她的时候,她却躲避了我的目光,我便没有再理会她。但她远远地跟随着我,和我隔着街道并行而走,到了菜市场她便穿过十字路口往我这边靠近,不紧不慢地跟在我的身后,直到我走到储蓄所门口她才消失在我视线里。我并不把她看作是恶意的跟踪,也没有往危险的方面想,只顾按时赶到储蓄所上班。进了储蓄所,我便埋头工作。先前我在省城一家银行实习过,又作过岗前培训,因此储蓄所的潘主任只是指点指点,我很快便能进入角色。中午快换班的时候,一个人走近我的窗口,轻声地问我,“是中国银行吗?”我低着头正忙于数钱,就快数完了,因此没有及时抬头看她。可能是我的态度惹她生气了,她低吼一声,“你正眼看看我!”我听出了这是一个男人激愤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抬起头来,站在窗前的却是早上跟随我的那个老妪。我吃了一惊,平静地说,这里是中国银行储蓄所,我乐意为你服务。老妪扔给我一本存折:“取钱”。我一看,却是工商银行的旧存折,余额为零,封底已经被剪掉一截,作废了。
   “对不起,你进错门了,工商银行在斜对面,时代超市旁边。”我把存折还给他,往门外右侧指了指,微笑着客气地说。
   老妪斜睨我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手中的存折突然换成了一支锃亮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的胸口心脏位置。我猛吃一惊,好像中了子弹一般怔住了。老妪哗啦哗啦地叫嚷着,意思是让我把堆放在桌面上的钞票装进他塞进来的尼龙袋里。我和同事们立刻都明白我们遇上了劫匪,另外两个客户吓得夺路而逃。第一天上班便遇上这种倒霉事,我茫然不知所措,惊恐地用眼角瞧了瞧其他三个同事,但她们也被黑洞洞的枪口吓呆了,高举着双手,没有给我任何指点。老妪挥舞着枪再三命令我,并作出随时扣动板机的样子。我战战兢兢的,只好将桌面上的一捆100元面值的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尼龙袋里。
   “装多点——装够十万!”老妪兴奋地鼓励我说,“他妈的,有了十万元看谁还敢取笑我!”但当我将装了十万元的尼龙袋递给老妪,她竟抱着钱袋子呜呼地哭了。刚才还一脸死灰的潘主任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胸有成竹地示意我再扔给她一堆钱。我小心翼翼地又将一堆钱递给老妪。那老妪对我吼道:“够了!”潘主任举着双手,走近我的窗口,亲切地对老妪说,袋子还空得很,多装点,反正是中国银行的钱。他又示意我再递一堆钱给老妪。老妪一看到那么多的钱进了自己的袋子,竟然两眼发直,突然一股白沫从嘴里喷吐出来,并摇摇晃晃地瘫软在地上。我被这个莫名其妙而富有戏剧性的情景弄糊涂了。潘主任却老谋深算地拍手称快道:“这办法真灵。一看就知道她是个精神病!”接到报警后的警察全副武装地冲进来,将老妪死死按住,然后拖走了。在拖走时,老妪的花白色假发勾住一只垃圾桶掉在地上,我才看出来她原来真的是一个男人。枪也是假的,因为掉到地上时发出来的是塑料的声音,而且当场散了架。那本工商银行的存折还在我的窗口上,户名是杨树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名字。后来查明,劫匪果然是一个有精神病史的外地人,刚从精神病院里出来几天。他要抢银行的理由很多,穷途末路了,孩子病了,本地人欺负了他,老婆跟别的男人睡觉等等,还有一条有趣的理由是听说中国银行是中国最有钱的银行,不仅有取之不尽的人民币,而且还有很多像冥纸一样花花绿绿的美元和英镑。不仅如此,他还知道我是中国银行的职员,因为我穿的是中国银行职员的工作服,他就一直跟着我。
   “我是跟在中国银行的屁股后面。”他说,“我早就盯上中国银行了。”
   此后,我眼前老是晃动着那“老妪”的废存折和黑洞洞的枪。存折突然变成了枪。那枪是真的,子弹穿过了我的心脏,我倒在血泊里,鲜血淹没了柜台上的存折和钞票……所有的存折和钞票都泡过了血,潮湿、腥臊、刺目。银行的钱柜便是血库,存折就是取血存血的凭证。我的工作就是天天与那些取血和储血的人来来往往。血在我的面前流动。我突然对存折感到恐惧。当客户从窗口把存折送到我手中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甚至出现短暂的痉挛,隐藏在柜台底下的双腿像在踩风琴。有一次,对着存折我禁不住发出了“哎呀”的一声惊叫,把窗口外的客户吓懵了。我的同事看出了我的不正常,她们劝慰我说,这是劫后余悸,慢慢便会好的。她们还说,全世界几乎每天都要发生银行抢劫案,不值得大惊小怪,谁让银行里到处都是钱呢!但无论她们怎样开导,我都无法正常面对那些血红的存折和钞票。医生告诉我,你得了存折恐惧症,这是受到刺激引发的心理障碍,如果要痊愈得快一些,最好不要接触存折了。但对一个银行职员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我说不成,存折就是我的事业,你不知道存折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还得和存折好好打交道。
   医生告诫说,至少也得换个工作环境。
   就这样,我调到了城南储蓄所。上班的第一天,储蓄所的新同事都以开玩笑的形式欢迎我的到来,劝导我不要再想抢劫的事情了,都过去了,热情幽默的小张还倒了一杯茶为我压惊,她说,你放心,城南储蓄所从来没有发生过抢劫案,也不会发生,因为公安局近在咫尺,储蓄所里的一举一动都在公安局的眼皮底下,谁敢在公安局的眼皮底下胡作非为?而且小张的丈夫就是公安局的干警,他比谁都关心城南储蓄所的安全。原来她们的自信源于此。好像警察就站在身边一样,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安全感,面对一样的存折和钞票恐惧感似乎已经烟消云散。我和小张拉开储蓄所的正门,面对熙熙攘攘的大街,开始新一天的营业。
   我被安排坐在离正门最近的座位,那是请了产假的小李的位置,暂且由我代理。像刚刚搬进了一所新房子,我对这里的环境还不习惯,但门口外有一棵小叶榕树,翠绿得像个小姑娘般可爱,很能养眼,同事们的性格也比较开朗,每个人的脸上都堆满等待批发的笑容,这里的阳光也似乎比城北灿烂一些。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我愿意在这里一直干下去。
   我对小李的电脑还不太熟悉,小心地调试一下,其实也很简单,只敲几下便顺利进入了中国银行的运行系统。中国银行的钱都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我的柜台上放着一堆钞票,是储蓄所必需的。我随意地数着钞票,越数越起劲。在金融学院念书的时候,我数钞的速度是全校第一的,虽然数的是仿钞。我怀念我的数仿钞时代。我的柜台上还有一沓崭新的存折。环境能够治病,面对存折我不再心有余悸,存折不是钱,只不过是一行行数字,它们只是一本本账本,显示的是家家户户的收支情况和贫富程度。那成堆的钞票即使有多脏,也只不过是一堆普通的纸,堆得再高也是纸。我甚至在讥笑自己杯弓蛇影,胆小如鼠。正因为如此,我才庆幸地相信,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倒霉的事情不会再次降临到同一个人的头上。
   然而,麻烦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好像预先安排好了的。
   那时我正忙于给一个客户办理转账手续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尖锐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
   “是中国银行吗?”
   我忙抬头一看,是一个头发白得枯萎、脸上除了皱纹什么也没有的老妪。乍看又像我的母亲,我刚要脱口而出,但猛然想起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眼前的老妪眼睛很小,鼻子扁平,嘴巴往里塌陷,看不见牙齿,说不上端庄,也说不上十分丑陋,只是声音很尖锐,像警笛的呼啸。使人觉得烦琐的是,她在明知故问,因为储蓄所门额上头“中国银行”几个大字还算得上端正,颜色也还很艳丽,相当醒目,如果她嫌汉字不好看,那么也可以看到中国银行的英文名称“BANKOFCHINA”,在三百米外也可以看得清楚。
   之所以我心里有点不快,还因为她跟那个劫匪问了同一个问题,而且语气也差不多,带着鄙夷和嘲弄。如果那个劫匪还没被抓住,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她是嫌疑犯并果断报警。难道我又遇上另一个劫匪?一起新的银行抢劫案又要在我的身边发生?难道同样倒霉的事情要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但我很快便肯定这是一个真正的老妪,一个风烛残年、弱不禁风的老妪。她的眼睛欺骗不了我,虽然它有点凶悍,但还是女人的眼睛。因此我很快扑灭了内心的不快和警戒,微笑着和气地回答说,这是中国银行储蓄所,请问你是存款还是取款?我乐意为你服务。
   我说话的时候,小张她们却低着头或转过脸去窃笑。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笑,而且笑得那么心照不宣、鬼鬼祟祟。也许她们认为我心有余悸,谈虎色变,看到老太婆便想到劫匪。我也对她们坦然自若地笑了笑,表明我已经从劫案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而且我确信,站在我窗口前的老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妪,而不是什么假扮的劫匪——世界上有很多老妪,包括你我的母亲,但不一定都是劫匪。
   “你帮我查查,县缫丝厂4月份的退休金到了没有。”老妪说。她把皱巴巴的存折递给我。是中国银行的存折。没有作废。但存折的名字使我的心突然颤栗了一下。我曾经熟悉这个名字。现在,存折的主人,下巴刚好够得着柜台的平面,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对我并不那么信任。
   我有点手忙脚乱,你等一下,等我办完手头上的业务便马上帮你查。我很快便办完了手头的事情,便查她的退休金——今天都11月27日了,怎么还查4月份的退休金?
   老妪说,你是新来的?
   我说是,从城北储蓄所调过来的。
   ——小李呢?
   ——小李请产假了。
   ——对,她也该生了,你也生过小孩?
   ——我还没有结婚。
   ——看上去你像结过婚的女人了。
   我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事实上我算不上结过婚,我只是跟男友同居了一段时间,他现在在北京的一家金融机构做证券分析师,我们算分了手。
   ——你母亲是干什么的?
   ——下岗工人。
   ——工人好,工人的孩子能吃苦,有教养。
   我没有答话。她勾起了我的哀伤。
   ——你长得不错,我女儿年轻时也跟你差不多,可惜她比你死得早。
   ——哦。
   ——她在广东打工累死的,她想多赚些钱养自己的母亲,结果累死了。
   我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与她不同的是,我的母亲是为了供我读大学累死的。她在城里给人送煤气、煤饼,那辆木车都破得不成样子了,她得爬上高高的楼梯叫开别人的门,她喝水的瓶子脏兮兮的像装着煤油。医生用责备的语气告诉我,你母亲是累死的,你怎么能让自己的母亲累成这样!现在我的怀里揣着母亲唯一的照片,那是四年前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强拉她进照相馆照的。面对照相机她害羞得想哭,她的衣服上粘满了煤灰。她没有穿鞋,脚黑乎乎的,她央求摄影师不要给她的脚拍照。但我母亲没有眼前的这个老妪有底气、蛮横。
   ——你比小李热情,性格比小李好。
   ——是吗?
   ——小李的父母丈夫都是干部,小李这个人容易不耐烦,势利眼,好给人脸色,还摔客户的存折,我看你不会。
   我笑笑。我想我不会摔客户的存折。在我印象中,中国银行的职员都是彬彬有礼、有职业素养的人,特别是小李,很温文尔雅、纯朴热情、说话和风细雨,温柔得像兔子一样,怎么会摔客户的存折呢?这个老妪是在恶意诽谤小李。我边想边给她查是否有新的款项到达她的存折上。
   我查过了,她的存折上存进来的最新款项仍然是3月份的退休金,478元,3月28日中午到的,当天下午便被全部取出,现在的余额是2元8角。我告诉这个叫冯雪花的老妪:缫丝厂4月份的退休金还没到。这时我才想起,缫丝厂的退休金停发好几个月了。冯雪花突然破口大骂:“吴国锋这个贪污犯,把一个好端端的厂搞垮了,该天诛地灭,绝子绝孙!”
   我被她的吼骂震了一下。她的脸上全是失望和愤激,嘴唇在微微颤动。
   “你不能骂人——不能骂吴国锋……”我故作平静地说。
   “吴国锋是你什么人?你干吗护着他?他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冯雪花口沫横飞,模糊了窗口的玻璃。
   我内心一下子充满了愤懑,但不能为此发火,我还是平静地说:“他没有贪污,组织有调查结果;他也没有自杀,他是突发心脏病死的,医院也有证明……他太想把企业搞好,但改革失败了。他也为此内疚,给职工叩过头……”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是吴国锋什么人?”冯雪花大声质问。
   我像冰霜一样平静地告诉她,同时告诉我的同事:“我是吴国锋的女儿。”
   一片惊讶。冯雪花更是措手不及,支支吾吾的:他的女儿也该有这么大了。
   我重新说了一遍:他把缫丝厂改死了,好端端的一个厂改革改死了,从此缫丝厂一厥不振,他也有责任。但我父亲没有贪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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